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播还是那道阴恻恻的沙哑声音,这次并没有笑,语气有些不耐,听起来很不爽。
江慢凡从断头神台上翻身坐了起来。他弓着后背,边咳嗽着边往外走,身体站不稳,像片摇摇欲坠的纸。
队友们看着他,没一个人上前。
走到门边,江慢凡脚下一歪,摔到了门框上。
大夜弥天回过头。
江慢凡扶着门框,咳得像要吐血,头都抬不起来。他缓了半天,才喘着粗气抬起头:“刚刚说什么?”
大夜弥天没说话,长发在风雨里飘扬。
他朝着江慢凡身后扬扬脑袋。
众人一齐回头看。
原本无头的山神神像,居然长出了头。她嘴角带笑,俨然是个慈悲的观音菩萨。
她的手变了动作。指尖向前,在指着一个方向。
“可以走了。”大夜弥天说,“自己滚,不想看见你们。”
众人哪里敢劳烦这尊大佛,忙不迭地朝着神像指着的方向滚了。
李海还算讲点良心,拉着江慢凡就走,要把他背起来。
江慢凡把他推开,死死盯着大夜弥天:“刚刚那个广播说什么?”
他声音很倔。
大夜弥天背过身,望着雨天天边:“你出去之后应该就没事了,这里惹的病碍不着外面什么事……”
“刚刚的广播说什么!”
“……”
大夜弥天叹了口气。
他回头,果不其然,看见江慢凡咬着嘴唇,瞪着他。
“怎么还这么倔。”
大夜弥天面色平静——虽然看不见双眼,但他眉头平缓,语气也淡淡,“别这么倔了,小心又被别人当枪使。”
“要被罚一下而已,常有的事。你工作难道不受罚吗?”
“再者说,你现在急什么。”他道,“难道不是你让我帮你的?”
江慢凡脸色一白。
“逼我犯规,当然得知道,后果得我担着。”
大夜弥天又笑了,“不过也没多大后果。”
“走吧,你通关了。这村子里没有活人,那个神像就是引路人。”他朝着众人已经离去的方向撇撇头,“跟着他们往外走,路上还有神像,会给你们引到奈何桥上。”
江慢凡愣住:“什么桥?”
大夜弥天不说话了,他转身,身影像雾一样,消失在了庙前。
江慢凡急了,抬脚跑出去:“你等一下——啊!”
门槛把他绊了一跤,江慢凡啪叽摔在泥水里,脸朝地。
“……小江,”李海讪讪,“你还好吗?”
江慢凡不想说话。
李海把他扶起来,帮着抹了两把脸,背起,走向众人。雨停了,他们走了一段路,看见了猎杀场。
江慢凡感到一阵气息,他昏昏沉沉地抬头。大祭祀台上,大夜弥天站在那里,依然孤身一人。
夜晚的天,云雾散了。巨大的一轮血满月,霸占大半个天空,像要砸下来,简直要把人看出巨物恐惧症。
大夜弥天就站在巨大的血月面前,渺小的一个。
李海嘟囔着:“也真怪,我过了四关了,守夜人也见了好几个,还是第一次看见带镣铐的。”
“守夜人是屠夫,怎么还带镣铐,都搞不清楚到底谁才是罪人了。”
江慢凡沉默。
李海背着他站了一会,大夜弥天始终没投来目光。他自觉无趣,背着江慢凡走了。
绕过猎杀场,面前很快出现一道桥。桥上白雾弥漫,桥头旁立着一块石头,写着血红的大字,奈何桥。
江慢凡忽然心里咯噔一声。
他回头,撕心裂肺地朝祭祀台上喊:“喂!!!”
声音在地狱里有了回音。
祭祀台上那人终于低下头,看了他一眼。一瞬间眼前恍神,大夜弥天变回了黑发红衣的模样,是梦里来杀他的模样。
江慢凡愣了几秒,哑着声音问:“下一关还会是你吗?”
他喉咙很痛,声音不大。
祭祀台上那人却听到了,江慢凡看见他有几秒的怔愣,然后释然了似的,对他勾起嘴角,一笑,摇了摇头。
-
江慢凡自闭了。
奈何桥上,李海站在他旁边,吹着冷风,有些无语。
两人已经走到奈何桥中央了,四周雾气缭绕。
江慢凡像个醉鬼似的瘫在栏杆旁边,生无可恋。
李海:“走啊,能回家了,你不走?”
“我不想走。”江慢凡说,“你说我现在回去找他行不行?”
“妈的你绝对是史上第一个能走不走还要回去找屠夫的大智者。”
“那很好了,还能争个第一。”
李海:“……”
李海不傻,他知道大夜弥天突然给他们开后门,完完全全是冲着江慢凡。
刚刚发生的一切都很匪夷所思,李海完全不能理解,但看得出江慢凡和守夜人关系不太一般。
“你确定要回去?”李海说,“他让你赶紧走的。”
江慢凡叹着气,又往下瘫,像根灵活的面条,都快躺到地上了。
江慢凡说:“我感觉我没他不行。咋办啊兄弟,我一想到以后可能见不到了,我就想死。”
李海:“……你这都什么跟什么。要我说……”
“而且不是第一次。”
“啥?”
“不是第一次。”江慢凡望着桥上缓缓蔓延的白雾,心不在焉道,“好像这样错过,不是第一次了。”
“上次就没有再见过了。”
语气沙哑,沉重。
李海沉默,一时不知道该如何接话。
半晌,江慢凡摇摇晃晃地坐正,颓着脸说:“我还是回去找找。”
“行,我就不回去了。”李海说,“那神仙对你心软,对我可不心软,我要是回去,他绝对给我拍成黄瓜。”
江慢凡失笑:“他脾气没那么坏。”
“好像你很熟一样。”李海拿出手机,“手机给我。”
江慢凡不知道他要干什么,但乖乖地把手机从兜里掏了出来。
李海拿着他的手机,操作一会,还给了他。
手机界面停留在通讯录里,江慢凡的通讯录多出了一个人。
李海。
李海收起手机:“出去联系。”
江慢凡没多想,点了头。
李海挥挥手,走了,临走前还嘱咐他小心点。
江慢凡自己坐在桥上,又扶着脸缓了一会,便抱着栏杆站了起来,转身朝着地狱里走了回去。
白雾越来越浓,他几乎看不清脚下了。
他身体虚弱,于是扶着栏杆一直走。
走了很久,一直没走到桥头。四周越来越空旷,桥面好像越来越宽。
……有这么远来着?
卧槽,鬼打墙了?
江慢凡心里没底,咬着牙继续走。
忽然有洁净的声音哼唱起来。
“净魂的钟声已经响彻”
“向空中罪恶的金乌飞去”
“在因果中仿徨的罪人……”
“罪恶的游魂偿还了罪孽,故里的思念来接祂回家……”
歌声空灵地唱着,带着轻轻的回声,忽远忽近,分辨不清位置。这句之后,便渐渐远去,再没了响声。
白雾渐散了,江慢凡看见了桥头。桥头前有个身影,细长、高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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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着一身古代衣装,是长发。
大夜弥天!
江慢凡咳嗽着加快脚步。
身影忽然抬起手,手里握着一把匕首。
是不久前还在江慢凡手上的匕首。
毫不犹豫地,大夜弥天朝自己脖子里捅了下去。
江慢凡目眦欲裂,他张开嘴巴想大叫,声音却又堵在喉咙里。他朝着桥头狂奔过去,冲出白雾的一瞬,他伸出手——
推开了医院的门。
江慢凡愣住。
门在身后自己关上了。远处的街道上车水马龙,路人三三两两。不知谁和门口的警卫吆喝了声,然后是一阵说笑。
七月夏天,繁茂的大树被热风吹得哗哗响。
江慢凡浑身冰冷。
他气喘吁吁地喘气,迅速前后打量。
身后是医院。
正巧有人推门出来,从他身边经过。路人目光怪异地看着他,走远了。
江慢凡回来了。
回到了现实里。
江慢凡强逼着自己冷静下来。
后背的衣服已经精湿,全是冷汗浸的。江慢凡闭着眼,缓了几口气,颤着手拿出手机。
通讯录里,还留着李海的名字。
看来不是梦。
江慢凡抹了把脸,思索片刻,拨了个别的电话。
对面很快接起:“晚上好江队。”
“帮我查十七个人。”
对面微怔:“啊?”
“我只说一遍,记着。”江慢凡调出便签,“高尚,瓮城人,挺胖的,吊梢眼,大概35岁左右。”
“李海,海城人,中年,方长脸,头发多……”
把所有人按着记忆念了一遍,江慢凡又道:“还有个事。”
对面很恭敬:“您说,我把十七个人都记好了。”
“另一个事儿,跟这些没关系了。”江慢凡说,“你知不知道沈怜山?”
“沈怜山?知道啊,历史上很有名的一个少年将军,年纪轻轻就拿了丹书铁券和封狼居胥,不过英年早逝了。”
江慢凡嘴角狠狠一抽:“怎么死的?”
“这我就不记得了,高中教科书的东西。江队,突然问这个干什么?”
“没事。”江慢凡咳嗽了下,“突然看见了,有点在意。”
电话对面没多想:“我记得是延朝时期的苍国人,那时候苍国皇帝很信玄学,光是玄学相关的官位,朝廷里都有三个。”
“国师、祭司、星官,多的离谱,还有个司天局。”
“皇帝想长生,特别重用国师,还让国师帮自己研究长生术。”
江慢凡:“……你这不是知道挺多的?”
“因为太震撼了,江队,你不记得这个国家最后是怎么完蛋的?”
江慢凡仔细回想了下——他小时候起文科就不行,作文最高20分,高中历史的东西早不记得了。
但他记得高中时自己也被这段历史震撼过。
可他现在什么都记不起来,像有关的记忆被上了把锁。
挂了电话,江慢凡打开手机百科。他搜索沈怜山,百科很快跳出结果。
江慢凡刚要细看,突然,界面一白。
网页404了。
江慢凡:“……”
几个意思。
他干脆换浏览器。
怪事出现了。不管他换什么网页,换什么浏览器,有关于这段历史的资料全都无法浏览。
全都404。
“操。”
一个电话打了进来。
江慢凡心情很不好地接起来:“干嘛?”
对面沉默了阵,说:“江队,你给的这几个人……全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