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青囊新传:开局救了华佗 > 40. 青蒿之战
    顾湘蹲在临时搭建的药棚里,面前是一堆刚采来的青蒿。

    药棚是用竹竿和草席搭的,遮住了正午的烈日,却挡不住闷热的空气。汗水顺着她的鬓角往下淌,滴在青蒿叶子上,凝成一颗颗晶莹的水珠。她的手指被青蒿的汁液染成了墨绿色,指甲缝里嵌着草屑和泥土,但她浑然不觉。

    青蒿,菊科植物,在中国各地都有分布。它的药用价值早在《神农本草经》中就有记载,但古人用它来治疗的主要是骨蒸劳热——也就是结核病的低烧。用它来治疟疾,要到东晋葛洪才明确提出。顾湘记得葛洪的方子:“青蒿一握,以水二升渍,绞取汁,尽服之。”注意,是“渍”——浸泡,不是“煮”。因为青蒿中的有效成分青蒿素对热不稳定,煮沸会破坏其结构。

    “不能煮。”顾湘对阿香说。阿香这次也跟着来了。小姑娘蹲在药棚的另一边,脸上被蚊子叮了好几个包,但她一声不吭,专注地看着顾湘的动作。

    顾湘给阿香做着示范,像教华佗一样,耐心地教阿香做青蒿汁,一丝不苟。

    药棚外面,太阳一点点西移。石臼里的青蒿叶子在石杵的捶打下碎裂,释放出浓烈的气味——不是清香,而是一种略带刺激的、有些冲鼻的草腥味。顾湘深吸了一口气,这个味道她太熟悉了。在现代的药理实验室里,她闻过提纯后的青蒿素——无色、无味、无臭。但原生态的青蒿汁,就是这个味道。

    捣好的青蒿叶子被倒进一个陶盆,阿香提来一桶温水——顾湘特意嘱咐的,水温不能高,以手背试探不烫为宜。温水缓缓注入陶盆,淹没青蒿碎末。顾湘用一根干净的竹棒搅拌,顺时针,逆时针,再顺时针。水面浮起一层绿色的泡沫,像春天池塘里的浮萍。

    “等半个时辰。”顾湘说,“让药汁浸出来。”

    半个时辰里,她没有闲着。她走到祠堂里,查看昨天用药的那几个病人。她用手背贴了贴他的额头——不烫了。她又翻看他的眼皮,眼白的黄色淡了一些。她在本子上画了一个向上的箭头,代表“好转”。

    第二个病人醒着,看到她进来,嘴唇动了动:“先生……我饿了。”顾湘心里一喜,能喊饿,说明意识清醒了。她让阿香去端一碗粥,又在本子上画了一个向上的箭头。

    第三个病人变化不大。体温还是高,寒战还在发作,但发作的时间从每四个小时一次变成了每六个小时一次。顾湘在本子上画了一个横线,代表“平稳”。

    第四个病人——她蹲下来,摸了摸他的脉搏。脉象细数,比昨天更弱了。他的嘴唇发紫,呼吸急促,皮肤干得像树皮。顾湘翻开他的眼皮,眼白的黄色加深了。她把耳朵贴在他的胸口,心跳快而弱,像一只受惊的兔子。她在本子上画了一个向下的箭头,又加了一个叉——代表“恶化”。

    她需要更多的数据。不是靠直觉,是靠记录。

    半个时辰到了。顾湘回到药棚,陶盆里的水已经变成了墨绿色,浓得像墨汁。她用纱布叠了四层,铺在一个空陶罐上,把泡好的药汁慢慢倒进去。绿色的液体透过纱布,一滴一滴地落进陶罐。阿香在旁边帮忙端着纱布的四个角,手指被药汁染绿了,她不在乎。

    顾湘用小木勺舀了一勺,送到唇边,轻轻抿了一口。苦,不是一般的苦,是一种能在舌头上停留半天的苦,像把黄连和胆汁混在一起。她皱了皱眉,但没有吐出来。

    “先生,您怎么自己喝?”阿香惊讶地问。

    “我要知道它是什么味道。”顾湘说,“病人喝的时候,我才能告诉他是苦的还是更苦的。医者不能骗病人。”

    第一批试用青蒿汁的病人,是祠堂里病情最重的十几个。他们大多数已经昏迷或半昏迷,连水都喝不进去。顾湘让阿香用小木勺一勺一勺地喂,喂不进去的就用竹管顺着嘴角慢慢灌。竹管是削好的细竹筒,一端削尖,插入牙缝,药汁顺着竹管流进去。病人的喉咙动了一下,咽下去了。

    华佗在旁边用针灸辅助治疗。他针刺大椎、曲池、后溪等穴位,试图控制病人的高热和寒战。他的手指稳稳地捏着银针,入针、捻转、提插,一气呵成。每扎完一个病人,他就在顾湘的本子上做个记号——一个圈,代表“已扎”。

    两个人配合默契,一个负责“内服”,一个负责“外调”。不需要说话,一个眼神就知道对方要什么。顾湘的左手伸出去,华佗已经把银针递到她手边。华佗的手指在病人的穴位上比划,顾湘已经把下一步要喂的药准备好。

    吴普在旁边帮忙记录病程——这是顾湘要求他做的,每个病人的体温变化、症状变化、用药反应,全部记在纸上。吴普的字写得不好看,但他记得很认真。每记完一个病人,他都要念一遍给顾湘听,确认没有记错。

    “病人甲,辰时体温四十度,巳时服青蒿汁一碗,未时体温三十八度五,寒战减少两次。”

    “病人乙,辰时昏迷,巳时服药,申时醒,能叫应。”

    “病人丙,辰时体温三十九度,服药后不变,戌时体温三十九度五。”

    “病人丁,辰时抽搐,服药后未止,午时加重。”

    顾湘一边听,一边在本子上画图表。她把病人的体温变化画成曲线,横轴是时间,纵轴是温度。一条线往上走,一条线往下走,还有一条线平平的,像是病人的生命正在一条细线上摇摆。

    华佗走过来,站在她身后,看着那些曲线。“这是什么?”

    “体温图。”顾湘说,“往上走是发热,往下走是退热。你看——”她指着一条陡峭下降的线,“这个人对青蒿汁反应很好。这个人——”她指着一条平平的线,“反应不好。”

    华佗盯着那些曲线看了很久。他看懂了——不是看懂了曲线,而是看懂了顾湘在做的事情。她在用眼睛“看”那些看不见的变化,把模糊的“好了一些”变成精确的“从四十度降到三十八度五”。这是他从没见过的方法,但他知道,这是对的。

    “南风,你这个法子,比我的‘感觉’准。”

    顾湘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华佗夸人,千年等一回。她低下头,继续画图。“你的感觉,加上我的数据,更准。”

    天亮了。顾湘坐在祠堂门口的石阶上,面前摊着记录本。她的眼睛布满血丝,手上全是药汁的痕迹。华佗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递给她一碗粥。

    “喝了。”

    顾湘接过碗,喝了一口。粥是凉的,但她不在乎。“华佗,”她说,“第四个病人死了。他喝的是同一批药,为什么没有效果?”

    华佗沉默了一会儿。“病不一样。人的身体也不一样。同样的药,有人管用,有人不管用。你记下了他的脉象和症状,以后遇到相似的,就知道该怎么治。”

    顾湘点了点头。她把那页纸折了一个角,在上面写了一行字:“重症黄疸,青蒿汁无效,预后差。”这是她用命换来的数据。

    在广陵的第七天,顾湘发现了一个让她不安的事实——陈登也病了。

    那天下午,陈登来药棚找她,商谈防蚊的事。他站在她面前,阳光从草席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的脸上。顾湘注意到他的眼白微微泛黄,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他的嘴唇也发干,面色萎黄,说话的时候偶尔会按一下右上腹。

    不是疟疾——他没有寒战高热的典型症状。他是一种更隐蔽的病:食欲不振、右上腹隐痛、面色萎黄、偶尔低烧。顾湘心里咯噔了一下。

    “陈将军,”她找到陈登,开门见山,声音不大但很严肃,“你是不是经常吃生鱼?”

    陈登正在部署挖沟的事,手里拿着一根木棍在地上画线。闻言愣了一下,然后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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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了。“南风先生好眼力。广陵靠水,河鲜肥美,生鱼片是我的最爱。上次您说过不能吃,我确实少吃了一些,但……”他摊了摊手,那笑容里有几分无奈,几分不好意思,像一个偷吃糖被抓住的孩子。

    顾湘深吸一口气。她想起华佗说过的话:陈登的病,三五年后会复发,而且会更严重。肝吸虫不会自己消失,它们只会越来越多,慢慢啃噬他的肝脏。

    “陈将军,”她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和但不失严肃,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您的肝脏出了问题。”

    “肝脏?”陈登的笑容微微僵了一下。

    “右上腹疼痛、食欲不振、面色萎黄、眼白发黄——这些都是肝脏受损的表现。您体内的寄生虫,恐怕已经不止在肠道了。它们已经爬到了您的肝胆管里,在那里安家落户,一住就是几十年。”

    陈登的笑容凝固了。他手里的木棍垂下来,杵在地上,一动不动。

    “肝吸虫。”顾湘说,“这种虫子先寄生于肠道,然后移行到肝胆管。它们会慢慢破坏您的肝脏,堵住胆汁的通道,让您的皮肤和眼睛变黄。最后,肝会变硬,肚子会胀水,人会——死。”

    “死亡”两个字,像一把锤子,砸在陈登的胸口上。他沉默了很久。阳光从草席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的脸上,照得他的眼白更黄了。顾湘没有催他,她等着。

    “能治吗?”他终于问,声音沙哑。

    “能。”顾湘说,“但需要两个条件。第一,您必须彻底戒掉生鱼。一口都不能吃。第二,需要长期服药,至少三个月,每个月驱虫一次。”

    陈登苦笑。“第一个条件,比第二个难。”

    “那就看您想活多久了。”顾湘的语气不是威胁,是陈述事实。她看着他的眼睛,没有躲闪。

    陈登看着她,目光里有了一种新的东西——不是感激,是敬畏。这个女医者,不像其他医者那样柔声细语地劝慰,而是直接告诉你“你不改,你就死”。这种坦诚,反而让他信服。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写过无数公文,握过刀剑,抱过孩子,也端过无数次生鱼片。他想起那些年吃过的生鱼片——河豚、鲫鱼、鲈鱼,切得薄薄的,蘸着酱醋,入口即化。他一直以为那是人间美味。没想到,那是慢性毒药。

    “好。”陈登说,“我戒。”

    他把手里的木棍扔在地上,转过身,对身边的士兵说:“从今天起,我的饭里不许出现生鱼。一口都不行。谁端上来,我斩谁。”

    士兵们面面相觑,不明白太守为什么忽然发这么大的火。但没有人敢问,齐刷刷地应了一声:“是!”

    陈登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顾湘。

    “南风先生,”他说,“您说的那个驱虫药,什么时候给我?”

    “明天开始。”顾湘说,“槟榔、南瓜子、使君子,研末冲服。连服三天,三天后看效果。”

    陈登点了点头,大步走了。

    华佗从药棚后面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把青蒿,站在那里,看着陈登远去的背影。

    “南风,你刚才跟陈登说话的样子,不像医者。”

    “像什么?”

    “像判官。”

    顾湘转过头看着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判官定人生死。我是告诉他怎么活着。”

    华佗没有再说话。他把手里的青蒿放进石臼,开始捣。捣得很用力,像是在替陈登把那些肝吸虫捣碎。

    夕阳西下。药棚里的青蒿汁又浓了一罐。祠堂里的病人还在呻吟。陈登的命令已经传遍了全城,从今天起,广陵太守府不再供应生鱼。

    顾湘坐在门槛上,看着最后一抹晚霞。她的手指还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累。但她不能停,还有病人等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