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谯县后,济世堂的面貌焕然一新。
曹操兑现了承诺。钱款拨了下来,虽然不多,但足够把济世堂从三间土坯房扩建成三进院落。第一进是诊室和药房,第二进是病房和手术室,第三进是医学生宿舍和藏书楼。后院还空着一片地,顾湘规划着要扩建成药圃。
消息传开的那天,吴普兴奋得在院子里转了三圈:“师娘,咱们济世堂要变成大医馆了!”
“不是大医馆。”顾湘正在低头画图纸,炭笔在粗纸上沙沙地响,“是正规的医院。”
“医院?”吴普挠头,“那是什么?”
顾湘想了想,说:“就是病人能住下来、医生能住下来、药能存下来、书能藏下来的地方。”
吴普似懂非懂,但使劲点头。
设计图纸是顾湘一笔一笔画出来的。她用炭笔在粗纸上画了平面图、立面图、剖面图,标注了尺寸和功能分区。线条不算直,比例不算精确,但每一个房间的位置、每一条通道的走向都清清楚楚。
华佗第一次看到这些图的时候,手里正端着一碗药。他愣在那里,药碗悬在半空中,眼睛盯着那些密密麻麻的线条和符号,半天没动。
“这是什么?”他问。
“图纸。”顾湘指着纸上的线条,“这个是济世堂。”
华佗把药碗放下,凑近了些。他看了很久,眉头从紧皱变成舒展,从舒展变成沉思,从沉思变成了一种顾湘从未见过的表情——像是惊讶,又像是敬佩。
“这是房子?”他指着一处标注。
“这是诊室。”顾湘的手指在图纸上移动,“这个是门,这个是窗,这个是走廊。你看,从诊室到手术室有一条专门的通道,病人不用经过药房,避免交叉感染。”
“交叉感染?”
“就是——病人身上的毒,传到另一个病人身上。”
华佗沉默了。他盯着那条走廊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着顾湘。
“你那个时代,盖房子也这样画?”
“对。这叫建筑图纸。每个房子在盖之前,都要先画成图。”
“为什么?”
“因为画出来才能改。在纸上改,只浪费一张纸;在工地上改,浪费的是木头、石料和人工。”
华佗沉思了一会儿,手指在图纸的边缘轻轻摩挲。他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后来他在《青囊书》的附录里加了一句话:“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盖房如此,医病亦然。”
施工队是刘保长找来的,二十多个壮劳力,有的是本村人,有的是从邻村请来的。工钱不高,但管饭——顾湘每天让阿香给工人们做饭。虽然只是粗粮杂菜,但管饱。阿香做饭的手艺一般,但她舍得放盐,工人们吃得满头大汗,干活格外卖力。
工人们干得很起劲。不是因为管饭,而是因为他们知道,这楼盖好了,以后方圆百里的病人都有地方看病了。刘保长亲自上阵搬石头,六十多岁的人了,扛起一块青石就走,腰板挺得笔直。
“刘大伯,您歇歇吧。”阿香端着一碗水追上去。
“不歇!”刘保长抹了一把汗,“这是给咱村盖的医馆,我出一份力,以后我病了,住进来也踏实!”
顾湘每天早晨先看完病人,然后去工地上转一圈。她的眼睛很毒——哪根梁歪了、哪堵墙不直、哪块地基没夯实,一眼就能看出来。
有一天,她发现工匠们正在砌的一面墙偏了两寸。不是很大,但顾湘的脑子里立刻浮现出日后墙面开裂、雨水渗漏的画面。
“这面墙,拆了重砌。”她说。
工匠们面面相觑。领头的工匠姓王,是个四十多岁的老师傅,在谯县一带很有名气。他皱着眉头走过来,用水平尺量了量,脸色变了。
“南风先生,您的眼睛比尺子还准。”王师傅低声说,“偏了一寸八分。”
“两寸。”顾湘说,“我量过了。”
王师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挥了挥手,对工匠们说:“拆了。重砌。”
那天晚上,王师傅收工后没有走,站在济世堂门口等顾湘。
“南风先生,我做木匠做了二十五年,盖了上百间房子。您是第一个能看出墙偏了两寸的人。”他的声音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像是服气,又像是好奇。
顾湘笑了笑,没有回答。她总不能说“我在现代装修过两次房子,跟装修队吵过无数次架”。
华佗很少来工地。他不是不关心,而是他的时间都给了病人。每天从早到晚,诊室里的人流不断,他连喝口水的时间都没有。但每天晚上,他会问顾湘进度。
“今天怎么样?”他一边碾药一边问。
“地基打完了,明天开始砌墙。”顾湘坐在他旁边,揉着酸痛的腿。
“有问题吗?”
“有一面墙偏了两寸,让工匠拆了重砌。”
华佗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看着她。
“你看出来的?”
“嗯。”
华佗沉默了片刻,然后低下头继续碾药。
“你还有什么是不会的?”他问。
顾湘想了想,说:“不会生孩子。”
华佗的手又顿了一下。这一次,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笑意,但嘴角没有弯。
“……你赢了。”他说。
扩建工程进行到一半的时候,顾湘开始着手另一件大事——扩大药圃。
原来的药圃只有半亩地,种了几十种常用药材。顾湘把它扩大了整整三倍,分成了十几个小区块,每个区块种一种药材。她还引进了堆肥技术——把枯叶、杂草、厨余堆在一起发酵,变成有机肥料。
第一次堆肥的时候,阿香捂着鼻子跑了三丈远。
“先生,这个太臭了!”
“臭就对了。”顾湘面不改色地翻着肥料堆,“臭说明在发酵。发酵好了,就是最好的肥料。”
阿香捏着鼻子,一步一步蹭回来,学着顾湘的样子翻肥料。她的眼睛被熏出了眼泪,但她没有跑。
“阿香,从今天起,你负责药圃。”顾湘说。
阿香瞪大了眼睛,手里的肥料叉差点掉在地上。
“我?”
“你跟我种了一年的药,柴胡、黄芩、甘草、丹参的习性你都清楚。你比我更懂这个时代的地和这个时代的水。你管药圃,比我自己管还好。”
阿香的嘴唇哆嗦了一下,眼眶红了。
“先生,我怕做不好。”
“怕也要做。”顾湘看着她的眼睛,“你做不好,我教你。教到你会为止。”
阿香使劲点了点头,眼泪甩了出去,落在肥料堆上。
药圃扩建后的第一批种子,是顾湘从谯县周边收集的野生药材种子。她带着阿香在山里转了三天,每发现一株野生药材,就像发现了宝藏一样兴奋。
“阿香,你看这个——柴胡。它的种子现在还没熟,过半个月再来采。”
“先生,你怎么知道它什么时候熟?”
“看颜色。绿的没熟,黑了就掉了。黄褐色的时候最好。”
阿香拿出炭笔,在本子上画了一株柴胡,旁边标注“黄褐色时采”。
“柴胡的种子要先用温水泡一天,再种下去,发芽快。”
“黄芩喜欢沙质土壤,种在药圃东边那块地上,那里土松。”
“甘草耐旱,种在西边,浇水不要太多。”
阿香一笔一划地记。她能写上百个字了,虽然歪歪扭扭,但至少能看懂。有些字她不会写,就画图。柴胡画一片叶子,黄芩画一朵花,甘草画一根根。
一个月后,药圃里的柴胡苗破土而出。
嫩绿的芽尖从土里钻出来,像一排排小小的士兵。它们迎着晨光,叶片上还挂着露珠,在微风中轻轻晃动。
阿香蹲在地头,看着那些嫩芽,眼泪掉了下来。她不敢擦,怕手上的泥弄脏了脸。就那么蹲着,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土里。
顾湘走过来,蹲在她旁边。
“怎么了?”
“先生,我从来没有种活过任何东西。”阿香的声音哽咽,“我小时候种过菜,种什么都没活。我娘说我是‘扫把星’,种什么死什么。我以为我这辈子种不活任何东西。”
顾湘没有立刻说话。她伸出手,拔掉柴胡苗旁边的一棵杂草,动作很轻,生怕碰到嫩芽。
“种不活不是你的错,是没有用对方法。”她说,“现在方法对了,就能活。”
阿香用力地点头。
顾湘站起来,把手上的泥在围裙上擦了擦。“阿香,你看这些苗。它们不会说话,不会走路,但它们比你想象的坚强。你给它们水、给它们肥、给它们阳光,它们就活给你看。”
阿香擦了擦眼泪,笑了。
从那以后,阿香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先去药圃查看一遍,蹲在每一垄地前,数一数新出了几棵苗。再去井边打水,一桶一桶地提到药圃,一瓢一瓢地浇。她的手上磨出了茧,脸晒黑了一圈,但她的眼睛越来越亮,像两颗被擦亮的星星。
吴普有一次开玩笑,那时他刚从许昌回来,看到阿香蹲在地里,满手是泥,脸上还有一道泥印子,忍不住笑道:“阿香,你是不是打算以后不看病了,专门种药?”
阿香抬起头,瞪了他一眼。
“种药也是看病。没有好药,看病有什么用?”
吴普被噎得说不出话。他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发现无从反驳。转头对顾湘说:“师娘,阿香现在说话越来越像你了。”
顾湘正在写病历,头也不抬:“哪里像我?”
“话多,还怼人。”
“那是像你。”顾湘放下笔,终于抬起头,“我从来不怼人。”
吴普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樊阿在旁边默默地磨针。
药圃的丰收是在入秋之后。柴胡、黄芩、甘草、丹参、地黄、当归——几十种药材长势喜人,收成比预期多了三成。阿香带着村民,花了整整五天时间才全部收完。
第一天挖柴胡。阿香跪在地里,用手扒开土,一根一根地把柴胡根从土里请出来。她不敢用锄头,怕伤到根。手指磨破了,她用布条缠一下,继续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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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收黄芩。黄芩的根扎得很深,要用特制的长铲。阿香让村里的铁匠打了三把,试了三次才找到合适的长度和弧度。
第三天收甘草。甘草的根又长又甜,阿香尝了一小截,甜的。她把甘草根切成小段,摊在竹匾上晾晒。
第四天收丹参。丹参的根比她的小臂还粗,红得发紫。
第五天收地黄和当归。地黄要蒸熟才能用,当归要阴干不能暴晒。阿香把每一样药材的处理方法都记在本子上,画了图,写了字,生怕忘了。
顾湘蹲在药材堆里,一根一根地检查品质。柴胡的根够粗,黄芩的颜色够黄,甘草的甜度够高——这些都是好药材的标志。
“先生,你看这个!”阿香举着一根巨大的丹参跑过来。丹参的根比她的前臂还粗,断面鲜红,像一块红玛瑙。
顾湘接过来,仔细端详。根部没有虫蛀,断面颜色鲜红,气味浓郁。
“阿香,这棵丹参是你种的?”
“是啊!我按照先生教的方法,施了草木灰,还搭了遮阴棚。”
“种得好。”顾湘说,“你已经是半个药材专家了。”
阿香笑得露出了小虎牙。她把那根丹参举过头顶,在阳光下转了一圈。
“阿香,你小心点,别摔了!”吴普在远处喊。
“摔了也是我的!”阿香喊回去。
药圃丰收的消息传出去,方圆百里的药农都来取经。他们背着背篓、挑着担子,有的走了几十里山路,就为了看看“阿香先生的药圃”。
顾湘让阿香给他们讲种植技术。
阿香第一次站在那么多大人面前,腿在发抖,手心全是汗。她张了张嘴,声音小得像蚊子。
“大……大家好……”
顾湘站在人群后面,看着阿香。她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阿香深吸了一口气,想起顾湘教她的办法:把下面的人当成柴胡苗。
她看着那些黑压压的人头,想象它们是一排排刚刚破土的柴胡苗。绿的、嫩的、不会说话的。这个画面让她忍不住笑了出来。
“各位大叔大伯,”她的声音忽然洪亮了起来,“今天我跟大家讲讲,怎么种柴胡。”
她讲了一个时辰。从选种、浸种、育苗、移栽,到施肥、浇水、除草、收获,讲得清清楚楚,头头是道。偶尔有人提问,她也能答得上来。答不上的,就老老实实说“这个我还没学会,等我问过南风先生再告诉你们”。
华佗有一次路过,看到阿香站在一群大人面前侃侃而谈,忍不住停下了脚步。他站在远处,看了很久。
“南风,她越来越像你了。”华佗说。
顾湘正在整理药材,头也不抬:“像我不好的地方还是好的地方?”
“好的地方。”华佗说,“不好的地方也像。”
药圃丰收的另一层意义,是济世堂不再完全依赖外部药材供应了。顾湘算了一笔账:自产药材可以满足总馆六成的需求,加上赵广从冀州运来的药材,济世堂已经彻底摆脱了之前被药商卡脖子的困境。
“南风有功。”华佗说。
顾湘回了他四个字:“华佗小气。”
“小气?”华佗皱眉。
“夸人都不会多夸几句。”
华佗想了想。他想了一会儿,想得很认真,像是在思考一个疑难杂症。
“南风,你做的这些事,比我做的好。”
顾湘愣了一下。这是华佗对她最高的评价了。以前他说过“你能救人”、“你的法子有用”,但从来没有说过“你做的比我好”。
“好在哪?”
“你是从根子上解决问题。”华佗说,“种药、建馆、教学生。我做的手术,只能救一个人;你做的事,能救千万人。”
顾湘低下头,假装整理药材。她的手指在药材堆里拨来拨去,其实什么也没整理。她的眼眶有点热,鼻子有点酸。
“华佗,”她说,“你今天吃了什么药?怎么突然这么会说话?”
华佗没有回答。
但他走进药房,端了一碗绿豆汤出来,递给她。
“喝了。天热。”
顾湘接过来,一口一口地喝。
绿豆汤是温的,放了少许糖,甜得恰到好处。她喝着喝着,忽然笑了。
“华佗,你是不是只会煮绿豆汤?”
“会煮药。”
“药不算。”
“……还会煮粥。”
“粥也不算。”
华佗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无奈又温柔的东西。
“那你说,我还会什么?”
顾湘想了想,说:“你还会写书、看病、扎针、开方、救人。这些就够了。”
华佗的嘴角弯了一下——这次是真的弯了。
风吹过药圃,柴胡的叶子沙沙作响。阿香还在给药农们讲课,声音从远处传来,清脆得像山泉。
顾湘喝着绿豆汤,靠在药房的门框上,看着那片绿油油的药圃。阳光很好,日子很慢。
她想,如果这就是一辈子,也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