瘟疫过后的济世堂,名声彻底炸了。
不只是在谯县。消息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飘过了一条又一条河,翻过了一座又一座山。沛国、梁国、陈国、甚至远在汝南的人都听说了——谯县有个神医叫华佗,还有一个女先生叫南风,瘟神来了都得绕道走。
有人把故事添油加醋地传:说那个女先生能起死回生,瘟疫最凶的时候,她一个人救了三百条命。有人说她根本不是凡人,是华佗在深山里遇到的神仙,下山来帮他的。还有人说她会妖法,用手一指,病人的肚子就不疼了。
这些传言传到济世堂的时候,顾湘正在院子里晒黄芪。阿香笑嘻嘻地把“神仙”那个版本学给她听,学得有模有样,还学着说书人的腔调,一拍桌子:“只见那南风先生素手一指——”。
顾湘没忍住笑出了声,手里的竹匾差点翻了。
“阿香,你再说下去,我就要被你编排成白娘子了。”
“白娘子是谁?”阿香眨巴着眼睛。
顾湘想了想,笑着摇了摇头:“没什么。一个……也是从别处来的、会治病的人。”
她没有再说下去。抬头看了看天,初春的天空很高很蓝,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过去,像一群不急不忙的羊群。院子里的杏花开了一半,粉白色的花瓣在风里轻轻地颤,偶尔飘下几片落在她的肩膀上。
瘟疫走了。春天来了。
但来找她看病的人,并没有因为春天到来而减少——反而越来越多,多到她每天睁开眼睛就开始忙,一直忙到天黑透了才能坐下来吃口饭。
病人从四面八方涌来,天不亮就在门口排队。有的走了一整夜的山路,草鞋磨穿了底,脚上全是血泡,到了就在村口的老槐树下一坐,靠着树干打个盹,等天亮。有的用独轮车推着走不动路的老人,走了两三天才到,车上的干粮吃完了,就啃随身带的杂粮饼子,饼子硬得像石头,用热水泡软了才能咽下去。
最远的一个是从汝南来的,赶着牛车走了六天,车上躺着他病重的妻子。到了济世堂门口,那个四十多岁的汉子跳下车,看了一眼排成长队的病人,嘴唇哆嗦了一下,然后一言不发地把牛车赶到队伍最后面,蹲在车轮旁边,低着头发呆。
顾湘听说了这件事,走出来看了一眼。
那个汉子的妻子面色蜡黄,眼窝深陷,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她躺在牛车上盖着一床破棉被,被子上落满了灰尘。汉子的手搭在她枯瘦的手腕上,拇指在皮肤上轻轻地摩挲着,像是在确认她还在喘气。
顾湘站在门口,看了三秒钟。
“把那个病人先抬进来。”她对吴普说。
吴普愣了一下,看了看前面的长队,凑过来压低声音:“师娘,前面还有二十多个人,有的天没亮就来了。您要插队,怕是要闹——”
“她是重症。”顾湘的声音不大,但很硬。
吴普张了张嘴,没有再多说,跑过去安排了。
前面的病人有嘀咕的,有不高兴的,但没有人真的来找顾湘。济世堂的规矩是南风先生定的,南风先生说了算。在南风先生和华佗之间,村民们的态度经历过一个微妙的变化:一开始,他们只听华佗的;后来,他们开始听南风先生的;再后来——瘟疫之后——他们觉得南风先生和华佗说的话,是一样重的。
顾湘把那个汝南来的女人安置好,让黄婆婆给她做了检查,又亲手开了方子。那女人得的不是急症,是慢性的虚劳之症,确实不急在一时半刻。但她走了六天的路,如果再让她在村口等上大半天,以她现在的身体状况,很可能会出问题。
“能早半天是半天。”顾湘在病案上记了几行字,搁下笔,揉了揉发酸的脖子。
队伍还在门口排着。人声嘈杂,有咳嗽声,有孩子的哭声,有老人低沉的呻吟,也有家人低声的安慰。阳光从济世堂的屋檐上斜切下来,把队伍分成了两半——一半在阴影里,一半在阳光下。
顾湘站在诊室门口,看着那条长龙,忽然想起了一个词:挂号。
这个时代没有挂号系统。谁来得早谁先进,谁嗓门大谁先被看见,谁认识村里人谁有门路。这不行。人多了就得有规矩,不然先来的反而进不去,后来的反而挤到前面,闹起来耽误的是所有人的时间。
当天晚上,她找刘保长的孙子小虎——一个十来岁的机灵孩子,脑袋圆圆的,眼睛亮亮的,笑起来露出一颗缺了的大门牙——教他做了二百根竹签。
竹子是从后山砍来的老竹,劈成手指宽的细条,再用刀削平了毛刺。每根竹签大约两指长、一指宽,打磨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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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滑不扎手。顾湘让华佗在每一根竹签上用刀刻了一个数字——从一到二百。华佗刻字的时候很专注,刀尖在竹面上游走,每一笔都工工整整。他刻到第七十八根的时候忽然停下来,抬头看了顾湘一眼。
“你那个时代,也是这样看病的?”他问。
“差不多。”顾湘正在把刻好的竹签按数字顺序摆好,头也没抬,“不过我们那里用的是电子系统,电脑挂号,手机取号,不用竹签。”
“电脑?手机?”
“……就是比竹签先进很多的东西。”顾湘发现自己又掉进了“解释一个需要另一个解释”的陷阱里,赶紧拐了个弯,“但本质一样——谁先来,谁先看,公平。”
华佗低下头,继续刻下一个数字。刀尖在竹面上发出细微的“嗤嗤”声,像蚕在吃桑叶。
“‘公平’这个词,你很喜欢用。”他说,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一个他观察了很久的事实。
顾湘想了想。
“因为很重要。”她说,“病人已经够苦了。看病这件事上,不要再让他们觉得这个世界不公平。”
华佗没有接话。但他刻数字的动作慢了一拍——很慢的一拍,像一滴水在落下之前悬在半空中犹豫了一下。
他没有再说“公平”的事。但从那天起,济世堂门口就多了一个专门发竹签的人——小虎。
小虎每天早上天不亮就搬个小马扎坐在门口,面前放一个竹筐,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竹签。谁来了,他先问一句“您哪里不舒服?急不急?”——这是顾湘特意教他的。急症不用等,直接进;不急的就按顺序发签,叫到号了再进。
小虎机灵得很,学了三天就能熟练地判断“急不急”了。有个汉子捂着肚子跑来,疼得满头大汗,小虎看了一眼,直接跳起来喊“吴普哥——这个人肚子疼得厉害——”。吴普跑出来一看,是急性阑尾炎,幸亏发现得早,用针灸和中药稳住了,没有穿孔。
事后华佗说了一句:“那个发签的孩子,可以当半个徒弟用了。”
顾湘听了,嘴角弯了一下。她开始教小虎认一些简单的字——“急”“缓”“男”“女”“儿”五个字。小虎学得很认真,用手指蘸着水在石板上写,写歪了擦掉重来,擦了又写,写到手指肚都皱巴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