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
乔芋不是第一回长住在尚家,可依然谨小慎微,心照自己是寄人篱下的孩子。通常听见那边钥匙响,脚步近了,就轻轻退回尚柏的房间。
有次玩着玩着。
乔芋突然竖起耳朵,正襟危坐,警惕地说:「你哥回来了。」
尚柏才听见一点点动静,吃了一惊:「怎么听出来是我哥的?」
乔芋说不清究竟为什么。
尚柏看见他低下头,拿着白橡皮,在草稿纸上一块反复修改、脏黑的脏痕上用力地擦了起来。
「我就是知道。」
稍后,很轻地说。
试了几次。
发现所有脚步声之中,只有尚旻的百听不错。
每次尚旻在家,乔芋就分外紧张。
假如在他们身边来去踱步,他走到哪一边,就能看到乔芋的肩头微微一跳,皮肉一阵收紧。
甚至有次被他邀请后,惴惴地问:你哥这周末回家吗?
他被逗笑,说应该不回。
结果回了。
乔芋猝不及防地见到尚旻,吓得拽紧书包背带,后颈的小绒毛都竖立起来。
「为什么怕我哥?」
「没有啊……」
「你分明就是害怕嘛。别撒谎。」
「我也不知道……」耳朵泛红,又说,「也不是讨厌……」
是在意。
在意的不得了。
尚柏想。
没什么稀奇的。
尚旻——他的大哥,从小在学校里是出类拔萃的男生。
聪慧寡言,被同龄的男孩子们轻度孤立;独来独往,深受长辈和老师的信任。
而且,一直以来爱慕缠身。
他们不了解他。
在他身上塑神一样地设置光环,擅自景仰。
进入青春期,尚旻开始频繁地收到情书。还曾在家人面前拿课本时,不小心从书里掉出来。刚想开玩笑,只见他不闻不问地径自扔进垃圾桶。大家都鸦雀无声。一封又一封。
妈妈问:不看看吗?
尚旻说:浪费时间。
他是个惜字如金、惜时如金的人。
把上学、训练、比赛、锻炼以分钟为划分进行安排,严格遵守,一丝不苟。
这样的一个人。
难道会不知道将几本教材全部写一遍笔记要浪费多少时间吗?
乔芋又在看大哥给的书。
留下了。翻来覆去地看,页脚起褶。
他也有一份影印版。草略看过。没写任何别的,仅是知识点。
但就是突地有一点烦躁。好像在心的某一个角落破了个洞,盈盈地溢出一丝酸楚的意绪。干脆塞进柜子里,连见都不想见。
尚柏一直没有储蓄的习惯。
父母给的零用钱永远不够用。
这是他第一次存钱。
都是为了乔芋。
但还是没忍到拿了压岁钱再拿出来。
「哇,好多啊。」
「新出的高达模型我都忍住了没有买。」
「你长大了,小柏。」
「知道我为什么要存钱吗?」
「为什么?」乔芋问。
「小芋,等上大学以后我们就搬出去一起合租吧。我养你。」尚柏迫不及待地说。
乔芋愣了一愣,莞尔笑着,「嗯。」
与他的笑眼相接触,柔和的暖煦,空泛的温驯。蕴藏着绵密、微悸的不安。
不信我吗?
为什么?
少年的尚柏也渐感不安。
觉得我没我哥可靠吗?
我只是比他小几岁而已。我已经在快快长大了。
/
除夕夜。
从傍晚起连绵不断地响起炮竹声。天一黑,紫黝黝的夜幕上蹿起一簇簇烟火。
「累不累?小芋,走,我们去玩一会儿,放松放松。」
「我买了好多新的烟花,很有意思,我给你看。」
本来只是两个高中生在玩。
不知哪时,尚旻悄无声息地站到一旁,观看着,倾听着,偶尔闲聊两句。他穿一件沉甸甸、深黑的长款羊绒大衣。如同披着斗篷。
乔芋几次转回头。
把自己一半的冷光烟花递过去,「旻哥,你也玩。」
「哈,我哥从不……」话没说完,只见尚旻已经自然而然地把东西拿了过来,尚柏愕住。
沉默。
啪嚓、啪嚓、啪嚓……
一束又一束的烟火接二连三地升至高空,五彩斑斓的光的花瓣四散开来,倾泻而下。满街是孩子,乱哄哄的花炮贴在地面,橙红橘绿、闪烁一刹的小小流星。
一粒火屑掉在尚柏的肩头。
新买的浅白色的羽绒服上倏地被烧出一个小洞。指甲盖大,边缘焦黑。像一只黑中带黄的小蛾。
未燃尽的灰和烟弥漫在四处的空气中。
一股十分呛人的气味。
尚柏想:
跟他人生第一次见到尚旻的场景真相似。
那是在一场葬礼上——
尚旻的生父在他九岁那年的夏天自杀身亡。
木墙黑瓦的房子接近腐朽。梅雨季,潮湿晦暗。墙角蔓延成片厚实的霉苔。一大朵、一大朵的白山茶,连同花萼地凋落。
在狭窄逼仄的院子里,陌生的大人们密麻麻地挤成一堆,摩肩接踵,从口袋里拿出一些钱来,塞进戴孝的男孩手里。无论生前欠了多少债,人死为大,一笔勾销。如此灯火通明地祭奠着。
五岁的尚柏完全不懂事。
他拿着一只小飞机玩具跟附近的孩子一起玩,在蜿蜒的小巷石板路撒欢地跑来跑去。
妈妈抓住他,发了火:耍赖非要跟来,答应了要有礼貌,结果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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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捣蛋鬼,别玩了!
他呆不住。
去和尚旻没话找话。
你爸爸死掉了吗?他问。
尚旻一言不发地蹲在地上烧纸钱。嗯一声。起伏的火光掩映着一张和年龄不符的、神色安祥的脸庞。
尚柏静静地开始帮忙。
累了。
他犹豫再三,非常不舍地把自己的小飞机送给这个可怜的哥哥。
过了两天。
可怜的哥哥来到他们家。
他站在妈妈的旁边,被揽着肩膀,背打得笔直。
妈妈说:小柏,他是尚旻,是你的哥哥。
尚柏在最初的一段时间里喜出望外。
终于有人陪他玩了。
他大方地分享自己的零食、玩具。
但尚旻是个很闷的孩子,不爱笑。日以继夜地读书。他感到失望。
又一个月后。
早上。
天色未亮。
睡梦间,尚旻若有所察地惊醒。
一个小小的身影立在他的床头暗处,默不作声,看着他。
「你醒了吗?哥哥。」
「嗯。」
「你在我家待了那么久,怎么还不回你自己的家啊?」小男孩问。奶声奶气,一副天真烂漫的口吻。
这是幼年的事。
尚柏自己记不清了。
这么多年过去。
他跟哥哥虽然说不上手足情深,但起码是兄友弟恭。
尚旻略俯低了身,时而和乔芋说两句。
明明兄弟俩一般的身量,哥哥的气质却成熟稳重的多。哥哥一直在关注着少年的目光中,有一点朦胧到几乎感觉不出来的炽热和亲昵。
而乔芋呢?
对待哥哥和对待他的态度也有一点微妙的差异。
对他,像相互追逐玩耍的小狗。
对尚旻,则像是意识到,那是个性/成熟的男人。
有一种细小的无所适从。
冷冽的冬风迎面扑来,打在脸上。
尚柏慢慢地清醒。
守夜。
电视机里惯例播放春晚。
贝壳白的真皮长沙发上,乔芋坐在一角,尚柏紧挨着,隔一段距离,尚旻在另一角。
大家一同做了新年倒计时。
他和乔芋眉飞眼笑地聊个不停,简直旁若无人。
熬到快凌晨一点。
乔芋困得眼皮直打架,道歉先去睡了。
你还看?不困吗?
尚旻拿起遥控器,调低音量。
不困,在想一些事。
尚柏脸上的笑意全部褪去了。盯着屏幕。
正演到一场不好笑的小品。
一阵观众们的假笑声掀翻房顶似的爆发出来。
「什么事?」
「哥,我怀疑小芋是男同性恋,他暗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