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青囊新传:开局救了华佗 > 73. 医者五戒
    建安十一年的春天来得迟。

    已经三月了,药圃里的柴胡才刚拱出寸把长的嫩茎,黄芪更慢,土面上只裂了几道细纹,要趴近了才看得见底下那点若有若无的绿意。窗外的老槐树倒是积极一些,枝头冒出了米粒大的新芽,密密匝匝地挤在一起,像一群刚睁开眼的小东西,还不太确定自己该往哪个方向长。

    顾湘站在学堂的黑板前面。木板是松木的,刷了两层锅底灰,干透了,光滑而哑黑。她手里的炭条在板面上划过,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虫子啃食叶片。四个字写完了:医者五戒。她把炭条放在窗台上,转过身来。

    学堂里坐着十几个学生。年龄从十五岁到三十多岁不等,穿着新旧不一的短褐和长衫,挤在长条凳上,有的正襟危坐,有的微微前倾,有的把脚悄悄伸向炭盆的方向。窗外偶尔传来两声鸟叫,细细的、试探性的,像是也在听。

    吴普坐在第一排正中间,手里攥着一支笔,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黑板。他去年刚满二十,脸颊上的肉比在交州时多了一些,笑起来还是像弥勒佛,但认真的时候嘴唇会抿成一条线,脸上的圆润忽然就显出了一点棱角。

    樊阿坐在靠窗的位置,阳光从窗纸的缝隙里漏进来,把他的侧脸照得发亮,颧骨上有一层淡金色的绒毛。他的手指间夹着一根银针,没有用,只是夹着,像是那根针已经长在了他的指缝里。

    阿香坐在第三排靠墙的位置,面前铺着一张粗糙的草纸,手里捏着炭条,写得很慢,每写一个字都要想一想笔顺,但她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黑板。

    “今天不讲医术。”顾湘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学堂里安静得能听见炭盆里余烬轻微的坍缩声,“讲五条规矩。”

    她转身,在“医者五戒”下面写下第一行字。

    “一戒:不因病人贫富贵贱而区别对待。”

    她写完,搁下炭条,回头看着学生们。“你们师父华先生,一辈子给无数人看过病。有穿绸缎的,有穿麻布的,有骑着高头大马来的,有被人用门板抬来的。他给人看病的时候,蹲下去的幅度是一样的,手伸出来的速度是一样的,说话的声调也是一样的。”

    她停了停,目光扫过第一排。“吴普,你师父有没有因为一个人是乞丐就不给他看?”

    吴普想了想,摇了摇头。“没有。师父给乞丐看的时候,还把自己的干粮分了他一半。”

    “为什么?”

    “因为……他饿。”

    “因为他饿。”顾湘重复了一遍,“你师父看到的是‘一个人饿了’,不是‘一个乞丐饿了’。这两件事不一样。前者是看见了人,后者是看见了身份。”

    她转过身,在黑板左侧空处写了一个“人”字。“你们以后会遇到各种各样的人——有钱的、没钱的,脾气好的、脾气坏的,懂道理的、不讲理的。你们的眼睛要看到‘人’本身,不要先看到他的身份。这是第一条。”

    她重新拿起炭条,写下第二行。

    “二戒:不因病情凶险而推诿不治。”

    炭条在木板上走了几笔,声音沉稳而均匀。“你们师父在交州的时候,遇过一次鼠疫。村子里死了十几个人,活着的往外跑,没人敢进村。

    有人劝他说——别去了,进去可能出不来。他没听。他带着药箱进了村,在里面待了七天。七天之后,疫情控制住了。他出村的时候,身上全是跳蚤咬的包,但没有染病。”

    顾湘把炭条搁下,转过身来。“你们当中有人可能会遇到这样的情况——一个病人送到你面前,病情太重,你觉得自己治不了。这时候怎么办?推说‘另请高明’?让他抬回家等死?”

    她看着下面的面孔,一个一个地看过去,“不治和治不好是两回事。治不好,是尽力之后的结果;不治,是你还没尽力就放弃了。你们师父一生没有拒绝过任何一个病人。不要在他手里断了这个规矩。”

    她拿起炭条,写第三行。

    “三戒:不因私利而滥用药物。”

    她写完,把炭条换到左手,右手在衣摆上蹭了蹭。“谯县以前有个富商,姓王,五十多岁了,觉得自己精力不济,托人带了一百两银子来找你师父,要一副‘延年益寿’的方子。你师父收了银子没有?”

    她看了一眼吴普。

    “没有。”吴普说,“师父退回去了。开了一味甘草,让他回去少吃肉、多走路。”

    “你师父说,他不需要吃药,需要少吃肉。你师父不会因为一个人有钱,就给他开一堆没用的贵重药材。不是因为他清高,是因为他手里开出去的每一味药,都该有它必须出现在那张方子上的理由。你们以后开方,要在心里问自己一句——这个药用在这里,是不是非它不可。如果不是,就不写。”

    第四行接着写下去。

    “四戒:不因疲惫而敷衍了事。”

    顾湘写完这句,顿了一下。“你们师父从交州回来之后,身体一直不好。头风发作得越来越勤,手也抖了。但他写续篇的时候,每一个字都写得工工整整,每一味药的剂量都标得一清二楚。

    我看过他在交州最后那一年写的竹简——字迹确实不如年轻时端正了,笔画偶尔会歪,但从来没有少过一笔。该写三钱的地方,不会写成二钱;该写后下的药,不会写成先煎。”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你们以后会有很长的工作要做。一天看几十个病人,写几十张方子,每一张都要认真。累了,歇一歇再写;困了,洗把脸再坐回诊桌前。但不要在病人的病案上省事。你们少写的那一笔,可能就是有人多受的一个月罪。”

    第五行,她写得很慢,像在等这几个字自己落到木板的深处。

    “五戒:不因恐惧而放弃努力。”

    炭条停下来。她把炭条放在窗台上,拍掉指尖沾的灰。学堂里比刚才更安静了一些,连那只在窗外叫了一阵的鸟也住了声。

    “这最后一条,我没有例子可以举给你们听。”顾湘说,“因为你们师父这一生,从来没有在任何病人面前表现出恐惧。不是他不怕——他怕的东西很多。

    他怕治不好,怕病人死在手里,怕自己的医术不够用。但他从来没有让任何一个病人看见过他怕。他怕的时候,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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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自己握着针多缓了几口气,等心跳稳了,才落针。”

    她看着底下的学生。“你们以后也会怕。怕错诊,怕漏诊,怕药下重了,怕针扎深了。这些都是正常的。但你们要记住——怕只能在心里,不能在手上。怕的时候,先自己站一会儿,稳住了,再走到病人面前。不要带着发抖的手去握针。”

    学堂里安静了一阵子。春天的光线从窗外照进来,把浮在空气中的细微尘埃照得像一粒粒悬停的金粉。没有人说话,只有炭盆里的余烬还在发出细碎的爆裂声。

    吴普坐在第一排,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过了一会儿,他举起了手。

    “师娘,五条戒律里……没写‘不因病人骂你而生气’,是不是漏了一条?”

    顾湘看着他,看了两息。然后她转过身,拿起炭条,在黑板的末端加了一行小字。那行字写得比前面五条都小,但每一笔都没有省略。

    “六戒:不因误解而冷心。”

    她写完,转过身来。“这条是你师父忘了写,我替他补上的。”

    吴普看着那行小字,看了很久。窗外有风穿过来,把窗纸吹得轻轻鼓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那张只写了五个词的纸,然后拿起笔,在旁边空白的地方慢慢地、仔细地加上了一行:六戒,不因误解而冷心。字还是歪歪扭扭的,但那六个字挤在一处,倒是用力。

    一个月后,槐树的新叶长齐了,薄薄的、嫩绿色的,在春风里翻着背面的浅白。顾湘选了一个晴朗的傍晚走到树下,手里提着一只陶罐。阿香远远地站在药圃边上,手里攥着一把没择完的甘草,看着顾湘蹲下来,把锄头落在树根西南侧约一步的位置。

    土是松的,春天刚翻过的。顾湘挖了二尺深,锄刃碰到硬物,发出一声闷响。她放下锄头,用手拨开浮土,露出底下一角油布。油布已经变色了,从当初的褐黄变成了灰黄,边角有些潮软,但还没有朽破。

    她轻轻剥开土层,取出那个油布包,放在一旁。又从身边取出另一包,也是油布裹着的,用麻绳扎了三道,打成死结。两包并排放进陶罐里,一包是前七卷的原稿,一包是交州续篇。她合上罐盖,用一层新油布把罐口和罐身的接缝缠好,把陶罐放回坑底,盖土,踩实,在上面压了一块半大的石头。

    阿香站在远处,看着先生蹲在槐树下面,弯着腰,把土一捧一捧地填回去。她的脊背在夕光里弯成一道弧线,头发已经白了大半,在金色的光线里像被染了一层淡薄的蜜。她没有过去。她知道有些事不需要人帮忙。

    当晚,顾湘坐在灯下,翻开她的日记本。光线昏黄,晃着她的影子。她写了一行字:槐树下一套,长沙张仲景一套,冀州赵广一套。三处分藏,一失仍二在。她停了笔,想了想,又在下面添了一行。那行字写得很慢,像是一个人在把某种很重的东西轻轻地放下来:“华佗,我把你的书分好了。你安心。剩下的我来写。”

    窗外有风穿过槐树,把新叶摇得哗哗响。那声音不疾不徐,像是有人坐在树冠深处,慢慢地、一遍遍地翻着一本永远翻不完的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