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丞相他霁月光风 > 76. 裕安
    “他们抓了华二?”林子衿低声,“怎么回事?”

    他现在正在琅琊郡的官署前堂。十几个衣着不凡的人闹哄哄站在一处,有男有女,有长有少。今夜仓库走水一事不过一炷香的功夫就传遍了整个琅琊郡。货物被扣在仓库的十几家商贾纷纷坐不住了,无论是货物受损的还是没受损的,通通自行或派人来官署向郡守讨个说法。

    说是找郡守,不过是暗暗向同在琅琊郡的刺史施压。毕竟众人对货物扣而不放的缘由大都心中有数。林子衿此前四处走关系求通融的事没过去几天呢!

    说不定,这场火也是……

    想到这里,不少人暗暗将目光投向了站在角落里的林家家主。他双手抱臂,俊秀薄情的面容上神色阴沉。各家来官署之前或派人或亲自去仓库看过,只要长了眼睛的,都知道林家的货是烧得最彻底的。

    看向林子衿的目光有同情有冷漠有幸灾乐祸,后者一律不予理会。林子衿维持着难看的脸色,实际在听身边的星歌汇报情况。

    “是。”星歌也有些疑惑,“华二是先被来救火的百姓抓住的,还从他身上找到了桐油和火折子。他们将华二打了一顿,众目睽睽下送到了官兵眼前。华二当时不知为何没有直接辩驳,官兵只能先将他带走。”

    她似乎是安慰一般凑近林子衿,手掌虚虚悬在他心口。外人看来便是这侍女调情一般地帮他顺气,实则星歌凑在林子衿耳边:“……如今华二疑似纵火的事已经传开了。季园那边去了官兵,但季家仆人我们也接走了,本地雇的那些早早放了中秋假离了园子,他们什么都没抓到。”

    “华二怎么会突然冒出来?”林子衿皱眉,“他不是设计陷害季岚的人之一么?”

    他陷入思索:“除非还有别的势力掺和进来,设计了华二。”

    此言一出,两人不约而同地想到那一个人。星歌道:“莫不是那位?公子此次被为难不正是因为他着人断了杨扈的腿,杨家最近气焰嚣张,他或许是想借华二给杨家一个教训。”

    “是他做的,那出手未免太轻柔迂回了。”林子衿道,“他该命人将华二削掉四肢挂在刺史府衙前才是。”

    但林子衿实则也并不确定此事是否与先生有关,因先生实在是个深浅难测的疯子,很多事都做得叫人摸不到头脑。他索性不想了:“他要是有意帮我,那必然是对我有所图,他会着人告诉我,我等着就是。若不是为了帮我,那便是有别的筹谋,与我无关,我们便也不用理会。”

    “……若不是他做的。”林子衿按了按额角,“无论是谁,我都得谢谢他。凭着华二,我大概能保下季岚了。”

    杨府内,楚州刺史杨树玖,长水君杨尚琼,长史常来运正聚在一处。三人面前的桌子上正放着一片有些枯萎的白色花瓣。今夜带兵去仓库拿人的赵校尉跪在下首:“……属下本是不准备拿了华二公子的,可那人群里嚷嚷着包庇,华二公子自己当时也不反驳,属下只能将他带回官署。这花是在华二公子身上发现的,包在块白帕子里。”

    此物和那桐油、火折子放在一起,赵校尉不识得,却也觉得蹊跷。呈报情况下便将此物一并呈上。

    却见常来运指尖拈了点水,小心翼翼地撒上去。

    “绿了、绿了……”他看着那细长的花瓣变成浅碧色,面色发苦:“果真是‘春在水’。”

    赵校尉不识得这花,他们却是知道贡品之名,并到过先生园子里的人。这花来自哪里,可想而知。

    “果真是他做的。”杨树玖握拳,“他派人从中作梗,算计华二,来警告我们?欺人太甚!”

    杨尚琼没反驳,蹙着眉思索:“这手段不似他以往狠辣,下手好像有些轻了。”

    “我知你的意思,但他本就是个喜怒无常的疯子。”杨树玖目光阴沉,“杀人的时候狠,不杀人的时候就把人当狗一样耍弄,遛着你逗着你恶心你。华二是我们看中的,培养几年说不定能把黑市的生意抢过来。他逼着我们放弃华二,又专门将这‘春在水’摆在我们面前,是吃准了我们找不了他麻烦,下我们脸面。”

    连带对华二也生出几分怨来:“轻轻易易就叫人拿捏住了,真是不堪用!”

    没人叫赵校尉起来,他便只能跪着。突然听到上首杨尚琼问:“季岚抓到了没有?”

    赵校尉俯低身子:“不……不曾。这季岚如人间蒸发了一般,库房那边没抓到人,季园也没有。”

    常来运在一旁道:“倘若如两位大人所言,是……那人逼我们舍掉华二。那季岚这个我们事先准备的替罪羊,大概是找不到了。”

    至于是死了还是被控制起来了,没什么区别。

    杨尚琼眉头就没松开过:“牢头那边查到什么了?他怎么没看住季岚?”

    赵校尉背后的汗已经湿透了里衣:“有人、有人借华二公子的名义给他送了饭,他之后便神智不清——同华二公子被抓时一样。方才才清醒过来,却也记不得什么。只囫囵说了那送饭小童的长相,我们……我们已经着人去寻了。”

    虽然大概也是寻不到的。

    杨树玖深吸一口气:“吃了饭菜便神志不清,那就说明饭菜里有东西。验过了吗?”

    “验、验过了。”赵校尉一个虎背熊腰的大老爷们此刻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饭菜没问题,有问题的应该是酒。可那酒大多都被牢头喝了。没喝完的……我们去的时候酒盏碎了一地,大部分渗进了地里。请来的大夫说验不出来什么了……”

    话音未落,一个茶盏“砰”的砸到他头上,碎瓷四溅。赵校尉只觉一股温热顺着额头流下来,糊住了他的眼。却也不敢动手去擦,俯得更深。

    杨树玖收回手,气得胸膛起伏:“都是废物!”

    杨尚琼等他发泄一通,方捋了捋胡子冲赵校尉道:“你先下去吧,找个大夫看看伤,账记在我那里。”

    赵校尉喏喏称是,忙不迭地退了下去

    “兄长莫气。”杨尚琼给他倒了杯茶,“安赞大巫很快要亲自到了。他也嚣张不了多久了,是不是?”

    杨树玖闭眼顺气,闻言不由咬牙:“等解了这东西,我一定、一定要亲手活剐了他!”

    常来运候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

    杨树玖顺过气来,靠着椅背按了按眉心:“那我们此次便要如了他的意,舍掉华二?”

    “华二被抓时众目睽睽人赃并获,说他被下药,没有证据谁会信?”杨尚琼道,“况且最重要的不是纵火,而是林子衿的那批货。”

    杨树玖一顿。

    “我们让人去抓季岚,不就是想让他顶了这个偷窃货物的罪名么?等他承认再伪装成自杀,那批货的去向便死无对证,林子衿只能吃了这个闷亏。但季岚不见了,我们强推到他身上,在得知华二被抓的前提下这样的推诿只会给林子衿闹开的由头。更何况那些商贾……呵。”长水君冷笑,“林子衿的货被烧了他们觉得没什么,但他荆州的生意被我们抢了他们便开始物伤其类。我们要是不在明面上将这件事推干净,真闹开了他们不会罢休。”

    杨树玖思忖片刻,“哼”了一声:“罢了……那便赔一条人命让他们闭嘴。”

    至于赔谁的……那个找不到了,就只能用能攥在手里的这个了。

    “倒是可惜了。”长水君意味不明道,“那孩子听话又好用。”

    “无碍,花点心思再养条好狗也不是什么难事。我看那司终也不错,先前交给他的几件差事办得都很好。”杨树玖朝常来运招手,“老常,你去琅琊郡官署一趟。”

    常来运俯低身子听杨树玖吩咐:“叫何庸去探探林子衿的口风,他若提起丢货的事情,就想办法往华二身上引。”

    常来运称是:“那我们之前安排好的,那个要作证季岚纵火并偷运货物的牢头……”

    “他现在再攀咬季岚,显得是在为华二脱罪作伪证。”杨树玖一摆手,“让他改口。事后和华二一并处理了。”

    ……

    林子衿同其他商贾在官署等了一炷香的时间,琅琊郡的郡守何庸也没露面。只一个郡丞在前堂招待,问起只说郡守在连夜审问犯人。再问犯人是谁,却是含含糊糊说不囫囵。

    林子衿立在人群后面冷笑一声:“怎么?姓华的名字烫嘴?或者,你们没找到替他顶罪的人?”

    郡丞心里一跳,正要再打几句太极。一个小厮跑过来,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他面色不变,暗中看了林子衿一眼,朝众人道:“此案已有进展。何大人说了,一定会给各位一个交代。介时货物受损的几家,官署也会予以补偿。各位今晚先回吧,今夜中秋,也不好扰了各位兴致。”

    他好声好气,众人心有不满,却也知道今晚大概是见不到何郡守了。本也就是先来表个态度,无意闹翻。不多时站在前堂的人就走了大半,林子衿故意留在最后,果然见那郡丞悄悄来到他身边:“林公子,郡守有请。”

    *

    “公子,确实如您所料,林子衿和杨家那边都把事情推在了华二身上。”

    林家在城外的别院里,钟渐刚被送到此处没多久,在官署屋顶偷听完的周柒便凭着轻功飞速赶了回来,将这第一手消息告知钟渐。

    “郡守何庸和楚州长史常来运单独见了林子衿,林子衿一直将货物丢失往杨家身上攀扯,常来运只能将嫌疑往华二那边引。

    “常来运倒是试图栽赃一下‘季岚’,不过林子衿透露出自己已知纵火是‘季岚’做的但偷货不是,被问及季岚的去向——”

    他顿了一下,学着林子衿当时的语气:“——他不会再出现了。”

    又遗憾地:“可惜了那张脸。”

    “常来运便真以为是林子衿背后的先生出手,将季岚处理了。便也不敢再提。”

    钟渐此时已沐浴过,擦拭过的黑发披散在朱红色的外衣上。他正坐在书案后看霍云平的来信,左手从雪白内袖中伸出,周叶正在给他换药。

    闻言他轻轻“嗯”了一声,像是意料之中。

    “公子栽赃华二这一手做得可真绝。”周柒嘿嘿直笑,“——就用那一片花瓣。”

    “还有周拾的药。”钟渐捏着信纸,“借了先生与杨家之间的矛盾。只是侥幸争取了些时间,瞒不了多久的。”

    他眉眼低垂:“……要抓紧了。”

    换好了药,钟渐让周叶帮忙铺好素宣,提笔给霍云平写回信。将楚州情况一一写明,又叮嘱了些朝堂事宜。霍云平入秋易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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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肝火,钟渐以往会给他煮些药茶。霍云平是知道方子的,但钟渐怕他不上心,便又在信末附了一遍。

    钟渐写信时周柒就立在下首,蓦地听丞相淡淡开口:“杨家舍了华二,那便是要灭口了。周柒,你去找周拾拿些药,想办法保华二一口气,他知道不少事。”

    “还有先生……”笔尖微微一顿,“若我所猜不错,他是裕安郡王,霍漙。”

    “……”

    屋内一时静默。连一向沉稳的周叶都不由得微微瞪大了眼。

    周柒愣了片刻才想起这个“裕安郡王”是何许人,不由道:“他不是已经……”

    裕安郡王乃齐王次子,齐王府于庆云元年冬数罪并罚满门抄斩。而这位裕安郡王,病逝于齐王府出事的几个月前。

    “他借市舶使私船带回的货是几条山刀鱼,前些时日有一辆载了秋蒲叶的马车进了他园子。山刀鱼、秋蒲叶,都不是楚州本地常见的东西,放在一起却正好是一道少见的扬州菜品,名唤‘满山秋’。”

    他抬起头:“是徐东亭喜欢的家乡菜。”

    “他出身扬州南部沿海村落,后来村庄被海水淹没,他跟随家人去往荆州,户籍便也落在了那里,以前的销掉了。‘满山秋’其实只是他那村落里的人常吃,并不出名。他此后很少吃过,也没怎么同别人提。”

    钟渐知道此事,是徐东亭主动说的。那时扬州事毕,钟渐需先回锦都。送行的酒宴上尹半云有意推徐东亭为扬州刺史,便提了一嘴。谁知徐大人竟推辞了。

    问及原因,徐东亭认真说自己原本出身扬州,按惯例本地出身不能占此高位,防止官员以权谋私。

    尹半云对他这样不圆滑是既笑又叹,徐东亭却道此时说了,虽可能失去刺史之位,但比来日被人以此攻讦背上欺君之罪好得多。

    很难说他是聪明还是愚钝,钟渐那时看着他,微微笑了笑。

    后来他在尹半云推举与陈述此事的折子上作了保,盖了私印。又拿去让霍云平批过,徐东亭户籍的事便算过了明面,依旧拔擢扬州刺史。徐东亭是谨慎的人,他自言户籍的事从前也只有亲近的人知晓。

    “满山秋”也是那时宴上坦白之后他见席间有秋蒲叶,随口提的。

    “谁会知道他喜欢吃这个?又肯为他找来食材?”钟渐放下笔,“只有故人。”

    “周叶曾说他好似身体不好,不良于行。”他等墨迹晾干,将信纸折起递给周叶,“徐东亭刚好有那么一位腿脚有疾、行事……与先生有些相像的故友。”

    “至于先生手下的能人异士、园子里的奇门遁甲……霍漙母亲出身江湖门派‘绝魂庄’,他母亲故去后,那些势力大多落入他父亲齐王手中。但霍漙手里不会没有底牌。他当年暴病而亡太过蹊跷,锦都本就流言纷纷。”

    他说起这些神情很淡,像是在说不相干的人事。旁人决计看不出他与齐王府当年是何等不死不休的血仇。锦都坊间如今还有些零星传言,齐王世子凌迟、相关人等斩首那天,那神仙一样的小钟相,穿了一身朱红,却系着白色发带站在法场人群之外,身后的马车上坐着同样装束的姑娘,像是庆贺,又像是祭奠。

    周叶与周柒知晓旧事,他们却不知钟渐此刻心里在想什么。两人对视一眼,周柒抓了抓头发:“裕……先生抓了徐大人,却又费心给他准备家乡菜。他不是因为摄魂草的事要对徐大人不利吗?”

    “若要对徐东亭不利,便不会瞒着杨家了。”钟渐轻声,“徐东亭暂时是安全的,但还是要想办法,将他带出来。”

    他与霍漙并不十分相熟,只是从前听说他有位旁人置喙不得的友人,因此还与锦都一些权贵子弟结了不小的梁子。

    “护食。”霍云颂曾因此调笑,“不过朕倒是十分认同他。”

    “一会儿叫恒光来见我。”钟渐拢了拢身上的外裳,“我问些事情。”

    话音未落,只见周叶与周柒神情一顿。周柒迅速从后窗翻了出去,周叶几步立在了门后。

    片刻后,门外传来脚步声与轻轻的叩门声:“季公子在么?”

    是春酒。钟渐点了下头,周叶换上一副憨厚带笑的神情,拉开门:“春酒姑娘?”

    “给季公子送些月饼来。”春酒将手中的托盘递过去,“我们别院的厨子自己做的,不比外面的差。我家主人还叫他们做了些夜宵,稍后就送过来。”

    周叶谢过她,合上门将月饼端进来。周柒从窗外翻了回来,看着周叶取出银针一一试过:“没问题,公子要尝尝么?”

    钟渐取了一块:“一起,吃过再走吧。”

    月饼是桂花馅的,加了蜂蜜与茶叶,中和得恰到好处,入口软绵清甜。钟渐觉得好吃,露出点笑来:“不知道他们过了中秋还做不做。”

    周叶看着他愣了一下:“公子喜欢,我一会儿寄完信就去问问。”

    “有劳。”钟渐笑微微的,神清骨秀眉如远山。他不知自己看起来与先前提到齐王府时截然不同。明明神情没有多大变化,可就是让人觉得有什么变了。周叶不明缘由,猜想或许这月饼格外合丞相胃口。

    钟渐一边吃一边想着,等慕清寂回来,也让他尝一尝。

    他应该会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