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庚昕在小摊前吃完早饭，群里的热闹渐渐散去，消息栏沉寂下来。她刷了刷屏幕，依然没有等到柚子的回复。
她今天原本的计划是：先回爸妈家看看，再约柚子出来见个面、聊聊天。没等到柚子在群里露面，她索性私发了条消息过去，可惜也迟迟不见回音。
于是她先坐车回了爸妈家。
老两口见女儿冷不丁回来，十分高兴，嗔怪了句为何不提前说一声，好去菜场多买点菜。秦庚昕摆摆手说随便吃点就行，不用折腾。可秦父秦母嘴上应着，手里却没停，蒸鱼炖鸡，转眼摆了满满一桌。秦庚昕平时吃惯了外卖，这回能尝到家里的手艺，筷子下得又快又狠，吃得格外香。
“你一个人在外面租房子，别的我不担心，就怕你不好好吃饭。”秦母一边给她盛汤，一边念叨，“平时肯定净点外卖了吧？”
“我点的都是有堂食的品牌店，后厨透明，能看见，放心吧。”
秦父夹了块鱼肚放进她碗里：“我就说不如在我们小区租个房，下班就回来吃，脏衣服也能带过来一起洗。”
“但这儿房租要贵三千呢。”秦庚昕放下筷子，掰着指头算，“我现在工资差不多快一半都交给房东了，剩下的一半勉强够花。要是再贵三千，真不划算。”
“我贴给你。”
“不行不行。”秦庚昕连连摇头，“本来我能住家里，硬要花钱搬出去就已经够亏了，还要您贴补，那不是亏上加亏？”
秦母把炖汤往她面前推了推：“你就打算一直住在外面？”
“是啊，我自己上班了，也该学会独立了嘛。”她顿了顿，又补上一句，“放心，我会常回来看你们的，反正就一小时路程，方便得很。”
秦母叹了口气，嘴角却带着笑：“哎，就当提前适应你结婚后的日子了。”
秦庚昕挑眉：“妈妈，你在催婚？”
“妈可没催。”秦母立刻摆手，“结婚看缘分，遇到好的别错过，遇不到情愿单着……这事不能勉强，更不能稀里糊涂。”她话锋一转，眼里闪起光，“妈关心一下，你最近可遇到什么心仪的小伙子？”
“每天忙工作，下班回家都天黑了，哪有时间。”
秦母一脸心疼，伸手替她拢了拢额前的碎发：“哎，我可怜的小朋友，辛苦了。一个人在外面住，也没人照顾你……”
“妈妈，还有爸爸，你们不也照样上班，回家后还得做饭洗衣，还要去看爷爷奶奶和外公外婆吗……你们比我辛苦多了。”秦庚昕握住母亲的手，“放心，我能照顾好自己。对了，下周末，我们一起去外婆家看看吧。”
“好。”秦父秦母笑着应道。
吃完午饭，秦庚昕走去了自己的房间。
屋内陈设几乎没变，只是妈妈总爱把她的白兔玩偶挪来摆去。一会儿让它靠在床头打盹，一会儿让它坐在窗台边望风景，一会儿又把它按在书桌前“学习”。妈妈还会把这些拍成照片发给她。
秦庚昕从这小小的仪式感里，读出父母未曾宣之于口的牵挂与惦念。他们似乎还把她当作那个需要玩偶陪伴入睡的小女孩。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是何等的幸运，生在一座开明的城市，一个有爱的家庭。这种幸运她从前并未察觉，因为身边人大抵如此。从小到大，吃过的苦无非是学业与工作的压力，而这些都是咬牙便能扛过去的。那些真正蚀骨、会伴随一生的痛苦，她是从网络上、从大学后拓宽的交际圈里听闻的。正因窥见了深渊，她才惊觉自己习以为常的温室，是多少人求而不得的庇护。
她抱起被妈妈摆在梳妆镜前的白兔玩偶。那两只长耳朵被卷成了小花卷，正对着镜子发呆。
“哎呀，”她把兔耳朵轻轻捋直，压低声音，“妈妈为什么要把你的耳朵卷起来？是有什么小秘密不能让你听见吗？”
她抱着兔子溜进爸妈卧室，把它搁在床头柜上，让两只长耳朵垂在脸颊边，兔脸正对着枕头——
嗯，这是个绝佳的“窃听”角度。
秦庚昕抿嘴偷笑，又出去陪老两口聊了会儿天。
期间他们问她要不要留下来吃晚饭，秦庚昕看了眼手机，柚子依然没有回音。看来今天确实忙，她正打算再蹭一顿，消息突然来了：
【行啊，秦姐。】
【但我不太想去餐厅吃饭，我们能不能找个私密点的空间？东西随便吃点就行，主要以聊天为主。】
秦庚昕盯着这两行字，直觉对方心里也压着事。她飞快回复：
【去旭日广场KTV开个包间吧，也能点餐。】
【好。】
她婉拒了爸妈的晚饭邀请，拿上包便坐车前往了旭日广场。虽然群友们七嘴八舌给了不少看法，但有些事，终究要面对面深聊才更有效果。
公交车摇摇晃晃，秦庚昕忽然收到柚子发来的包厢号。她愣了一下，不是惊讶对方到得如此早，而是柚子居然直接开房了。自己还有半个多小时才到，这段时间里，她只能一个人待在空包厢里。
秦庚昕赶紧跳下车，在路边拦了辆出租车直奔旭日广场。十五分钟后，她推开了KTV包厢的门。
秦庚昕原以为柚子早到，会点几首歌先唱着，或者饿了自己先点东西吃。可门开的瞬间，却见柚子盘腿坐在沙发上，怀里抱着个靠枕，眼神呆呆地望着前方。大屏幕上没有点歌，只有系统自带的风景画面在无声循环，冷色调的光一明一暗地映在她脸上。
“柚子，不好意思，让你久等了吧！”秦庚昕快步走进去。
柚子抬起头，原本像红苹果一样元气饱满的脸，此刻像是缺了阳光照耀，色泽黯淡，表情不见往日的活泼灵动。
“怎么了？”秦庚昕在她身旁坐下，微微倾身。
柚子扯出一个笑容，嘴角却像被什么拽着，扬不太起来：“先坐吧，秦姐。”她往旁边挪了挪，腾出位置，“想吃什么先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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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咱们边吃边说。”
两人扫码下单。柚子几乎没看菜单，只说了句“你点吧，我跟着吃两口就行”，便把手机搁到一边。
秦庚昕原本还想边吃边唱两首，但看柚子这副模样，心知她心里的事估计不小。看来今天这场见面，不单是自己想倾诉，对方更有一杯苦水要倒。所以唱歌的事，暂且押后。
等上菜的间隙，秦庚昕打算先聊点轻松的话题。等菜齐了、服务员不再进出，无人打扰了，再进入正题。
“对了，柚子，我上午发在群里的消息你看到没？”
“群里消息一直在跳，点进去太多了，没全看完。”
“那正好，我直接告诉你吧，是个好消息，我把贝壳凑齐了，电费缴纳成功。”
柚子眼底总算浮起一丝笑意：“这确实是个好消息，你去哪儿收集的？”
“一个新副本，海底世界，里面的生物还能拟人，好多帅哥美女……”
她简单讲了讲沧澜海域的经历，柚子托着腮认真听着。正好讲到收尾时，服务员推着餐车进来了。
待服务员布完餐，秦庚昕把川辣豌豆面端到面前。熟悉的香气钻入鼻腔，她忍不住深吸一口气，评价道：“别说，这里虽然是唱歌的，但做的东西真不赖。”她抽出个小碗，“我给你分点？”
柚子摇摇头：“我起得晚，刚吃过，不饿。主食就不吃了，吃点零嘴就行。”
“好。”秦庚昕收回小碗，挑了一筷子送入口中。咸香辣爽在舌尖炸开，比中午家里的家常菜重口得多，却格外过瘾。待她咽下，嘴唇已经被辣得微微发麻，忙抓起饮料灌了一口。她咂咂嘴，随意地问道：“下午才起？躺床上刷了一天手机？”
换作别人，她肯定要往通宵熬夜上猜。但觉醒后的她们不同，在和“它们”玩的时候，现实里会有另一个“自己”代替睡觉。晚上保证睡眠的情况下，第二天还能睡到下午，这不可能。
“嗯……”柚子从盘子里拿了根薯条，不紧不慢地咬着，目光落在虚空某处。
秦庚昕又嗦了一口面，辣得嘶了口气：“我今天听群友说，保持人味其实是要保持社交。你周末一直躺床上，不出去走走，不担心人味变淡？”
柚子忽然不说话了。捏着薯条的手悬在半空，迟迟没送进口中。番茄酱从薯条末端滴落，在瓷盘上洇出一个小红团。
秦庚昕停住筷子：“怎么了？”
半晌，柚子重新拿起一根薯条，没往嘴里送，而是在番茄酱里反复蘸了几下，把酱汁涂得均匀又厚重。她盯着那根裹满红色酱料的薯条，低声开口：
“群里消息我没全看完，但正好看到大家在感慨说‘它们’的世界比现实有意思多了。”她抬起眼，目光里带着一种秦庚昕从未见过的迷茫与疲惫，“秦姐，我想问你，如果最后大家都会像灰色一样离开，彻底钻进‘它们’的世界，那我们现在费尽力气保持人味，还有什么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