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船,小小肥料
小曼踏上永调画舫的那一刻,一股刺骨的阴寒,瞬间将她包裹。那不是春寒,而是那种从骨头缝里、从血液里、从灵魂深处一点点渗出来的冷,带着河水的腥气、木头腐朽的霉味,还有一丝挥之不去的焦糊味,像沉在河底百年的尸气,呛得她忍不住咳嗽了几声。
她脚下的船板,又湿又滑,颜色深得发黑,上面还残留着一些暗红色的痕迹,像是干涸的血迹,又像是被烈火焚烧后留下的印记。踩上去,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悠长、沉闷、诡异,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像是在诉说着当年的悲惨往事。
船上空无一人,却又到处都是“人”。
小曼缓缓抬起头,目光扫过甲板,心脏狠狠一缩,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甲板上、栏杆边、戏台台阶上,零零散散地站着不少身影,他们穿着解放前的旧衣服,有的是短打杂役的粗布短褂,有的是长衫先生的绸缎长衫。还有一些人穿着一身戏服,水袖、罗裙、靠旗、髯口,色彩陈旧,沾满灰尘,有的地方还被烧得残缺不全,露出里面发黑的布料。
可他们,都不是活人!
他们没有半点血色和光泽,皮肤紧紧贴在骨头上,颧骨高耸,眼神空洞,灰蒙蒙一片,看不到瞳孔,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麻木、呆滞、死气沉沉,仿佛没有灵魂的躯壳。他们的身体,有些微微透明,灯光照过去,影子淡得几乎看不见,有的甚至能透过他们的身体,看到身后的船板。偶尔有风吹过,他们的身影会轻轻晃动,像是随时会消散在空气中,却又始终凝聚在一起,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阴冷气息。
是鬼,一船的鬼!
小曼的手心全是冷汗,心脏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她踏上的是一艘吃人的鬼船,船上的每一个鬼魂,都可能随时夺走她的性命。可她没有跑。不能跑。她来这里,不是偶然,是宿命,是牵引,是刻在血脉里的诅咒,也是她必须完成的使命。
从曾祖父开始,她家就以镇邪捉鬼、保护一方平安为己任。祖父是方圆百里有名的驱魔先生,画符、念咒、镇邪、捉鬼,一身本事,受人敬重。当年永调画舫冤魂作乱,害了无数性命,祖父于心不忍,背着行囊,带着祖传的法器独自登船,要镇压一船恶鬼,还运河两岸一个太平。
可他,一去不复返。没有人知道祖父在船上发生了什么,没有人知道他是生是死,只知道,从那以后,再也没有人见过他,再也没有他的消息。有人说,他被一船的冤魂吞噬了;有人说,他为了镇压恶鬼,耗尽了毕生修为,魂飞魄散;还有人说,他被困在了船上,成了鬼船的一部分,永远无法离开。
十几年后,小曼的父亲长大成人,继承了祖父的本事,也继承了祖父的遗志。明知鬼船凶险,可他还是毅然决然地踏上了这艘船。他出发之前说:“不能逃避,这是债,是命,是责任!”最后,父亲也没有回来。
家里只剩下她和母亲两人。母亲疯了一样,毁了所有的驱魔典籍,砸烂了所有的法器,把所有与鬼船相关的东西烧得一干二净。不准小曼碰,不准小曼学,不准小曼提,甚至不准小曼靠近运河。她只想让女儿做个普通人,平平安安地过完一生。
可有些东西,从出生那一刻起,就注定了。小曼从小就做着同一个噩梦。梦里有船,有火,有戏,有一个穿红戏服的绝美女子,有祖父和父亲模糊的背影,还有无数冤魂的哀嚎。她夜夜被那凄切的西调戏腔缠得无法入睡,久而久之,她甚至能清晰地说出那艘船的名字——永调画舫,能说出那个戏班的名字——西韵堂……母亲自然是对这一切极为惊恐,找来了当地最厉害的法师驱邪,法师摇了摇头,说这些东西太凶了,只能压制到小曼成年,届时这些东西还会找上门——因为这些已经渗透到小曼的血脉当中,不可能永远逃避。
经过十多年的奋斗,成为企业家的母亲几乎忘却了那段往事。可是宿命终究还是再次找上小曼,成年后的小曼再次坠入幼年的噩梦,她配合母亲看医生、做心理疏导,安慰母亲没事儿。可真的没事吗?不是的,小曼没得选,当得知鬼船现世的那一刻,她毫不犹豫地来了。
她穿上母亲年轻时留下的旧衣服,故意扮成旧时代平民的模样,低着头,缩着肩,装作一个胆小、无助的小姑娘上了这艘鬼船。她想,如果能找到祖父和父亲,能终结这宿命的诅咒当然好,如果不能,她也要瞧瞧这艘鬼船上的一切,死也要死个明明白白!
“哟,来了个活人。”一个尖细、刺耳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像指甲刮在木板上,听得小曼浑身发麻。那老鬼面色蜡黄,颧骨高耸,眼睛凹进去,像两个黑洞,嘴角挂着一抹阴恻恻的笑,牙齿发黄发黑,参差不齐。他的半边脸,有明显的烧伤痕迹,皮肤焦黑,扭曲狰狞,像是被大火烧得血肉模糊,又强行粘合在一起,看着令人作呕。他穿着一身破旧的短褂,衣衫褴褛,身上散发着一股浓烈的霉味和焦糊味。
“身上阳气挺足啊。”老鬼伸出枯柴一样的手,指尖发黑,朝着小曼的脸伸过来,语气里带着一丝贪婪,“倒是个干净的小丫头,没被世俗污染,是个好肥料。”“肥料?”小曼不懂,声音轻轻发抖,身体微微蜷缩起来,一副被吓坏了的模样,“老伯,您……您说什么?什么是肥料?”
老鬼嘿嘿直笑:“明知船上是鬼,难道你不怕我们这些鬼吗?”小曼的眼中满是纠结,“这世道乱啊,我快要饿死了,不如在这里碰一碰运气。”
“你是个懂事儿的小肥料,安心待着吧。”一个女鬼搭腔,声音尖细,带着一丝幸灾乐祸。她穿着一身粉色戏服,脸上涂着浓妆,可眉眼之间一片青黑,嘴唇紫得发黑,脸上还有一道长长的疤痕,从额头一直延伸到下巴,破坏了原本的容貌,显得格外狰狞。“等咱们班主重生,你就有用处了。到时候,你的阳气,你的魂魄,都会成为重生的养料,助班主早日成仙,到时候你也能沾沾光,成为永远不会死去的厉鬼。”
“小肥料?”小曼的心脏狠狠一沉。原来,在这些冤魂眼里,她这个活人,不是人,而是小小的肥料。她压下心底的寒意和恐惧,双手紧紧攥在一起,声音带着哭腔,“我……我和家人走散了……外面乱得很,到处都是兵荒马乱,我害怕,看见这艘船,上来躲一躲,找一找我的家人……”她故意把外面说成兵荒马乱的旧时代,故意装作懵懂无知,就是为了降低这些冤魂的警惕心,让他们以为她只是一个普通的、迷路的小姑娘,没有任何威胁。
几只鬼对视一眼,眼神里带着戏谑、冷漠和一丝贪婪。在他们看来,这就是一个无知的、随手可捏的小活人,送上门的养料,不要白不要。他们没有多想,也没有怀疑,毕竟,在他们的记忆里,外面的世界,兵荒马乱,民不聊生,像这样迷路的小姑娘,随处可见。
小曼趁机悄悄打量整艘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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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船和她梦里的一模一样。中央是一座不大不小的戏台,木质台柱,上面挂着一块横匾,匾上三个苍劲的大字——西韵堂。字迹已经发黑,边缘被火烧过,残缺不全,上面还残留着一些焦黑的痕迹。
戏台两侧挂着破旧的帷幔,灰扑扑的,上面沾满了灰尘和污渍,有的地方还被烧得破洞百出,风一吹,轻轻飘动,像一只只伸出来的鬼手,在夜色中无声地挥舞。戏台上面空荡荡的,没有乐器,没有戏子,却仿佛还残留着当年的丝竹之声,残留着当年的唱腔,在空气里幽幽回荡,凄切而悲凉。
船的左右两侧,是一间间雅间。门窗紧闭,门板破旧,上面布满了裂纹,有的地方还残留着暗红色的痕迹,像是干涸的血迹。门缝里透出微弱的昏黄灯光,里面时不时传来低沉的呢喃、叹息、抽泣,还有断断续续的西调哼唱,声音沙哑、悲凉,听得人心里发毛,后背一阵阵发凉。
到处都是鬼。他们或站或坐,或靠或倚,麻木地望着前方,眼神空洞,没有焦点。他们身上都带着伤——烧伤、烫伤、划伤,有的衣衫破烂,有的肢体残缺,有的甚至只有半截身子,肠子、内脏外露,狰狞可怖。空气中那股焦糊味,越来越浓,混合着河水的腥气和尸体的腐臭味,刺鼻、恶心,让人作呕。那是被大火焚烧过的味道,是死亡的味道,是冤魂的味道!
“都围在这里做什么?”一个沉稳、威严、带着压迫感的声音突然响起,打破了甲板上的死寂。原本嘈杂的鬼魂瞬间安静下来,所有声音都消失了,连呼吸都仿佛停滞。他们齐刷刷地低下头,身体微微发抖,露出敬畏的神色,不敢有丝毫违抗。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一个老者缓缓走了过来。他穿着一身破旧的深色长衫,头发花白凌乱,脸上布满皱纹,可一双眼睛却异常锐利。他的脸色也是青灰色的,没有半点血色,身上环绕着一层淡淡的黑气,怨气之重,远超其他鬼魂,站在那里就给人一种强烈的压迫感,让周围的鬼魂都不敢靠近。
老管家的目光落在小曼身上,带着探究之色,像在打量一件物品。小曼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继续扮演那个无助、胆小、普通的小姑娘,生怕自己的伪装被看穿。
“你是谁?从哪里来?”老管家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威严。“我……我叫小曼……”小曼声音细小,带着哭腔,头埋得更低了,“我和家人走散了,又冷又饿,不知道该去哪里,正好看见这艘船就上来了,想躲一躲,找一找家人。”
“外面还是老样子?”老管家又问。“是……是……”小曼连忙点头,声音发颤,“到处都乱,到处都是打仗的,民不聊生,我……我实在是走投无路了。可怜可怜我吧,让我在这里躲一段时间,等外面平静了我就走。”
老管家这才缓缓收回目光,冷冷开口:“走?你难道没听说过鬼船吗?来了还想走?没门!我劝你不要跑,只要你听话,安分守己,可以让你活得久一点,死得痛快一点,否则后果自负!”
“谢……谢谢老伯……谢谢老伯……”小曼连忙低下头,“我一定听话,谢谢老伯可怜。”她暂时安全了,可她也清楚,这只是开始。这艘鬼船,藏着太多秘密,太多诡异,她不知道,下一秒等待她的会是什么。
而她的祖父,她的父亲,也许就在这群鬼中间吧。就算相见,彼此也不会认出对方,毕竟父亲生下她不久就离开了,而祖父甚至没见过她这个孙女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