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场安静得能听见旗杆上彩带被风吹动的声音。
那些刚才还在窃窃私语、说白金“学渣”、“傻蛋”、“走后门”的人,此刻全都闭了嘴。
他们看着白金的背影,眼神里有震惊、有钦佩、有“原来如此”的了然,还有一种微妙的、不愿承认的崇拜。
“不愧是白昌伟的女儿……”
“白老后继有人啊。”
“这脑子是怎么长的……”
声音不大,但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地涌过来。
白金站在原地,面无表情。
但心里只有一个字:爽。
她不是圣人,不讨厌被众星捧月。甚至还挺享受的。
不过她没有沉浸太久。这种“爽感”像一杯烈酒,抿一口就够了,喝多了容易上头。她从云端落回地面,转过头,高傲地看着元萧,语气却是在问梁珊:“我赢了吗?”
梁珊笑了笑:“当然。”
“那我现在是不是正式的铁锹队成员了?”
“不是。”
白金的表情僵了一瞬:“……为什么?”
“因为还有第三项培训。”梁珊的语气温柔但不容置疑,“只有全部通关,才能成为正式队员。”
白金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得意忘形了。她把第三项给忘了。
但她面上不露分毫,看了一眼元萧,又看向梁珊,嘴角一扬:“梁经理,那你准备好庆功酒吧。”
说完,她在众目睽睽之下转身离开,步子迈得又大又稳,背影潇洒得像武侠片里的女侠。
身后,元萧看着她的背影,摇了摇头,嘴角却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人群中,克里斯已经不见了踪影。
第二项培训筛掉了将近一半的预备役。成功进入第三项的,只剩下二十八个人。
没有过关的人逐渐退场,脸上带着或失落或庆幸的表情。杜依伊站在人群边缘,看着白金的背影,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没有开口。她转身,悄然离场,身影消失在旋空梯的入口。
白金注意到了。
她皱了皱眉,还没来得及追上去,工作人员的声音就响了起来:“通过第二项培训的预备成员,请立即前往第三项培训地点。”
白金只好收回目光,跟着人群往前走。
第三项培训的地点,让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是商业街。
新春的喜庆余韵还在,街道两侧依旧摆满了摊位,卖小吃的、卖玩具的、卖手工艺品的,吆喝声此起彼伏。来来往往的行人不少,有大人牵着小孩,有情侣手挽着手,脸上都挂着节日的笑。
二十八个人浩浩荡荡地出现在商业街上,引来无数路人侧目。
“这是在拍节目?”
“哪个媒体的?这阵仗不小啊……”
“快快快,拍下来发网上,说不定能火!”
各种形状奇特的通讯器被举了起来,闪光灯噼里啪啦地亮成一片。预备役们被照得眼花缭乱,有人下意识抬手挡脸,有人挺直了腰板假装自己是明星。
白金没理会那些镜头。她的目光在人群中搜寻,喵老师说“特别的老师”,会是谁?
她心里已经有了一个猜测,但不确定。
人群的尽头,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了。
一身宽大的工装服,脑后扎着一个小揪揪,花白的头发在阳光下泛着银光。半边脸戴着银色的金属面具,边缘的机械接缝在阳光下若隐若现。另一只眼睛罩着黑色眼罩,走起路来一瘸一拐,但速度不慢。
阮蓝英。
白金的心沉了一下,果然是他。
更让她心沉的是——阮蓝英隔着老远的距离,一眼就从二十几个人里找到了她。他的脸上绽开一个灿烂的、贱兮兮的笑容,热情地招手,声音大得整条街都能听见:
“种——种——!”
白金的额头暴起青筋。
所有人的目光同时转向她。
“原来她小名叫种种啊……”
“好可爱的名字!”
“种种,种种,哈哈哈哈哈——”
白金恨不得冲到阮蓝英面前手动闭麦。她咬着牙,在心里把这个名字连同它的主人一起骂了八百遍。
就在这时候,阮蓝英突然尖叫了一声。
一个高大到离谱的身影从他身边掠过,速度极快,像一阵黑色的风。那人穿着一件宽大的黑色斗篷,从头罩到脚,看不清面容。
目测身高至少两米二,肩膀宽得像一扇门。
他从阮蓝英手上抢走了什么东西。
阮蓝英被带得一个趔趄,跌倒在地,无助地看着那个高个子跑远,然后转过头,对着预备役们喊道:
“他把你们的通关徽章抢走了!”
预备役们一听,炸了。
“追!”
二十几个人呼啦啦地冲了出去,像一群被捅了窝的马蜂。白金也冲了出去,但她跑出去的瞬间,余光瞥见了阮蓝英的嘴角,那里勾着一丝弧度。
她在心里骂了一句:这老东西。
那个穿斗篷的高个子跑得飞快。
几个眨眼的功夫,他就从商业区的主街道钻进了日常生活物资交易区。这边的街道更窄,店铺密集度更高,招牌和横幅从两侧伸出来,遮住了大半个天空。
主街道铺的是沥青路,硬实平整。但交易区这边,除了主路是沥青,其余的小巷子全是沙土路,跑起来软绵绵的,像踩在棉花上,根本提不起速度。
高个子一钻进交易区就没了影子。白金的视线在几条巷子之间飞速切换,捕捉到了一闪而过的黑色斗篷。
“这边!”她喊了一声,带头追了上去。
她从小被小混混追着跑,逃命的速度是练出来的。勉强能跟上高个子的身影,但始终无法近身,那人的腿太长了,一步顶她两步。
白金的脑子飞速运转。
为什么往这边跑?这边的环境明明更不利于躲避,街道窄,死胡同多,一旦被包抄就是瓮中捉鳖。
忽然,一道灵光闪过。
是因为路面。
那个人在沙土路上跑得比在沥青路上快!
白金忽然意识到了什么,立刻对着身后喊:“包抄!把他逼到主路上!”
她的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预备役们都见识过她刚才的“撒豆成兵”的厉害,没有人质疑,立即分散开去。
高个子黑衣人在巷子里左冲右突,每次遇到拦截的预备役就换方向。但换着换着,他的路线越来越窄,他被包围了。
唯一没有拦截的方向,是主街。
他别无选择,冲上了沥青路面。
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就在这时候,他的面前出现了一个人。
白金。
她手握铁锹,斜斜地扛在肩上,嘴角挂着一丝痞笑,像一尊挡在路中间的死神。
“跑啊,”她说,“怎么不跑了?”
黑衣人慌了,他转身想往回跑,但身后的巷子里已经站满了预备役。
白金没有给他犹豫的时间。她两步冲上去,铁锹抡圆了,照着黑衣人的脑袋就是一下……
“啪!”
黑衣人的“头”碎了。
不是脑袋碎了,而是整个“人”碎了。
黑色斗篷轰然坍塌,像被抽走了骨架的房子,软塌塌地落在地上。从斗篷下面钻出来的,不是人,而是一团蛇。
十几条蛇,白绿相间,纠缠在一起,像一锅活生生的搅乱的蛇羹。每条蛇的脖子上都挂着一个徽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它们从斗篷里炸开的瞬间,四散逃离,速度快得像离弦的箭。
随后赶来的预备役们看到这一幕,齐刷刷地发出了尖叫。
“啊——!!!”
有人直接跳上了路边的石墩,有人往后连退了好几步,有人吓得脸都白了。
白金愣了一瞬,然后迅速反应过来。
她的目光锁定了蛇群中最粗的那一条,翠绿色,小臂粗细,身上的鳞片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她认得这条蛇。
叫做阿绿,阮蓝英养的那条。
白金拔腿就追,一边追一边喊:“不想被淘汰的就抓蛇!这是第三项培训!”
预备役们这才回过神来。
第三项培训是体能特训,培训老师无疑就是阮蓝英。
这位大爷大方得很,把自己的爱蛇全贡献了出来,把预备役们当成捕蛇的雕,量身定制了这场“蛇雕游戏”。毕竟,还有什么比跟野性未驯的动物赛跑,更能考验体能的呢?
阮蓝英一定觉得这个创意绝了。
预备役们的面色很难看。
但为了通关,只能硬着头皮上了。二十几个人咬咬牙,分散开去追那些四散的白蛇绿蛇。
白金对阿绿紧追不舍。
阿绿虽然粗壮,但爬行速度极快,在沙土路上像一道绿色的闪电。白金跑得气喘吁吁,腿像灌了铅,但她不敢停。
她一边追,一边开始做“思想工作”。
“阿绿!我们见过一面!再见就是老朋友了!”她的声音断断续续的,被风吹得七零八落,“你看,你主人跟我关系也挺好的,不然我也不会给他十万块钱,对吧?”
“嘶嘶……?”
阿绿的速度微微慢了一点。
“所以你不要跑!这地这么硬,万一把肚皮划破了可怎么办!”
阿绿又慢了一点。
白金心中一喜,继续输出:“阿绿啊,你把徽章给我,我给你买鸡腿吃!烧鸡!烤鸭!管够!”
阿绿停了下来。
它高高昂起头,竖瞳盯着白金,猩红的信子一吐一缩,像是在掂量她说的话有几分可信。
白金小心翼翼地靠近。
说实话,她不怕蛇,只是觉得有点恶心,毕竟这倒霉玩意儿在地上爬了这么久,身上肯定沾满了脏东西!
一步,两步,三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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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缓缓靠近阿绿,伸出手,慢慢靠近阿绿脖子上的徽章。
阿绿没有动,只是不停地吐信子,像是在闻她身上的味道。
白金的指尖碰到了徽章的边缘……
就在这时,一道黑影从旁边的胡同里窜了出来。
寒光一闪。
白金的身体先于意识动了,她猛地侧身,一把匕首擦着她的手臂划过,割破了一层皮,火辣辣地疼。
她稳住身形,抬起头。
阮蓝英。
他站在那里,手里握着匕首,脸上的表情不再是之前的贱兮兮和懒洋洋,而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冷峻。眼罩遮住了一只眼睛,但露出的那只眼睛里,没有笑意,只有一种沉甸甸的、让人后背发凉的压迫感。
白金的心沉到了谷底。
果然有问题。
“你是谁?”她的声音很稳,但握铁锹的手在微微发抖,“混进乐园要干什么?”
阮蓝英没有回答她的问题。他的目光落在她的左手手腕上,那个白色的、蜷缩成一条的纹身。
“我是谁不重要。”他的声音低沉,没有之前的嬉皮笑脸,“重要的是你身体里面有其他的东西,很危险,把它交出来。”
白金的瞳孔微缩。
他知道刚蛋!从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就点破了刚蛋的存在。
“这跟你没关系。”她说。
阮蓝英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我已经给过你机会了”的遗憾。
“不交的话,”他握紧匕首,“那我就自己动手了。”
他没有再废话。
匕首刺过来的时候,白金几乎没看清他的动作。她堪堪躲开第一刀,铁锹还没来得及挥出去,第二刀就到了。她后仰避开,脚下一滑,差点摔倒。
几招下来,她的心彻底凉了。
打不过。
完全打不过。
不是“略逊一筹”,是根本不在一个量级。阮蓝英的动作没有一丝多余,每一刀都精准地指向她的要害,但他没有下杀手,他在逼她,在消耗她,像是在等她投降。
白金想跑,但阮蓝英的步子比她快,每一次她转身,他都正好挡在她面前。
像雕逗弄蛇。
任你逃亡,地阔,但天更广,蛇终究会成为雕的腹中餐食。
终于,阮蓝英抓住了她的左手。
他的手指扣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像铁钳。白金挣扎了一下,没挣开。
阮蓝英低下头,看着那个白色的纹身,然后举起匕首,刀刃对准纹身的中心,狠狠刺了下去。
“啊……!”
疼痛像一道闪电,从手腕劈进大脑,炸开,再蔓延到全身。白金的眼前瞬间一片空白,耳朵里嗡嗡作响,像有一千只蜜蜂在脑子里炸开了锅。
那不是普通的疼。
是“有东西在你身体里被撕裂”的疼。
阮蓝英看着没有消散的虫型纹身,啧了一声,然后将刀刃在里面转了一圈。
白金的膝盖软了,整个人跪倒在地。她张大了嘴,但发不出声音,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来,不是哭,是生理性的应激反应。
刚蛋在她脑子里尖叫,声音凄厉得不像话:“疼疼疼疼疼——!!!受伤了!!!主银我受伤了!!!”
“躲起来,”白金的意识已经开始模糊,但她在脑子里对刚蛋说,声音微弱但坚决,“千万别出来!”
刚蛋还在叫,但声音越来越远,像是被什么东西隔开了。
阮蓝英拔出匕首。
鲜血从白金的左手手腕涌出来,像是没关严的水龙头,往外喷着暗红色带着泡沫的血。
他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白金,面无表情。
“以后不要再把奇怪的东西养在身上了。”他平静的声音里带上一丝关切的警告,“很危险。”
然后他弯腰捡起地上那枚翠绿的徽章,把它系回阿绿脖子上。
阿绿顺从地爬上他的肩膀,盘在那里,竖瞳冷冷地看着地上的白金。
阮蓝英转身,一瘸一拐地走进了巷子里。
阿绿的尾巴在他身后晃了晃,像一条晃动的翠绿色鞭子。
白金倒在沙土地上。
她的左手手腕已经没有了知觉,整条手臂也没了知觉。她试着动了一下手指,手指没有反应。
她又试了一次,还是没有。
她低下头,看到自己的左手无力地摊在地上,手腕上那个白色的纹身已经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血肉模糊的、深深的刀口。
白金的脑子嗡嗡响。
手筋应该是断了。
视线越来越模糊,沙土地的纹路在她眼里变成了一团模糊的黄褐色。远处有人在喊她的名字,好像是李煜的声音,又好像是别人。
她听不太清了。
在意识彻底沉入黑暗之前,白金想到了最后一件事:
这下好像没法成为铁锹队成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