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四圣谛 > 54.元宵第三 3
    顾云喜瞥了眼公冶华月的位子,笑道:“一场戏唱完了也没见着华月的影儿。那孩子是不是连汤圆也没吃着?怕是都冷了,得重新盛一碗上来。不算什么好玩意儿,但今天总得吃上一口应应景。”说到这儿看了一圈旁边站着服侍的丫鬟,又道:“也通没个人叫她回来听听戏,汤圆也只顾放着。这还只是吃的。要是衣服没穿,这夜里冷,吹几阵风又该病了。那丫头片子没点眼力见,我说换了她,说了几次,只是说不碍事。就是不换,到底该配个大点懂事的丫鬟。”

    她的丫鬟绛雪接过来道:“小姐在那边呢。”

    这是新换的丫鬟。从前的鸳鸯早打发出去了,就是在顾云喜小产之后。本来要她跟着也是图个吉利,又是从小陪伴长大的,小姐结婚了许她陪嫁,也算一份情义。哪里想到没凑成一对恩爱夫妻,反先没了孩子。鸳鸯被打发出去,大概也是结婚生子的程序,盼着孩子好容易长大了,给她养几年老,一辈子也就过去了——这是顺利而言。

    众人顺着绛雪指的方向看过去。公冶华月正站在那临水的阑干旁边。这边花厅的灯光有些昏,那边角落的更甚,给人昏出了绰绰约约的几重影。公冶华月外头披了件宽袍大袖的戏服,白底子绣花,凤穿牡丹纹样,孔雀蓝、佛头青双线锁边,衣袖处一圈的小缠枝花卉刺绣,又接了一道约三寸宽的亮蓝色滚边。她抬着手、歪着脑袋低低地唱词,面前的红玉只是温婉地笑,时不时伸手掰掰她的动作。红玉是她母亲谢道怜的朋友,是领她唱戏的老师,就快要嫁人了。

    公冶华月的丫鬟弄晴就在两人的不远处,笑嘻嘻地抱着一件大红披袄,倚着桌子看着。

    顾云喜哼了一声,笑道:“她这样喜欢那些戏本子,戏也顾不得听,自个儿巴巴地唱给别人听了。说出去倒不像小姐。妈说别人家不成体统,我们自家的小姐还管不来呢。”

    公冶老太太听了,向流红道:“叫华月过来。站了一晚上也不嫌累。快回来歇着,别总站在风口那儿吹冷风。”

    “嗳。”流红应了,走过去没一会子又回来,笑道:“小姐说还差一两句没弄明白,等会儿就过来了。”

    顾云喜笑道:“等华月弄明白了,该叫她到老太太面前唱一段——她倒没在我们面前唱过。”说着扭头看向老太太,问道:“在老太太面前唱过吗?”

    流红接过来道:“我记着是没有呢。小姐不过唱着玩的,没摆弄到老太太面前。倒是吹过那个萧,老太太欢喜得很。但小姐总是不大安,也没吹过几次。”

    公冶老太太又叫送个汤婆子过去,流红拿了送过去,那边倒是收下了。

    顾云喜心里冷笑,又道:“多大的人了,总是让人惦记。这也该找人家了,有个婆家管着,总不像现在稚气。”

    老太太笑道:“到说人家的年纪了?我心里总把他们当小孩子看的。小时候看着,总觉得长得快,快到我要认不出来了。这几年大了些,我反倒觉得还是孩子,像从前一样淘气的。”

    她往回看自己从前的时候,幼时在家和姊妹们生活、少年成婚生子——都觉得就在眼前。有时候猛地看见公冶则阳和公冶华月,还以为是不认识的人。她的丈夫死了,女儿出嫁、儿子成家,看家里的人越发觉得陌生。最习惯的时光仍是和丈夫成立了小家庭的那段日子——血缘似乎也就如此,长大了也就淡了,隔了一两代也越发远了,有时相处起来比和陌生人更尴尬。

    说到这里,因问盛及春道:“惠丫头多大了?”

    盛及春回道:“二十出头了,和华月差不多年纪,只小了三四个月。”

    老太太笑道:“那也该准备说人家了。有中意的吗?”

    盛及春叹了一口气,笑道:“还没有呢!才刚从学校里头出来。读书的时候一个也没看上,这出来了就更看不上人家了。”

    老太太道:“女孩子该看不上人的,有志气些倒不怕。那轻易看上的总是不好。”

    盛及春道:“我也是这样想的。她看不上人家倒不算什么,最怕那种说也不说一声、硬是跟了人家去的,那做父母的真是冤枉。这件事终究是看她的意思,急也急不得的。”

    顾云喜听了公冶老太太的话,只是笑,心里暗道:到底你们才是顾家的人,我这是皇帝不急太监急。她又侧头看了眼公冶华月那边,仍是侧着身子唱曲儿,一半的月光、一半的烛火,小姐人家的淡淡的忧愁。她妈死了,她还活着。要是多年前她的那一胎孩子活下来了,也该像公冶华月这般大了。但她不会将对未出世的孩子的感情寄托到公冶则阳或公冶华月的身上,他们是谢道怜的,而她的孩子早睡在冰冷的阴湿泥地里了,不会长大的孩尸,一无所知地回去了。

    而她的世界仍是原先的那个世界。灯火昏黄的厅堂,唱的、笑的、说话的,这一切都和她无关——不是她制造出来的。她差一点就能够成为一个母亲,当母亲的人总该不一样的。可她和那个世界就是有一线之隔。隔着那层薄膜,她望向那个当母亲的世界,怎么也无法身临其境。怎么就再没有一个孩子呢?她认为自己天生就能当一个好母亲的——许多女人都当母亲,几乎没有不当母亲的女人——不成为母亲该受人嘲笑的——其他女人都能,她自然能做得更好。况且有一个孩子该好很多的,这百无聊赖的时间都打发到他的身上,读书、婚姻、成家、生子,忙完了她自己的程序,竟还有一世可供她忙的,一个人竟是两辈子的忙碌。该多么地充实!可是她没有。只好打入这笑啊唱啊,不再孑然一身地站在外头,傻愣愣的。

    你清高自傲、目下无尘吗?不要紧,这世界本来不和你相干的。你离群索居是你的事情,不去就那热闹,那热闹也不会转移到你的身上。哪天你哭了,也只是你的事情——你就了热闹,依旧是你自己的事情。

    顾云喜因道:“华月也就算了,再过一两年也不算晚的。则阳那边,不是谈着个女朋友吗?去年中秋的时候还来家里吃了顿饭。怎的今天没请人家来玩玩?就是晚上不方便久留,白天来玩玩也是这个意思。”

    盛及春听了,问道:“则阳谈了女朋友了?”

    顾云喜嗤的笑道:“你中秋的时候不是也来了?没看见他旁边坐着个人?那个小姐正坐在他旁边,总不是华月的朋友。”

    “我有些忘了。”盛及春脸上一热,抽了汗巾擦脸。

    顾云喜向何在蝉道:“去年中秋的时候大妗子不是来了?你还记着吧?总不能一个两个的都忘了,倒显着我什么芝麻大的事情都记着。”

    何在蝉笑道:“来了的。”

    “可不是。就去年的事情,才几个月过去。”顾云喜扶住了何在蝉的肩膀笑了笑,又道:“那会子还成天出去约会的。到现如今也有些时候了,反倒没听见什么消息。”

    公冶老太太听了,问道:“那孩子今天没来?”

    流红回道:“是没来。我记着她家倒是送了一份礼,什么珐琅摆钟、河蟹如意玉石摆件,家里都不缺的,收进去只是空放着。我也问她家送礼的人,说‘你家小姐怎么不来家里玩玩’,那佣人回‘家里来了许多客人,小姐不得空’。想来也是久不见面的亲戚,本分上要好好招待的,该是没有空出来了。”

    老太太笑道:“难为你还想着问上那么一两句。叫则阳来说,问半天也问不出花样来。”

    话刚说完,公冶华月回来了,仍坐到她的位子上。弄晴忍着笑跟在她的身后,手上仍抱着那件大红披袄。旁边的顾连惠见她回来了,侧头和她低声说话。

    顾连惠的脸是小凸脸,巴掌大的脸,骨廓饱满,眼睛、嘴巴色彩浓重。她惯爱化妆,冰蓝眼影、水红腮红。额上是烫过的微卷的齐刘海,半长的头发也都烫卷了,扎了个松松的高发髻,侧边齐齐夹了两大朵洒金粉色百合绢花发夹。穿一身半高领窄袖夹棉宋锦旗袍,领口、袖口圈兔毛,衣身桃花颜色,绣织金折枝石榴纹样;底下穿白色棉腿套、套柳绿鹿皮长靴。她遗传了她母亲的身材,不高不矮的瘦长身材。她爱热闹,不大顾忌父母说的关于公冶华月的八卦,诸如乖张、不好说话、脾气大等。她和公冶华月不常见面,一见面又觉得她好玩,因此更爱和她说话。

    她见公冶华月回来,指着她的衣服格格笑道:“你怎么还穿着这件衣服?忘了脱吗?”

    公冶华月已经坐下,闻言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才发觉外面仍套着那件戏服,一面脱下,一面笑道:“一下子忘了。”

    “刚刚我们还说你爱戏曲呢。这下可好,真成了个戏痴了。姑妈问你什么时候给我们大家唱一曲呢,我们都没听过,连老太太也没听过?我想着应该很好听的,等你唱了,我好向我同学她们说——我之前跟她们提过我有个表姐学戏曲呢,只是她们都不信。”顾连惠笑道。趁着她脱下来,接到手上看了一回才传给弄晴。又对弄晴笑道:“刚刚你是不是已经看见了?我见着你笑呢——你个坏心眼的。”

    公冶华月只是笑,向顾连惠说了一句:“谁叫你出去说的,你自个儿去学了唱给她们听。”

    顾连惠也笑。

    弄晴将披袄放到公冶华月的腿上,笑道:“我看小姐什么时候才发现。没想着连惠小姐先说出来了。要是你不说,小姐到晚上睡觉前都不能够发现的,那才真真好笑呢。”

    顾连惠道:“你个坏丫头。”

    弄晴也不说话,只是向她笑了一笑,随即拿了戏服去还给红玉。

    盛及春见周围的人都笑,生怕惹了公冶华月,连忙道:“有什么可笑的?你也是个坏丫头,一个劲地笑人家,没有规矩。看谁家以后敢娶你。”

    顾连惠推她母亲的手撒娇。盛及春瞪了她几眼,她收了手,也不说话。

    “不碍事。一家人说说笑笑的,多好!”公冶老太太也是笑,又道:“再盛一碗汤圆上来,就是吃一口也是好的。”

    流红打发人去取了。

    公冶华月吃了汤圆,问道:“怎么没看见冯奶奶?”

    她在家里都穿日常的衣服,今晚穿的一身单色旗袍,吃了汤圆有些热,一面说话,一面掀了披袄放在一边。公冶家里过年过节的日子,除了几个主子,总少不了辈分高的佣人仆人在一旁看热闹。她刚刚扫了一眼边上的人,没看着冯沅君。

    顾云喜眼睛瞧着水上的戏台子,漫声道:“送她回家了。一把年纪的老人,也该退休了,总拘着人家做什么。”

    明亮的戏台子上,二胡、笙箫咿咿呀呀地奏着,隔水夜风送来,送到厅里,穿过去,透过千百只窗眼又去了,再飘一段才散去。乐声、人声挟着浸凉的水汽扑向厅里的人,夜越发地深,扑到身上也就越发地冷。这边厅上的人都倦了,戏台子上的一段《李白好贪杯》刚刚结束。

    公冶老太太摆手道:“不听了。这夜里越发地冷了,就散了吧。”

    流红搀着她的手扶她起来,笑道:“这样唱戏是好听,只是冷。等夏天了再听才更好呢。去年听的那回,老太太就听得久。大伙都说累了,您还说不累呢。”

    一时间,众人起身,又困又累,脸上仍笑着,互相说了些话。

    一个老嬷嬷问道:“你吃的是什么馅的汤圆?”

    旁边的人“咦”了一声道:“这碗里四个汤圆,不是四个味道?你碗里的只一个味道?”

    四枚汤圆,四个馅料,黑芝麻、红糖、白砂糖、红豆沙,分在四个小铁锅里煮,煮好了各捞起一个放在碗里。

    老嬷嬷笑道:“怕是佣人把后边的弄混了,我碗里的只有黑芝麻馅的。”

    小丫鬟笑道:“嬷嬷,不打紧,虽然是四种馅料,但还是传统的黑芝麻馅的最好吃。”

    盛及春听了,也问顾连惠:“刚刚的汤圆都吃了?肚子饿不饿?”

    顾连惠笑嘻嘻的,说道:“都吃了,都吃了——我又不是小孩子了,你总教训我做什么?我不饿,饿的话自己会叫人做吃的。”

    盛及春好笑道:“我还以为你有多骨气!叫人给你做——你自己但凡骨头硬一些,就自己做了,哪里还要吩咐别人、叫别人日后辖制你!”

    顾连惠道:“我的骨头有时候软,有时候硬。该硬的时候,只怕吓着你呢。”

    盛及春便不问了,转头约众人明天到家里玩。

    公冶老太太笑道:“我的话也就先说了,倒算不得丑话。只是明天我就不去了,一年比一年老,折腾不动。出门到哪儿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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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坐车,我不耐烦。叫年轻的几个去也就是了。”

    盛及春笑道:“那则阳和华月一定要来的。您说不去,我也不敢多强您过去,也就不说别的客套话了。”

    公冶老太太便道:“叫他们都去,闷在家里算什么。”

    那边公冶应麟听着声音,过来问道:“要回去休息了?”

    顾云喜瞥了眼何在蝉,见她老老实实地伺候公冶老太太起身,转而盯着公冶应麟,笑道:“都听够了,还不走?都像你们似的,屁股长在凳子上,坐下了总是不散。你说,你今晚什么时候才愿意散场睡觉?”

    公冶老太太也不理,先领着盛及春等人出去了。

    公冶应麟笑道:“你管我们做什么?还有事情要说呢。你们就先回去休息吧。”说完又回了屏风那边。

    顾云喜见他说了话就走,背影晃一下便没了,忽然想到自己还没看清他的脸。刚刚对视,她只看见公冶应麟眼里的灼灼倒影,似乎是那边的戏台子的灯。很亮,她便只顾着看他的眼睛了。含着笑意,二十多年来没怎么变过。他的头发、他的鼻子、他的下巴呢?她许久没仔细打量了,不知道是否和眼睛一般没什么变化。想了会儿,心里又笑道:我这是情人眼里出西施了。二十多年还没有变化,难不成是老妖精?她侧头看过去,那戏台子上的人正掀了帘子进去,没一会儿又有人上来。是前面换下去的那个娈童。

    屏风背后,听见公冶应麟轻笑道:“顾老板,还不奔月去吗?”

    顾承炳大概不太明白,问道:“奔什么月?”

    只听公冶应麟道:“兔子都到了——”

    顾承炳笑骂道:“您自个儿去吧,替我抱过来。”

    那边陪坐的众人都笑起来。有的道:“嗳,隔着水呢,可是不好过去。”有的嚷道:“这是哪门子的嫦娥?顾老板,派个真嫦娥去吧!”

    台子上又咿咿呀呀地唱起来了。她听不见唱的什么。那明亮的世界,一屏之隔的世界,都和她无关。

    绛雪等了又等,轻声问道:“太太,回去吗?该赶不上老太太她们了。”

    顾云喜半晌才应道:“走吧。”

    她是等了又等,才明白公冶应麟并没有挽留她的意思的,一个人站在那儿很无趣。

    顾云喜独自出了花厅,背后跟着绛雪和几个佣人。公冶老太太她们走在前头,隐约还能听见她们的说话声,有说有笑,似乎还听见了公冶华月的笑声。她不常笑的,因此顾云喜反而记得深。也许也因为她最像她的母亲。顾云喜听着,偶尔还听得实在,似乎就隔着十来步的距离。但她也不赶上去,只是慢慢地独自走着,既不靠近她们,也离花厅的世界越来越远。

    弯刀月亮明亮皎洁,似乎和白炽灯一个颜色,缀在黑郁郁的西山上。黑底子上的一个缺口,拿锋利的小刀细细地裁去,没有一丝毛边。顾云喜走在黑天下,踩着凹凸不平却光滑的石子路,手边满野的木芙蓉、迎春、山茶、梨树、梅花,连哪个转角处会出现怎样形状的太湖石她都一清二楚。恍惚以为是二十年前、十年前。那个时候的她也有忧愁,真是数不清的忧愁,看着还小的公冶则阳和公冶华月有万分的厌烦。可是到了今天,她不得不承认,她宁愿他们永远不长大,而今天的厌烦实在是远超于过去的任何烦恼。但过去到底已经过去,不管她记得多么清晰,不管她多么地时常想起,那过去早已经不可挽回、不可复现。就连当下她的每一个念头,都是转瞬即逝且永远不再的,沉于永夜不得复生一般。

    我们怀念哪一个时刻呢?古人说四大乐事:久旱逢甘霖、他乡遇故知、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其实我们今天不生病、饿了有饭吃、出门晒到太阳,就是天下第一乐事了。只是很可惜,我们留不住任何一个时刻。——有时候在很多年以后回想起过去的一件颇为厌恶的事情,竟然还觉得有些可怜可爱。物是人非的当下,有许多人再也见不到一面了,无法挽留地走了。甚至于感受到活着这样细微的事情,我们都留不住。念念不住,时间像雨滴一样向我们落下来了,一盘玉珠似的,进入我们的眼睛,然后落下去了。

    笔蘸浓墨挥就似的天,一片的墨色。宇宙原本是这样的吗?如此空洞。

    她的心脏好似关在同样空洞的地方,也许是一间斗室,也许是整个宇宙。不管是哪儿,都是空落落的。外边的欢声笑语都和她无关,只是别人的悲欢。她发觉她思念起谢道怜。谢道怜在的时候,她还年轻,趾高气昂,觉得任何人都应该爱她的。

    她想起来谢道怜还活着的时候,公冶华月还小,每个来拜访的客人都说她长得好相貌,和谢道怜哪哪都像。顾云喜听了,心里冷笑:一个才几岁的小人儿就好看了?还能好看一辈子不成?谁知道她哪天就丑了。同时,她有一丝得意——谢道怜的孩子不像公冶应麟,那可不是有奸夫的可能?哪天真坐实了谣言,她得第一个拍手称快。后来没见公冶华月长歪,倒是听见谢道怜教她唱古诗,咿呀咿呀地唱,带着点笑。顾云喜坐在院子里听,公冶华月背不出来时她就笑,笑骂道:“看来是个小呆瓜。”

    初春的白梨花开得正好,冬末春初的芙蓉城常常刮大风,诗停了,她脚边落了一地的白梨花。

    这没什么了不起的。顾云喜想。不过比她多读一些书,人呆呆笨笨的,整天坐在院子里读那些死人写的书,都是她应酬客人。

    可是谢道怜死了。

    她到底死了,隔壁的房子空了。她没再听见什么声音。站在院子里,仍是那几株梨花、那架葡萄藤,怎么就变得如此荒凉?她的人生是从哪一刻感受到荒寂的呢?满树的花、满院子的生机,她只觉得绝望紧紧抓住了她。她的心脏似乎在恐惧地跳动,包括她走在小径上的当下——她听到心脏砰砰砰跳动的声音,传达焦虑、恐慌。

    顾云喜定了定神,努力忽略那股恐慌,心想:她死了是她死了,难道我也死了吗?她死了,我该高兴才是,我还没死呢。

    她猛地想起谢道怜的女儿——公冶华月。和她多像啊!她没有自己的女儿没有关系,她可以忙别人的女儿的大事。她找到了自己的事情,不再管身边的一花一木,穿过小道,径往公冶老太太房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