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丞相他霁月光风 > 17. 斗香
    钟渐起身走到栏杆前:“欧阳先生说的是我?”

    他嗓音温和,青衣落落,身后是漫淡天光。这人独独站在那里,便是光阴钟爱的容色风雅。底下起了骚动,钟渐十年前锦都扬名,后来做了霍云平的老师,深居简出,如今已不再有当年那么多人识得他。倒是有些富贵官宦人家认得他,见到那张脸便心生敬畏,心知肚明地不去打扰。

    欧阳缺被那长相惊了一瞬,道:“对,我想请这位公子做这次的掌花人。”

    钟渐看了一眼旁边的凌掌柜:“……欧阳先生确定?”

    欧阳缺非常确定。

    云莺暗自有些担忧,低声向凌掌柜道:“掌柜,这位公子面生,欧阳缺又坚持选他,会不会……”

    “你会输给欧阳缺么?”凌掌柜弯了弯唇,笑意盎然。

    云莺摇头:“我研究过他的香料,他虽成名多年,若全力以赴,我尚有七分胜算。”

    “那便不用担心。”凌掌柜抬抬下巴,“那位……公子,不会徇私的。他说好,就一定是好的。”

    ……莫名的一股子骄傲劲儿。

    一切都准备就绪,云莺与欧阳缺上了试香台分站两端,周围挡着帷幕,只能隐约看清人与大概动作,这是为了防止手法与一些香方泄露。台侧还摆了两把椅子,是蒙了眼睛的掌花人的位置,那老香师已经让人扶着坐了过去,凌掌柜亲自拿着一根四指宽的黑色布条,晃晃悠悠到了钟渐面前。

    “哎呀这位公子生得可真好!”他笑眯眯的,“我给您系上?”

    钟渐瞅着他,露出个看似温和,实际意味深长的笑:“凌掌柜真是风光,男男女女为你倾倒呢。”

    他微微低下头,凌掌柜展开布条系了上去,笑嘻嘻地低声道:“不及哥哥。”

    慕清寂坐在二楼,钟渐和凌掌柜的交流他虽听不清,但看得很清楚。钟渐对着凌掌柜时,眼中总会带着隐约的,不自知的温和的宠溺。

    那个穿红衣的公子,于他而言是特殊的。

    慕清寂心中腾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很浅淡,像湿润的雾气,风一来就散了,但那种模糊感挥之不去。

    凌掌柜系好蒙眼的带子,还细细地理了一下。钟渐那双眼完全被黑布遮挡,衬得人肤素雪白,嘴唇殷红,高不可攀的清冷感凛然如山巅雪,却又隐约透着一丝水中月似的脆弱与虚幻。慕清寂摇着扇子远远的看。

    这样的人,这样的皮相气质,生来就招人觊觎。他行走江湖多年,从来知道人心险恶。枝头的花被碾碎入泥,清白的雪染上污色,向来是让许多人怜惜又兴奋的事情。

    ……钟渐呢?钟家败落时他还不及弱冠,多少人想过……

    慕清寂眼中不自知划过一丝暗色。

    第一轮试香开始,抽出的主题为“春景”。

    云莺调了一款淡香,初闻带着雨后的湿润感与隐约的草木清香,而后天高云淡,草长莺飞,日长柳絮轻。她手中的香气呈现出一股子轻快感,让人想起春日里出来游玩的女子,裙裾飞扬,手腕上银铃叮当的响。

    欧阳缺用了十二种春日的花香,变幻多端,繁密浓丽。香气中似有千百朵繁花盛放,层层叠叠,余韵如水波似的迭起。他到底是几十年的功夫,这样混合多种香气却不杂乱的复杂手法直接用在第一轮,想必是胸有成竹。

    他略带得意地看向云莺,黄衣的姑娘却不带看他的,面色分外平静。

    欧阳缺哼笑一声,强撑罢了。

    台下随机抽了十人,给出了自己的花签。两位掌花人分别闻过后,那老香师犹豫片刻,叹道:“各有千秋,单说手法,似乎第二种更胜一筹。”他给了欧阳缺四支花签,云莺三支。

    钟渐的结果和老香师一样。

    品香阁的齐掌柜笑眯眯的:“这位公子可要点评一二?”

    “无。”钟渐淡淡道。

    齐掌柜感觉被下了面子,暗嗤了一声。

    第二轮抽出了“相思”,两人都用了转调的方法。欧阳缺的香前调微苦且绵长,牵得人心中酸涩,转到后调像是枝头花开,芭蕉酒满,苦涩中泛着玲珑香气,他处理得十分圆融,交上成品时时间还没到,云莺还在那里调试。

    她的手法十分娴熟,不疾不徐,很有一种云淡风轻的味道。

    最后一点香燃尽,云莺才停了手,走出帷幕,往台下一行礼,递出成品

    ——春闺梦。

    两款香同时送到了试香人手中,当闻到云莺的香时,很多人都皱了眉。

    ……太冷了。

    比起那袅娜晴暖的名字,这款香的前调太冷了。

    不是那种清冷感,是真的凛冽肃杀的香气,可以从中想到寒刃、枯骨与血色,可唯独想不到那理应缠绵的相思。

    钟渐却露出了一个笑。

    ……他知道这款香是要做什么了。

    很快,不少人都怔住了。

    冰冷的血色余韵未散,很快却从铁马冰河中蔓延出一丝草木与花的香气,平白暖得人心头发酸。香气越来越浓,与先前的冷香交织在一起,竟生出一种生死缠绵之感。

    “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

    慕清寂第二轮被抽中了试香,他此刻握着手中的成品,嗓音清朗,其人高华,遥遥向云莺施了一礼。

    云莺赧然一笑,回了礼。

    “倒是一番巧思。”台下也有不少人赞叹道。来这里的或多或少都懂香,也都明白,调香一道,手法难得,心性却更重要。

    老香师给了云莺四签,欧阳缺三签。

    后者的脸色有些不好看,等到钟渐给签的时候,欧阳缺的面色几乎称得上发黑了。

    钟渐给了云莺五签,欧阳缺两签。

    他忍不住:“凭什么?”

    钟渐蓦地一笑,他蒙着眼,却依旧笑得春水生花,满室煌煌,引得人都往他那里瞧。只听他道:“欧阳先生第一轮的‘十二浓’,手法高妙,香方与构思却寻常。春景一题,本就易让人想到春花,大多人都会用浓郁花香,并没有什么稀奇。只是因着手法,我才多给您一支花签。”

    “第二轮相思为题,相思之意,有苦有甘,本也是寻常构思。只是欧阳先生第二轮所用的,仍是花香为主,甚至和第一轮所用的香料与手法有诸多重合,这般循规蹈矩因循守旧,倒不如云莺姑娘另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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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蹊径,万物皆可入香。”

    旁边的老香师忍不住道:“你能闻出……里面用的香料?手法也知道?”

    “……”钟渐愣了一下,“香料不难。手法……略感觉出一些。”

    老香师赞叹道:“后生可畏。”他点头,“确是如此,公子这么一说,老夫也有同感。”

    欧阳缺“哼”了一声,第二轮下来,他的花签数比起云莺,已有落后之势。欧阳缺捋了一把胡子,阴阳怪气道:“……先前见阁下面生,该不是专门为了云莺姑娘而来的吧。”

    凌掌柜暗自翻了个白眼:“欧阳先生,这是您自己指的掌花人。”

    钟渐无辜:“欧阳先生说的什么话,投花签之前,我们掌花人蒙着眼,并不知道花签到底投给了谁,也是公布结果才知道啊。”

    他道:“说实话,我一开始以为云莺姑娘的‘春闺梦’,是您交的那款香呢。没想到。”

    他轻描淡写地暗讽了一句,伤害性不大,侮辱性极强。

    欧阳缺面色都狰狞了。

    过了两轮,他心里也明白了,对面那丫头的手艺不比她差多少,偏还心思玲珑。而他自己,多年名利浸染,早就没研究过什么新的香方了,现在不过是吃着老本罢了。

    第三轮,他得彻底赢过云莺,才能扳回一局,不然在锦都这多年的名声,算是毁了。

    欧阳缺掌心浸出冷汗,他能不能……彻底赢过云莺?

    尽管他看不起云莺一介女子,但是如今也不得不承认,只凭他自己,今日怕是要输了。

    若是……用了那个呢?

    那是上好的东西,千金不换的宝贝。给他东西的人千叮咛万嘱咐,让他等命令。命令一到,便将这东西加在香料里。

    “介时,您的香料千金难求,全锦都会奉先生您为座上宾。”那人如此笑道。

    如今、如今……

    欧阳缺死死掐住掌心,就用一点,一点就足够了,没人会知道的。

    他远远看着云莺,掩去眼底一丝怨毒。

    第三轮,题为“故人”。

    云莺的香名为“人间雪”,恍惚间一缕冷香直通九幽,极度的悲怆之下,人间下起苍茫的雪,无所寄托的怅惘填满余生的光阴漫长,君埋泉下泥销骨,我寄人间雪满头。

    钟渐握着香,轻轻笑了一声。

    老香师手里拿着欧阳缺的香料,“嗯?”了一声:“故人难觅,百转千折,这是谁的香?这种香味……令人难以割舍。”

    台下人也小声道:“欧阳先生这款香,不知为何,比云姑娘的吸引人啊……”

    欧阳缺露出一个无声而微妙的笑容。

    钟渐最后接过了欧阳缺的香料,他只凑近一闻,即刻变了脸色。

    ——这种香!

    扭曲的记忆不受控制地浮了出来,皇宫下的白骨上生出血红色的花,刻在骨子里的糜烂香气长出獠牙,它们侵吞撕咬他的血肉,哪怕只有一丝一缕,也能拽着他下地狱。

    钟渐霍然站起,他一霎茫然之下竟忘了摘下蒙眼的黑布。众人只见那公子踉跄两步,突然弯下腰,吐出大口的血来。

    “更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