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夜半鬼语 > 7. 墨雨云间 6. 一纸家书
    宋晶晶面露无奈之色,一时毫无办法。

    这时,郦姑娘轻启朱唇,语气中满是感伤:“人一旦离去,缘分便就此断绝,那种念想落空、一切成空的滋味……实在是煎熬难耐。”

    见气氛略显凝重,宋晶晶柔声宽慰:“可我觉得柒七母亲的那份深情厚意,并不会因她的离去而消散,定会永远镌刻在柒七心间。”

    “是的。”柒七用力点头,双手捧着盒子,真挚地恳求:“听闻德明画仙有点石成金、画龙点睛的绘画技艺,可以将死物变作活物。所以,我希望画仙能在这纸上染色,将盒子从画像变成真的。”

    “……”宋晶晶一时语塞。她哪里是什么德明画仙?她本是二十一世纪星之海的小店主,画几笔简单简笔画尚且轻松,可要将死物绘得鲜活如生,除非她真的修成画仙,否则绝无可能。可就在这时,一段本不属于她的零碎记忆忽然翻涌上来,冥冥之中,好像、似乎,真有这么一桩往事。

    季德明绘画技艺大成之时,涌现种种异象:挥毫之际,案前墨池骤然翻涌如沸,跃出数尾灵动的墨鲤,摆尾间溅起的水珠化作点点繁星,悬于半空不坠;庭中那方久旱的青石砚台,忽有清泉自石纹中汩汩渗出,潺潺水流竟循着他笔下游龙走势蜿蜒;更奇的是,窗外那株枯死三年的老梅,竟在一夜之间花苞怒放,每一片花瓣都似被墨色浸染,风过时簌簌飘落,落地便化作他往昔画中飞鸟,振翅绕宅三匝才消散于无形。因此,世人皆称其为画仙。

    重回松月里时也引起了种种异象。踏上青石拱桥,腾起淡青色雾霭,万千墨色光点浮现,是少时画作如活物舒展;村口老槐树落尽残花又抖落新蕊,花瓣化粉末生墨香青苔;家中残墨浮起洇出“归”字,化作蝴蝶向他飞来……

    如今回想起来,季德明不愧画仙之名,可她不是对方。只是,由季德明记忆入驻脑海,短暂迷失自己的旅人。宋晶晶认真地问道:“柒七,你好好看看我,我是德明画仙吗?”说着,她撩了撩自己那头粉色的长发,这是别人没法伪造的。

    圆圆不甘寂寞,跳了几跳,仰着头说:“我的脸圆圆的,这么可爱,财财肯定不长我这样,你瞧仔细了,别错认了。”

    “这……”柒七左瞧瞧右瞧瞧,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郦姑娘在旁摇了摇头,“你和财财来的那日,穿着多年前德明画仙和书童财财的衣着,走到村头又生异象,大家产生了误会。”

    这个解释有些牵强,可那日确实有异象产生,宋晶晶和圆圆当时的记忆被外人的记忆所替代,就这样糊里糊涂地当了一段时间的季德明和财财。如今再看,成了一笔糊涂账。

    郦姑娘带着不太确定的语气说:“或许,你在绘画技艺上不如德明画仙,可你也同样不凡,不如你来为这盒子上色,说不准有奇迹发生,也算全了小七的一片思母之情。”

    听到郦姑娘这么说,宋晶晶的心弦被轻轻拨动。回想起自己,尚在襁褓之时,被遗弃在一座宁静的小村子。彼时,村里有一户人家,连生了三个儿子,一直盼着能有个女儿,却始终未能如愿。捡到宋晶晶后,那家人喜出望外,对她疼爱有加。

    家中的哥哥们,也把她当作明珠,呵护备至。宋晶晶生得乖巧可爱,模样惹人怜惜,乡亲们见了,也都打心底里喜欢她。在这样满是爱意的环境里成长,宋晶晶养成了乐观开朗的性格,就像春日里绽放的花朵,明媚而灿烂。

    然而,在她内心深处,始终有一处无法填补的空白——她不知道自己的父母亲是谁。这份未知,如同一根细小的刺,时不时地扎一下,让她心里总有些缺憾。此刻,看到柒七如此执着地想要留住与亲人有关的一切,宋晶晶不再推辞,轻轻地点了点头。好在她本身有一点拿得出手的画功,心里多了几分底气。

    腾出一张擦得干干净净的木桌,指尖轻轻拂过桌面,连细微的木纹都摸得分明——她总觉得,对待要动手改造的东西,得先给它一个规整的“舞台”。又找来画笔、颜料、纸张,调了颜色并在纸张上试了色彩。

    从柒七手中接过盒子,那只盒子薄得像一片风干的柳叶,托在掌心几乎没什么分量,仿佛稍一用力就会折出痕迹。宋晶晶确认了颜色没问题,她才把那只轻薄如纸的盒子轻轻放在桌面上,右手捏着笔,笔尖蘸了调好的颜料,悬在盒子上方顿了两秒,像是在琢磨从哪里下笔才不唐突。

    先是沿着盒子边缘细细勾勒,颜料少蘸勤取,生怕多了会晕开;遇到盒角的折痕处,更是放慢了呼吸,笔尖轻轻蹭过,连一丝多余的颜料都没留下……阳光从窗缝里溜进来,落在她垂着的眼睫上,也落在渐渐被染色的盒子上,每一笔都慢得像在呵护一件易碎的珍宝。

    一尺见方的盒子,用了大半个时辰的光景,她才将其上色完毕。远远望来,如同真的盒子一般立体,几可以假乱真,但也只是这样。

    宋晶晶擦了擦额角的汗珠,欣慰自己的作品同时,又觉得这最多只能起到安慰柒七的作用,点石成金根本……她这心思还没来得及沉底,眼前忽然泛起一阵细碎的微光——那墨迹尚未干透的薄纸盒子上,竟缓缓漾开了水纹般的涟漪,纹路顺着未干的颜料轻轻舒展。

    下一秒,原本轻得能随风飘起的纸壳,竟然慢慢凝出了木质的肌理,连边角都泛着淡淡的木蜡光泽。

    很快,成了一只货真价实的木盒子!

    一旁的圆圆先“呀”了一声,眼睛瞪得溜圆;始终紧盯着盒子的柒七,瞳孔里先是闪过一丝错愕,随即渐渐亮起了细碎的光,那光越聚越盛,最后竟像含了一汪星子。

    柒七再也按捺不住,小心翼翼又急切地伸手捧过木盒,指腹反复摩挲着盒身的木纹,泪水没忍住滚了下来,再次给宋晶晶跪下,声音里满是颤抖的激动:“真的是画仙啊!多谢画仙成全,多谢画仙!”

    反倒是亲手给盒子上色的宋晶晶,此刻比柒七还要吃惊。她愣愣地看着自己还沾着颜料的指尖,又看了看那只骤然“活”过来的木盒,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快起来,我不是什么画仙,就是……就是随便画画。”

    说着,她下意识转头看向一旁的圆圆,小姑娘正满眼崇拜地望着自己,嘴角还挂着没来得及收的惊叹。可当她的目光最终落在郦姑娘身上时,却微微一顿,不知是不是窗外流云遮了光的错觉,郦姑娘原本就发白的脸色,此刻竟又苍白了一分。

    柒七迫不及待打开了盒子,想要看看母亲当年留给了成人的她什么念想,从盒子里拿出一张对折的信来,只看了一会儿,她便落下了泪了。待得看完这封信已是泪流满面,坐在凳子上掩面痛哭起来。

    宋晶晶和圆圆上前安慰好一阵子,郦姑娘在旁搭腔一起劝慰,柒七这才止住了泪意,将信递到了宋晶晶跟前。宋晶晶和圆圆、郦姑娘三人一起看向信上的内容,但见信中写到:

    小七亲启:

    前些日子,我精心挑选了布料,满心想着趁如今还有些气力,为你裁制一件新衣。待我将布样细细画好,再与去年给你做的衣服并排摆放一比,不禁惊觉,我的乖小七啊,你就像咱家屋后那拔节生长的新竹,每一天都在悄然变化,眼看着一天比一天出落得亭亭玉立。用不了多久,你就会从天真烂漫的小丫头,长成风姿绰约的大姑娘了。

    只可惜,娘大概是没有福气亲眼看见你长大的模样了。人这一辈子,就像一场匆匆的旅程,总有许多来不及实现的愿望,许多未曾说出口的牵挂。娘何尝不想多撑些时日,哪怕再陪你度过几个生辰,唉……如今,这病弱的身子却愈发不争气了,全靠汤药勉强维持着。

    娘心里明白,有些事情不得不提前谋划。娘原本满心欢喜地打算,把那东西留到你的及笄礼上,作为一份特殊的礼物送给你。可谁能想到,近日里翻遍了家里的每一个角落,却怎么也寻不见它的踪影了,唉……许是它也知晓娘时日无多,想提前去那该去的地方,又或是冥冥之中自有安排,留待日后与你再续缘分。

    娘最放心不下的,还是你。你自小善良又单纯,像春日里未经风雨的花朵。以后没了娘在身边,你遇事要多思多想,莫要轻易被人哄骗。与人相处,要真诚待人,但也要留个心眼,毕竟这世上人心复杂,不是所有人都如你这般心思纯净。

    你若受了委屈,莫要一个人憋在心里。娘虽不能再为你遮风挡雨,但你可以对着天空,对着娘的牌位,把心里的苦水都倒出来。你要记得,娘在天上也会一直看着你,护着你。

    娘走后,你莫要太过伤心。生死有命,这是娘的归宿,也是每个人都要走的路。娘只是先去另一个世界等你,等有一天,咱们娘俩再相聚。到那时,娘再好好抱抱你,听你讲讲这一路的所见所闻。

    家里的事,娘都安排好了。你王婶是个热心肠,日后你有什么难处,尽管去找她,她定会帮你。你爹留下的那几亩薄田,娘也托付给了你李叔,他会帮忙照料,每年收成也会给你留着,够你生活。

    小七,我的宝贝女儿,娘多想再摸摸你的脸,再抱抱你,再听你喊一声“娘”。可如今,这简单的愿望也成了奢望。娘走后,你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照顾好自己。

    三人看罢,亦是恻然。

    “娘亲往昔总念叨,天上的明月,能照见心中所念之人……记得有一回,我病得昏昏沉沉,她慌了神,整夜都将我紧紧搂在怀里,坐在窗前。月光洒在我们身上,她轻声说:‘等小七的病好了,咱们就去把月亮抓下来”柒七微微仰头,目光迷离,似在追寻着记忆中的那抹温暖。

    “或许,娘亲想要留给我的,是她曾经亲手为我缝制的那只小巧的月亮枕头。那时我还小,枕着它,仿佛就能枕着整个美好的梦乡。后来我渐渐长大,枕不了它了,娘随手将它收了起来,时间一长,竟不知放到了何处。其实,前段时间家里晒旧物,我又见到了它,把它放在枕边,每晚都有它相伴,就好像娘亲还在我身边。”柒七轻轻抚摸着木盒,眼中满是眷恋。

    柒七的声音有些哽咽,她深吸一口气,“娘亲……倘若你真的化作了那天边的明月……就请多看看我吧。从今往后,我一定会好好照顾自己,不让你在远方为我忧心。”

    一旁的郦姑娘轻轻叹息一声,点点头缓声说道:“明月千里,能系住世间有情人的心,那么,这世间的因缘聚散,又怎会没有重逢的那一日呢?”

    柒七的感激自不必言说,倒是往后数日,郦姑娘病情更加不好了,这让宋晶晶心中不安。郦姑娘自己倒不以为然,说一切自有定数。宋晶晶看不透郦姑娘,与对方隔着迷雾一般,只好这般任她去了。

    俗话说,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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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铁,饭是钢,一天不吃饿得慌。可是吃久了有”缺陷“的饭,也很难受,宋晶晶寻思着怎么改善伙食。想来想去,她只好带上圆圆去山上偶尔蹭顿饭。

    属于自己的记忆已经恢复,他乡遇故知本是件愉快的,可是不知怎的,相处起来就是别扭。这是什么原因,宋晶晶和小东西圆圆一起琢磨了许久,也没有个缘由。直到有一回几人围着喝酒,对方有一人不胜酒力喝多了说漏嘴。

    搞了半天,原来这四人是同行!同行是冤家,这话果然不假,连待在一起都难受。何况,四个人都是男人,年纪最轻的也是40来岁,本身就有代沟。

    他们和宋晶晶一样是处理普通解决不了的事的人,只是各自处于不同的细分领域,称呼也不尽相同,有的叫大师,有的叫大仙,有的叫看事儿的,还有的叫懂行的。

    宋晶晶,这位诞生于21世纪的新生代,对那些陈旧老套的称呼向来不以为然。于是,她为自己的身份赋予了一个别具一格的新称谓——“种星星的人”。

    在她看来,自己接受的委托,就如同往夜空闪亮璀璨的星星,能够为他人或是其他生灵指引前行的方向。虽说这所谓的“种星星的人”与“大师”“大仙”之类的称谓,在本质上或许并差异,但更多地,它彰显的是她追求独特、不随波逐流的个性风采。

    既然透底了,四位同行倒干脆,索性说透了事。其中一人说道:“也许,你们隐隐想到了一个可能——没错,我们现在身处的正是一个画中的世界。”

    宋晶晶和圆圆对视一眼,点了点头,没有太过吃惊。这个不难猜想,从朦胧中醒来,她们二人成了季德明和财财,所见与她们见过的《灵溪逸梦图》上的景象一致。不同的是,身处其中更加立体、生动,画中人的人性同样复杂。

    墨迹一般的雨水降落下来,人就会消失,多像被墨迹重新涂抹上。松月里的人们对墨雨畏之如虎,而她和圆圆被淋了,仅仅身上沾染一层墨色。随着几场墨雨降下,身边景物的色彩不如之前明艳了,像是墨色褪去了些许。

    同行继续说:“来到这一方小世界的,算上你们两个,我们一共七人。我们四人是一个想法,你们二人一个想法,另有一人有不同的看法。”

    “还有一人?”宋晶晶微微吃惊。

    同行点了点头,“我们四人和你们二人的想法基本趋于一致,静观事态的变化,寻机离开。那人却不一样,他已下山融入到了松月里,搅乱画中世界的平和,借机毁掉这幅画,尽快脱身。”

    “为什么?”圆圆感到不解,“我和晶晶刚来时挺好的,后来才一点点变化,难道是那人做的吗?”

    同行皱眉沉思了片刻,”是这样,也不全是。《灵溪逸梦图》本身就出了问题,不然徐老板不会找我们这些人来给他解决,只是,谁也没料到,将我等吞了进来。一个有着独立空间的画,可以说的上神妙,绝对难得一见。但再神奇的物件,也有寿终正寝的时候,这画也是。“

    宋晶晶明白了对方的意思,他们四个也想早点出去,选择了默许。

    见对方说了他们的看法,宋晶晶和圆圆也没有隐瞒,把自己二人如何进来,以及进来后的经历捡主要的讲了讲。这下轮到四个同行吃惊了,他们没想到宋晶晶和圆圆有这等经历。

    “有没有一种可能,这画中世界的人……”一个同行轻声道,“也许,等下山的那人回来,他混迹于这些人当中,一定能有更全面的了解。”

    “是呀,等他回来,看能带来什么有用的信息。”有人赞同道。

    秋风送爽,应是一个舒爽的季节,没想到连天的墨雨,比起夏日更甚。

    天空时不时阴沉起来,说不准什么时候就降下一场雨来,连最初有玩雨兴致的圆圆也厌倦了。下雨的时候蔫蔫地躺在床上半睡半醒,一副有气无力的样子。

    墨雨的倾泻,不仅影响心情,也影响收成。她们二人可不是郦姑娘那样的不食人间烟火,没有粮食、树木等,圆圆连难吃的饭也做不出来。

    这不,连绵的墨雨过后,该有的收成也减少了,收到的庄稼也是歪瓜裂枣的怪异样子,谁知道做出来的饭还能不能吃,但不吃的话,只能饿死了。最后,只能捏着鼻子吃,好在除了味道差,也能好歹填饱肚子。

    这样的苦楚,山上的四个异乡人同样遇见,他们是在山上选了块好地段开垦良田,如今良田变成了糟田,让人烦心。食材受到影响,连做出的饭也不如之前好吃了。

    这样的变化对于宋晶晶这些人21世纪的异乡人来说,只是生活质量受到了影响,对于松月里的原住民来说,可是遭了大殃。秋日的墨雨量大不说,人被墨雨淋到会消失,一些物也怕雨淋,比如伞、农具等日常用品,淋到之后会变成纸画,再也不能用了。

    连续的雨天,没了伞还怎么出门,生产工具没了还怎么吃饭?他们的生活一下子变得困顿起来,物资的紧缺使得人人自危,相互间的和谐早已不见,随便一点小事就可能引发争执,甚至……

    山雨欲来风满楼,下山去搅乱风云,希望早点离开的一位异乡人,于一天深夜慌慌张张逃回了山上,仿佛身后有洪水猛兽在追赶。天一亮,宋晶晶和圆圆也得知了这位同行带回的消息。

    松月里,要变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