馆子叫“老六瓦罐”,门脸窄得像道缝,挤在两栋居民楼中间。招牌上的红漆剥了大半,露出底下发黑的木板,只有那个“六”字被烟熏得油亮,像是被人盘出了包浆。
萧策推门进去的时候,连头都没抬,熟门熟路地往最里那张桌子走。那桌子腿底下垫着两块红砖,稳当得很,显然是常客的专座。
苏晓跟着进去,一股子混合着肉香、辣味和潮湿霉味的气浪扑面而来。店里没几个人,角落里缩着两个穿雨衣的汉子,低头扒拉着碗里的粉,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两碗拌粉,一罐肉饼汤,不要葱。”萧策坐下,把湿漉漉的红纸伞往桌底下一塞,动作干脆得像是在收刀,“再切二两猪头肉,要耳朵,脆的。”
老板是个秃顶的中年男人,正拿着抹布擦桌子,听见这话,手里动作没停,只是从鼻子里哼出一声:“萧丫头,今儿个带了两张嘴来?这儿的规矩,生人不吃耳。”
“她不是生人。”萧策下巴朝苏晓扬了扬,语气淡得像白开水,“刚才在土库,她按快门的时候手没抖。这双眼睛,比你的独眼好使。”
老板擦桌子的手顿了顿,终于抬起眼皮扫了苏晓一眼。那眼神浑浊,却像钩子似的在她怀里的相机上挂了一瞬,随即又垂下去:“行吧,既然进了这个门,就是客。但有些话,出了这个门,烂在肚子里也别往外说。”
谢无妄这时候才晃悠进来。他也没看老板,径直走到苏晓旁边那条长凳上,一屁股坐下,整个人像没骨头似的往桌上一趴,脸侧着枕在胳膊上,只露出一双眼睛盯着墙上的菜单。
“老板,我的那份多放辣。”他声音懒洋洋的,带着点刚睡醒的沙哑,“辣得不够劲,这雨气驱不散,回头又要头疼。”
老板没应声,转身去后厨忙活了。
苏晓坐在两人中间,觉得有点不自在。左边是萧策,背挺得笔直,像杆标枪,正低头看着手腕上的战术手表,指尖在表盘上轻轻敲击,节奏快得让人心慌;右边是谢无妄,整个人瘫在桌上,呼吸绵长,好像下一秒就能睡着。
“那个……”苏晓刚想开口问点什么。
“嘘。”谢无妄没抬头,手指在桌面上画了个圈,正好把苏晓面前那套塑封餐具圈在里面,“别说话,听。”
苏晓一愣,下意识屏住呼吸。
店里很安静,只有后厨传来煤炉燃烧的呼呼声,和那两个雨衣汉子吸溜粉条的声响。但在这层底噪下面,似乎还藏着别的动静。
是一种极轻微的、像是电流流过电线的滋滋声。
声音来自脚下。
苏晓低头看去,老旧的水泥地面上裂着几道细纹,那声音就是从缝隙里透出来的。
“听到了?”萧策忽然开口,目光依旧盯着手表,语气平淡,“这是地下排水管的共振频率。汪山土库的墨池通了,底下的‘东西’受了惊,正顺着管道往城里跑。”
“跑?”苏晓心里一紧。
“不是逃跑,是觅食。”谢无妄终于动了。他慢吞吞地直起身,从兜里摸出一根牙签,叼在嘴里嚼着,眼神却飘向了窗外漆黑的雨夜,“那玩意儿叫‘地龙虱’,其实是种变异菌群。它们吃铁砂泥,也吃地磁。刚才咱们把墨池通了,等于把它们的老窝给掀了。现在它们正顺着赣江的支流往南昌城底下钻,想找新的‘窝’。”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讲今晚的菜价,可苏晓却听出了一身冷汗。
“那会怎么样?”
“小则导航失灵,电网跳闸;大则……”谢无妄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地磁紊乱,引发局部地震。不过放心,有我们在,它们跑不远。”
这时候,老板端着托盘过来了。
拌粉端上来的时候,苏晓才真正见识到南昌的“辣”。那红油亮得吓人,辣椒碎铺了满满一层,热气一蒸,呛得人眼泪都要出来。她平时饮食清淡,看着这碗粉,筷子举在半空,有点下不去手。
“吃。”萧策已经呼噜呼噜扒拉了两口,嘴角沾着红油,说话含糊不清,“在江西,不吃辣走不动路。这辣味是阳气,能驱寒。你刚才在土库里吸了阴气,得用这个压一压。”
苏晓硬着头皮夹了一筷子。入口的瞬间,一股霸道的辛辣直冲天灵盖,呛得她咳嗽起来,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就在她咳嗽的时候,一只瓷碗无声无息地滑到了她手边。
碗里盛着清亮的肉饼汤,面上漂着几粒枸杞,显然没放辣。
苏晓抬头,看见谢无妄正低着头,专心致志地挑着自己碗里的猪头肉。他那双修长的手灵活得不像话,筷子尖轻轻一拨,就把沾了红油的肉片剔到一边,把干净的肉块夹进旁边的空碟里。
那碟肉,最后滑到了苏晓面前。
“漱漱口。”谢无妄依旧看着自己的碗,语气里带着点不耐烦,“别咳了,吵得我头疼。”
苏晓捧着温热的瓦罐,指尖传来的温度顺着血液流遍全身。她偷偷抬眼,看见谢无妄正用那双筷子,精准地从自己碗里挑出几块没沾红油的猪头肉,动作细致得近乎强迫症。
这人,明明刚才在土库里冷得像冰,这会儿却又像个嘴硬心软的邻家大哥。
“师父那边已经确认了坐标。”萧策忽然放下筷子,用纸巾擦了擦嘴,眼神变得锐利起来,“陆霜三年前在赣江源头留下的标记,和这次汪山土库的异常频率是对得上的。他一直在查这条线。”
“那东西?”苏晓咽下嘴里的粉,喉咙火辣辣的疼。
“一种寄生在地下水脉里的菌群。”谢无妄冷冷地接话,嘴里那根牙签被他咬断了半截,“它们以铁砂泥为食,代谢产物会干扰地磁。古人叫它‘地龙虱’,现在的人叫它‘纳米流体’。名字变了,吃人的本事没变。”
苏晓猛地想起汪山土库砚台里那串ASCII码。如果是菌群干扰地磁,那串代码是谁写进去的?
“是陆霜。”谢无妄仿佛看穿了她的想法,他从兜里掏出一个密封袋,扔在桌上。袋子里装着一小块黑色的泥土,散发着淡淡的腥甜味,和土库墨池里的味道一模一样。
“这是他寄给我的。”谢无妄的手指在密封袋上轻轻点了点,“他早就知道有人要动汪山土库。那串代码是路标。她把这东西的‘食谱’编成了码,只有懂行的人才能看懂。”
苏晓拿起那块泥土,对着灯光仔细看。泥土里似乎夹杂着极细的银色丝线,像是一张微缩的网。
“有人想把这种菌群投放到长江流域的排水系统里。”萧策压低声音,语气里透着一股狠劲,“一旦菌群扩散,整个长江中下游的地磁都会紊乱。导航失灵,电网瘫痪,甚至……引发地震。他们管这叫‘自然灾难’,其实就是人为的‘断龙脉’。”
老板端着汤锅走过来,给三人添汤。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萧丫头,这话出了这个门,就别再说了。今晚这顿饭,算我请。吃完赶紧走,去八一大桥底下,那儿有艘船,船老大姓程,是程远的本家。他会带你们去赣江入水口。”
“那东西的源头在湖里?”苏晓问。
“不在湖里,在湖底。”谢无妄站起身,高大的身影笼罩下来,挡住了头顶那盏摇晃的灯泡,“在当年朱元璋沉铁链锁蛟龙的地方。那是赣江水系最深的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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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区,也是‘地龙虱’的孵化场。”
走出苍蝇馆子的时候,雨又下了起来。
这次的雨不大,却密得像雾。南昌的街道在雨雾里变得朦胧,远处的滕王阁只剩下一座黑黝黝的轮廓,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苏晓把相机护在怀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两人走。她忽然发现,谢无妄一直走在她外侧。每当有电动车疾驰而过,溅起水花时,他那件松垮的灰色卫衣的衣角总会先一步挡住飞溅的泥点。
他什么都没做,甚至连头都没回,只是步频稍微放慢了一些,恰好卡在苏晓半步之前的位置。
“谢无妄。”苏晓忍不住喊了他一声。
男人停下脚步,侧过脸。雨丝落在他漆黑的睫毛上,凝成细小的水珠,却没能软化他眼底那片冰冷的荒原。
“怎么了?”
“你为什么要帮我?”苏晓问出了那个在心里憋了一路的问题,“我只是个摄影师,不懂什么地磁,也不懂什么菌群。我可能会拖后腿,可能会死。”
谢无妄看着她,目光在她怀里的相机上停留了片刻。
“陆霜要我告诉你,”他的声音混在雨声里,显得有些飘忽,“这世上的真相,就像底片。不曝光,永远只是黑白颠倒的潜影。你是那个负责按快门的人。”
他顿了顿,伸手替她挡了一下从屋檐滴落的雨水,指尖擦过她的发梢,凉得像玉。
“只要你的镜头还对着前面,我就不会让你倒下。”
说完,他收回手,重新迈开步子。那背影依旧懒散,像把插在地上的断刀,却替身后的人劈开了一条路。
苏晓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雨雾里,心脏忽然剧烈地跳动起来。
她低下头,没有去看相机屏幕,而是下意识地摸了摸镜头盖。那上面有一道细微的划痕,是刚才在土库蹲在地上时蹭到的。
以前她总觉得,摄影师只是个旁观者,躲在镜头后面,记录别人的故事,安全又疏离。可刚才在黑暗里,当谢无妄把相机抢过去的那一刻,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镜头不只是用来记录的,有时候,它也是武器。
那串藏在墨池里的代码,那些肉眼看不见的菌群,如果没有她按下快门,没有她把那一瞬间的光影定格下来,它们就会永远烂在泥里,成为某些人掩盖罪行的借口。
雨丝飘进脖颈,凉得刺骨,苏晓却觉得血是热的。
她抬起头,看向前面那两个一前一后的背影。萧策走得很快,步幅均匀,每一步都像是用尺子量过,那是常年养成的习惯,透着股不容置疑的决断力;谢无妄走得慢,双手插兜,看似在闲逛,可他的肩膀始终微微绷着,只要周围有一点风吹草动,他就能在第一时间做出反应。
这两个人,一个像刀,一个像鞘。
而她,不想只做那个被保护在鞘里的刀柄。
苏晓深吸了一口气,把相机背带在手上缠了两圈,勒得掌心发白。她加快脚步,追了上去,皮鞋踩在积水里,发出清脆的声响。
“等等我。”
她的声音不大,却穿透了淅沥的雨声。
前面的萧策脚步没停,只是侧过头,那双总是冷冰冰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跟紧了。”萧策的声音依旧短促,“八一大桥下的风大,别被吹跑了。”
谢无妄没回头,只是把卫衣的帽子往后扯了扯,露出半截耳朵,像是在听雨,又像是在听身后的脚步声。
雨幕里,三个人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最后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这趟旅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