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丞相他霁月光风 > 7. 大婚
    卢白之死并没有在锦都掀起多大的风浪,一来是这人本就死有余辜,就算不自戕也落不得什么好下场,二来是因为半月后便是锦都近日来津津乐道的盛事。

    ——肖慕联姻。

    慕清寂回锦都后便被母亲到处支使,送请帖过流程,见天和管家一起忙得脚不沾地。更可怕的是他一向沉稳的大哥,本次的新郎官,慕沉,好像是前二十五年从未有过的紧张集体感受一遍一样,开始在成亲前奇怪起来。

    比如他在选新服料子时,突然陷入了沉思。

    慕清寂托着十几种料子熟门熟路地问他:“大哥?怎么啦?我帮你分忧啊。”

    慕沉看了他一眼,目光有些诡异的忧郁:“……阿祝不喜欢我怎么办?”

    ……得,第三十七次。

    慕清寂差点要对天长啸,他堪堪忍住,换了块料子吸引慕沉注意,嘴里熟练地安慰:“大哥你现在怎么还能这么想?不喜欢嫁给你干什么?”

    慕沉看着他,目光更加忧郁了。

    慕清寂拿料子的手微微一抖。

    果然,只听慕沉道:“……清寂,会不会是我……”

    “你没有!”慕清寂内心惊恐,“我不喜欢她她也不喜欢我所以你没有拆散任何人!!!”

    他转而目光一眯:“……不对啊,大哥,你最近是不是又看什么奇怪的东西了?”

    慕侍郎从来正派,不擅撒谎,闻言抿了抿嘴:“……不曾。”

    下午,慕清寂闯进他哥书房,搜刮出一大批当下流行的市井话本,包括但不限于《霸道将军俏慕郎》《流水有意落花无情》《你不是他》等等等等,慕清寂震惊地心想天啊这个人真的是我大哥吗成亲真的好可怕!他将大公子院里的下人聚在一起,语重心长:“大公子朝廷命官,怎么能看这种书,烧掉烧掉。”

    尔后又说:“不准偷偷给大公子买这些。”

    入夜慕沉回书房,入眼满书架都是弟弟给他贴心准备的《真假良缘》,各种版本各种装帧,手边随便一翻,还带插图的。

    “……”

    解决了兄长抽风一样的心理问题,又昏天黑地忙了几日,很快就到了四月初十,宜嫁娶。

    多少年以后,很多人仍然记得荣和三年的这一日,上将军的独女肖祝景嫁给了辅国公的长子慕沉,长安帝当初亲自为两人赐婚,并定下婚期,许肖祝景以公主之礼出嫁,并令全城相贺。家家户户都在家门外系上红绸,远远望去,起伏涌动像是云海。此后的锦都再没有如那日一般的满城盛景,它被一遍又一遍地渲染传唱,多少桩风月都比不上这一场十里红妆,万人空巷。

    肖祝景是全大景最风光的女儿,她嫁给了门当户对的心上人,锦都的荣光与风华在当日集于她一身。她端坐镜前,镜中人眉目间是将门女独有的英气,凤冠煌煌,金色的流苏垂在鬓边,嫁衣灼灼如火,她不自知露出一个笑,白皙的手指探出大袖,轻轻合上妆奁,“嗒”的一声响。

    “嬷嬷,还没来呀?”

    “来了来了!”

    外间传来几个小丫头一叠声地欢言笑语,急急忙忙跑进来:“姑爷来了!在外头催妆了!”

    肖祝景下意识扬起个明媚的笑,提起裙子就要往外跑,被左右赶忙拉住,嬷嬷点点她的额头:“大小姐,要嫁人的姑娘了,可不能这么冒失。”

    “沉哥不会嫌我的。”肖祝景捂住额头,眼睛弯成月牙儿,“他说喜欢我,便是连我好的坏的一起喜欢。”

    新姑爷带着一大批人在上将军府外催妆,后面跟着浩浩荡荡好几列队伍。周围还有小厮穿梭在围观的百姓间,散发系了红线的散钱串子,一时起哄声笑闹声涌在一起。慕沉连作了十六首催妆诗,每作一首,周围人便齐声道一句“好!”慕沉身后的人高呼道:“十六首啦!请新妇出来吧!”

    “新妇,子催出来!”

    “已经十六首了,可以了可以了。”肖祝景拿起扇子,“沉哥不比他那混账弟弟鬼心眼儿多,他这样老实,别一直作到六十首去。”

    嬷嬷连忙作势去捂她的嘴:“……什么话!女儿家……”

    “女儿家不该这样粗鲁。”肖祝景用扇子遮住脸,催丫头扶她出去,“……可慕清寂就是个混账。”

    将军府的大门在众人的欢呼声中慢慢打开,新妇团扇遮脸,由流苏与扇子的缝隙中悄悄去觑人。她见到了她心心念念的良人,也见到了站在良人身后的,她口中的“混账”。

    混账生了一张风流清绝的脸,穿着深蓝色的薄衫,玉冠墨发,折扇在手,笑意满眼,肖祝景曾为这样的笑迷恋过,但此时再见,觉得只余欠揍。

    “……越看越觉得讨厌,”她由人扶上轿,心下想,“哪里都不如沉哥,我当时怎么能喜欢上这么一个玩意儿。”

    锣鼓与唢呐声近在耳边,她听得心中欢喜:“……却也得谢谢他。若不是因为他,便也没机会认识沉哥了。”

    此时慕府早已高朋满座,数不清的轿子停在门前,贺礼流水一样往府中抬。辅国公满门清贵,是大景的中流砥柱,来往皆是朝中大员,又加上辅国公的夫人出身蜀地第一大宗行云宗,慕清寂包括国公爷慕桥都游历过江湖,少不了一些江湖上的朋友来相贺。管家跟在国公爷身后,礼数周全地将客人迎了进去。

    江湖客人与朝廷官员的地方是分开的,避免两边习惯不同起了冲突。官员这里多是互相见礼,聊些政务上的事。江湖那里就自由多了,天南海北地胡聊,聊着聊着不由自主就跑到了主家身上。

    譬如今日风头最盛的新娘子肖祝景一开始喜欢的是慕家二少,活生生一出霸道女将军与风流慕郎,当时闹得鸡飞狗跳全城皆知。说到这里有人不乐意了:“人家新婚说这个,太不合适!而且关于慕清寂的风流事,听听便罢,基本都不真。”

    “慕家这位二公子松雪皮骨人如玉,却是风月本子里的常客,桃花未免太多。”

    “他倒没辜负过谁。”知情人某江湖大侠捏着酒杯回忆道,“人是一等一的品性,就是脸和脾气太招人,小姑娘都吃他这一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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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慕清寂配谈辜负?”知情人某门派女弟子抱着剑,“他哪是没辜负过?他那是根本没放在心上过!”

    “我倒宁愿他辜负我,他对谁都那么好,可连机会都不给一个!”女弟子呜呜呜哭了起来,疑似从知情人成了受害人,“慕清寂不是人!”

    一时哄闹,众人七嘴八舌。

    前堂突然传来一阵骚动,众人听得外头高声道:“钟相至——”

    慕府外一辆低调的马车缓缓停下,辅国公三两步下了台阶。马车帘子被人打起,钟渐慢慢下了车。

    他今日穿了青衣,“天水碧”的料子,像是天青色烟云入水,轻若薄雾,襟领袖口绣了暗纹金线的莲花。衬着这个人古雅清艳的轮廓,越发像个神仙,外面披着一件深蓝色的大氅,由人扶着慢慢下了车。

    辅国公伸出手,看似不经意扶了他一把,手下微微紧握。钟渐眼中带着笑意:“今日慕家大喜,特来相贺。”

    辅国公也笑,他收回手,退了两步,躬身道:“丞相能来,家中必十分高兴。您请。”

    围观的官员轻声道:“不是说自钟太师死后,丞相与慕家关系便冷淡了么?这看不出来啊。”

    旁边有人嗤道:“面子功夫还是要做的。你看除了公事,两家的来往少的一只手都能数过来。”

    钟相被引入了正堂,与此同时,外面传来一阵一阵的喧闹,原是慕沉接了新娘回来,一路吹吹打打,已至府门外。

    时至黄昏,火红的云滚动过整片天空,与地面交相辉映,远远望去,天地皆是滚烫翻涌的红。

    府内府外欢呼声更响。

    慕沉红衣在身,长身玉立,风姿轩朗。肖祝景团扇遮面,凤冠霞帔,煌煌生光。人人都在祝福他们,人人脸上都带着笑。撒谷豆,跨鞍跨火……肖祝景心中突然生了一种迟来的紧张,团扇后的眼不由得看向慕沉。

    慕沉一直在注意她,对上她的目光,轻声说:“别怕。”

    她注意到慕沉的耳根红了,莫名一乐,反而不紧张了。

    钟渐坐在一旁,眼里含着笑。

    慕清寂隔着人群看他,心内恍然,原来这就是钟相。

    他原来是这样的相貌,果如传言那样举世无双。

    仪式走完,众人欢呼着送新妇入洞房,然后理直气壮扣下了新郎。

    “慕侍郎往日赴宴,向来滴酒不沾。”他们笑道,“今日可算落到我们手里了。”

    ……

    正笑闹间,外面却起了更大的骚动,众人听见一个尖细的嗓音高声道:“陛下驾到——”

    御林军训练有素地排在两侧,府内府外成片成片的人俯跪下身,口称万岁。

    夕阳瑰亮,火烧似的蔓延了整个天穹。在府门外的百姓一辈子也没有这样的机会得见天颜,却连头也不敢抬,眼角余光只能见一片玄色衣角掠过,黑色的衣料掐了金线,翻飞间碎光潋滟。

    辅国公连忙带着一众人快步出府,钟渐跟着出门,他神色依旧沉宁温和,眼里笑意却淡了些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