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青囊新传:开局救了华佗 > 75.三套书
    魏黄初年间的秋天,槐树的叶子已经黄了大半。阳光从稀疏的枝丫间漏下来,在济世堂学堂的案几上落下一片碎碎的光斑。案几上堆着一摞竹简,从案头排到案尾,整整齐齐,二十卷,一卷不少。竹简边角被翻得发亮,麻绳换了两次,最后一道是阿香去年冬天重新扎的,青麻绳,打的死结。

    顾湘站在案几旁边。她拄着一根竹杖,腰微微弯着,但脊背没有彻底塌下去。她的头发白得像落了一顶薄薄的雪,眼角的皱纹深如沟壑,但她的目光还是清的,落在那些竹简上的时候,像晨光落在霜面上。

    学堂里的人比平时多。

    吴普坐在第一排,已经四十出头了,鬓角有了白发,圆脸瘦了一圈,但他笑起来还是那副弥勒佛的样子。

    樊阿坐得靠后一些,比十年前更瘦了,颧骨高高耸起,但手指还是那么长,指腹上的针茧比从前更厚了一层。

    张玄从长沙赶回来了,坐在樊阿旁边,比两人都年轻一些,但眉宇间已经褪去了当年的青涩,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踏实的东西,像是被很多事情磨过之后剩下的那层底。

    阿香站在门口,背靠着门框,袖子卷到小臂中段,手里没有择药,空着手,但她把手指上沾的泥土在衣摆上擦了擦才走进来,站在了第三排旁边的过道里。

    后排还有十几个年轻面孔,有的认真端坐,有的微微探着脖子,还有两个人蹲在窗台上,膝盖托着下巴,探头望着屋里。

    “二十卷。”顾湘开口了。她的声音比从前轻了一些,像一张弓被拉得久了,劲儿还在,但拉到底的时候会顿一下,“写了三年,改了三年。今天定稿了。”

    她伸手拿起最上面的一卷竹简,没有打开,只是用手掌平按在封面上。

    “第一卷到第五卷,讲人是怎么构成的。骨、肉、血、气、脏、腑——看得见的和看不见的,都写了。你们翻开的时候,会看到一些你们不认识的字眼,比如‘极细之体’。先不用管它,也先不必强行解释它,有人把那个词和道家说的‘精微之气’混在一处去理解,但能放着就放着。等到将来看到它的人多了,它自己会浮上来。”

    她把第一卷放回去,拿起第六卷。“第六卷到第十卷,讲病的来处。风寒暑湿燥火——这些都是看得见的。还有一些看不见的,我写了‘无形之毒’。不是气,不是邪。它就是毒。”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底下的面孔,“你们看见伤口化脓、看见发热寒战、看见一群人同时病倒而找不出彼此之间的直接关联,便会明白我写的是什么。你们现在摸不着它,但以后的人会有办法。”

    她又拿起第十一卷。“第十一卷到第十五卷,讲治法。药有药的用法,针有针的用法,刀有刀的用法。这里面有一半是华先生写的,我收进来;有一半是我自己添的,不矛盾。就像一棵树上长出两种叶子,都是这棵树的一部分。”

    她把最后五卷轻轻拢了一下。“第十六卷到第二十卷,讲防法。种痘、洗手、隔离、煮沸——每样都写了怎么用、什么时候用、用错了会出什么事。我不求你们把每一条都记牢,但我要求你们记住一个顺序——防在治前。”

    她把二十卷竹简重新码齐,手掌在最高一册的封面上按了按,才收回手。“这套书,我做了三套。”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让这几个字落稳。“一套留在藏书楼,济世堂的每一代学生都可以翻、可以抄、可以批注。书是写给人看的,不是埋着敬供的。第二套——”她看着张玄,“张玄,你带回长沙,和你父亲的《伤寒杂病论》放在一起。”

    张玄站起来,脊背挺直,双手交叠向前躬身,鞠了一躬,没有说客气话,但那个躬鞠得深而稳,额头几乎碰到了手背。

    “第三套,”顾湘说,“我今天亲手放进槐树下面。”

    学堂里安静了一瞬。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但有几个年轻学生坐直了身子,像是意识到接下来要看到的,是一件他们以后很久都会记得的事。

    顾湘转过身,打开身后的木柜,从里面取出一个油布包。布包不大,扎得紧实,四角收得齐整,麻绳横三道竖三道,拧成一个结实的十字。她把油布包抱在怀里,竹杖靠在柜门边,自己一步一步走出学堂的门,朝院子里那棵槐树走去。

    学生们陆续跟了出来。吴普走在前面,樊阿跟在他后面,张玄最后起身,走在队伍末尾。阿香从门框边直起身,跟在人群旁边,像一条不紧不慢的、安静汇入溪流的细水。十几个年轻面孔散在槐树周围,围着那棵树站成了一个松散的半圆。

    顾湘走到槐树根西南侧约一步的位置,蹲了下来。她蹲得有些吃力,膝盖弯下去的时候顿了一下,像是关节在提醒她什么。但她的腰没有塌,她从旁边拿起一把早已准备好的短锄,在指定位置落了一锄。

    土是松的,入锄三分,发出一声闷哑的碎响。她挖了第二锄、第三锄,动作不快不慢,每一下都落得准。

    大约一尺深时,锄刃碰到了一个硬物,发出陶器特有的闷响。顾湘放下锄头,用手拨开浮土,罐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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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露出一角,油布封口的边缘颜色比周围的土深一些,但完好无损。她继续往下挖了半尺,把罐口以上的土都清开了,露出整只陶罐的上半截。

    她没有急着开罐。用手把罐口的泥土拂干净,检查了一下油布的封口——完好。她慢慢揭开油布,旋开罐盖。罐身内壁干燥微凉,里面并排放着两套用油布裹好的竹简,一粗一细,在罐底的阴影里安安静静地躺着。

    她伸手轻轻碰了一下粗的那一包的侧面——那是华佗前七卷的原稿,包了七八年了。她没有打开看,只碰了一下,就把自己怀里的那包《南风医话》放了进去,紧挨着前两套,让它们三排并立。

    合盖,旋紧,把新油布封口裹好,扎牢,罐身放回坑底。她用手捧土,一捧一捧地填回去。土是凉的,带着潮气和草木根茎断裂后的苦涩气息。

    填到一半时她停了停,把罐身周围的空隙用细土塞实了,让罐子站得更稳。然后她把剩下的土盖上去,用掌跟按平,再在上面放回那块被移开后又搁置在一旁的压石——一块手掌大的青石,表面被多年的风雨磨得光滑,一面长着一层薄薄的青苔。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太阳已经偏西了,光线从槐树背后斜斜地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新填平的那片泥土上,像一道深色的覆被。她看着那块压石,又看了一眼她方才蹲过的地方,然后转过身来,看着身后那些学生。

    “三套书,三处藏。”她说,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楚,“一套在楼里,一套在长沙,一套在树下。烧了一处还有一处,毁了一处还有一处。就算三处都毁了——”

    她停了一下。

    “你们脑子里还有一处。”

    暮色从院墙外面漫进来,把槐树的影子拉得更长了。顾湘把那把短锄靠在了树根旁边,拿起靠在柜边的竹杖,慢慢走回藏书楼的方向。

    走了两步,她回过头,看了一眼那棵槐树。树干粗壮,树皮沟壑纵横,新填的土上面压着那块青石,在暮光里像一个小小的、沉默的记号。她什么也没说,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当晚,她在灯下翻开日记本,写道:今日将《南风医话》放入槐下陶罐。罐中现三套书:《青囊书》原稿一套,《青囊书》续篇一套,《南风医话》一套。三套并藏,一罐盛之。书在,人便不灭。

    她合上本子,吹灭灯,窗外的月光正好从那棵槐树的枝丫间穿过。窗外那棵老槐树站在夜色里,叶缝里漏下细碎的月影,像很多盏同时亮起的、极小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