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山河勘误录 > 13. 鹤鸣
    成都的日头毒,像是要把人的骨头缝都晒出油来。

    萧策走出成都东站时,正好是下午两点。热浪裹挟着火锅底料的牛油味和花椒的麻香,劈头盖脸地砸过来,让她这个在江南湿冷地里泡大的人,忍不住眯了眯眼。

    谢无妄拖着那个贴满航空托运标签的行李箱,嘴里叼着根快化了的冰棍,一脸生无可恋:“这鬼地方,比吴城镇那口棺材还闷。陆霜那老东西给的地址靠谱吗?鹤鸣茶社,听着就像是个骗游客的地方。”

    “少说话。”萧策压了压帽檐,手里攥着那张从清虚观带出来的地图,“鹤鸣茶社在人民公园,那是成都的‘肺’,也是地脉的气口。陆鹤鸣选在那儿,不是为了喝茶,是为了‘换气’。”

    两人没打车,顺着地图上的红线,穿过几条种满梧桐的老街。

    越靠近人民公园,那种压抑在地底下的躁动感就越明显。路边的银杏树叶无风自动,发出沙沙的响声,像是在窃窃私语。行人的脚步匆匆,却没人注意到,公园门口那对石狮子,左边的眼睛不知何时裂了一道缝,正往外渗着黑水。

    萧策停下脚步,从包里摸出一张黄纸,折成三角,塞进石狮子的嘴里。

    黑水瞬间止住。

    “又是‘借煞’。”她拍了拍手上的灰,“姬夜比我们先到了。他在用成都的地脉养那只‘吞路蛤’,想把整个城市变成他的茧。”

    谢无妄脸色难看:“那咱们还去喝茶?直接去挖他老巢不行?”

    “找不到。”萧策指了指脚下,“地脉在地下,像蜘蛛网一样。除非有人带路,否则我们就是瞎子。陆鹤鸣是守阵人,只有他知道阵眼在哪。”

    走进人民公园,喧闹声扑面而来。

    鹤鸣茶社就藏在竹林深处。

    几百张竹椅摆得密密麻麻,盖碗茶的碰撞声、掏耳朵的铁签声、麻将牌的哗啦声,混成一片市井的交响曲。阳光透过竹叶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里飘着茉莉花茶的清香,把那股子土腥味冲淡了不少。

    萧策扫视一圈,目光落在角落的一张桌子上。

    那里坐着一个老头。

    老头穿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手里捏着把紫砂壶,正对着棋盘发呆。棋盘上摆着残局,黑白子绞杀在一起,像极了鄱阳湖底那座青铜城的布局。

    萧策走过去,在老头对面坐下。

    “陆老师让我来的。”她说。

    老头没抬头,只是拿起棋子,啪地一声拍在棋盘上:“陆霜那小子,还没死呢?”

    “没死。在吴城镇卫生院躺着。”

    “哼,命硬。”老头终于抬起头。

    他长得不像陆霜,眉眼舒展,嘴角挂着笑,看起来像个普通的退休大爷。但萧策注意到,他的右手只有三根手指,另外两根是从手腕处断掉的,断面光滑,像是被什么利器整齐切下的。

    “我是陆鹤鸣。”老头给自己倒了杯茶,“坐。喝茶。”

    萧策没动茶杯。她从帆布包里拿出那卷竹简,放在桌上。

    陆鹤鸣的目光落在竹简上,瞳孔猛地一缩。他伸出那只有三根手指的手,颤抖着摸了摸竹简上的纹路,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蜀王之目开了?”

    “开了。”萧策把吴城镇发生的事简略说了一遍,最后提到姬夜和那个“茧”的理论。

    陆鹤鸣听完,沉默了很久。

    茶社里的喧闹声似乎远去了,只剩下风吹过竹林的沙沙声。

    “三十年前,我和陆霜发现古蜀国秘密的时候,就知道会有这一天。”陆鹤鸣声音沙哑,“我们以为把船钉在湖底就能堵住,没想到,他们把自己炼成了‘茧’。茧破了,蝶就要出来。”

    “怎么杀?”萧策问得直接。

    “杀不死。”陆鹤鸣摇摇头,“蜀王的神识早就和地脉融在一起了。你杀他,就是毁成都的地脉。到时候,全城几百万人给他陪葬。”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块黑色的石头。

    石头只有鸡蛋大小,表面坑坑洼洼,像是被火烧过。

    “这是‘息壤’。”陆鹤鸣说,“大禹治水时用剩下的土,能吸水涨高,也能镇地脉。当年我把它埋在鹤鸣茶社底下,就是为了压住蜀中的龙气。现在,你得把它带到锦江源头,埋进‘水眼’里。息壤吸水,会把地脉里的煞气吸干,蜀王的神识没了养分,自然就散了。”

    萧策接过息壤。

    石头入手冰凉,却沉甸甸的,像是有生命在里头跳动。

    “锦江源头在都江堰?”她问。

    “不。”陆鹤鸣指了指茶社外面,“在市区。锦江是人工河,源头就在茶社后面那条巷子里。但那里现在被姬夜占了,他摆了个‘聚煞阵’,把息壤的气机遮住了。你过不去。”

    正说着,茶社门口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让开让开!别挡着本姑娘拍照!”

    一个清脆的声音穿透喧闹,带着股不管不顾的劲儿。

    萧策回头,看见一个女孩挤了进来。

    女孩看着二十出头,穿着件亮黄色的冲锋衣,背着个比她还大的登山包,头上戴着顶反扣的棒球帽,帽檐下露出一双亮得惊人的眼睛。她手里举着个运动相机,正对着茶社里的竹椅一通乱拍。

    “这光影绝了!家人们谁懂啊,成都的慢生活简直是治愈系天花板!”她一边拍一边对着镜头嚷嚷,声音大得半个茶社都能听见。

    她挤到萧策这一桌旁边,忽然停住了。

    镜头对准了陆鹤鸣手里的紫砂壶。

    “大爷,您这壶有点东西啊!”女孩凑过去,也不管生熟,直接伸手去摸壶身,“这包浆,这色泽,是民国早期的顾景舟仿品吧?哎哟,这壶嘴还有个缺口,是当年躲轰炸机的时候磕的吧?有故事!”

    陆鹤鸣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小丫头眼力不错。这壶确实是我爹留下的,缺口是1941年日本飞机扔炸弹,震下来的。”

    “我就说嘛!”女孩得意地扬起下巴,露出两颗小虎牙,“我叫苏晓,是个旅行博主,专门探这种老巷子。大爷,您这棋局有意思,能不能让我下一子?”

    不等陆鹤鸣答应,她抓起一颗白子,啪地拍在棋盘天元的位置。

    “破局!”她笑嘻嘻地说。

    陆鹤鸣盯着棋盘,脸色骤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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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颗白子落下,原本绞杀在一起的黑白子突然散开,像是一张被剪断的网。

    “你……”陆鹤鸣盯着苏晓,“你怎么知道下这儿?”

    “直觉啊。”苏晓歪着头,马尾辫甩了一下,“我看这黑子围得像个大茧,憋得慌。天元是中心,戳破了,气就通了。大爷,您这棋下得太保守,得透透气。”

    萧策猛地看向苏晓。

    女孩身上没有煞气,也没有地脉的波动,就是个普通的、咋咋呼呼的年轻人。但她刚才那一子,正好踩在了“聚煞阵”的生门上。

    姬夜的阵,被她误打误撞破了。

    “苏晓?”萧策忽然开口,“你是不是住在后面那条巷子?”

    “对啊!”苏晓转过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萧策,“姐姐你也住那儿?那巷子可神了,白天热得要死,晚上冷得像冰窖。我昨晚拍视频,镜头老是花,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挡着。我还以为是相机坏了,正准备找修电器的呢。”

    萧策和陆鹤鸣对视一眼。

    姬夜的聚煞阵,普通人进去会迷路,只有命格极硬、或者身上带着“阳气”的人才能无视。苏晓这种天天在外面跑、对着镜头大喊大叫的旅行博主,浑身都是活人的热气,煞气近不了身。

    “苏晓。”萧策站起身,从包里拿出一瓶矿泉水递给她,“想不想拍点更刺激的?”

    “什么?”苏晓接过水,眨巴着眼。

    “那条巷子底下,有个古蜀国的水眼。”萧策压低声音,“今晚子时,水眼会开。你要是敢去,我能让你拍到这辈子最火的视频。”

    苏晓的眼睛瞬间亮了,像是看到了猎物的猫。

    “真的?古蜀国?是不是那种有青铜面具、黄金权杖的?我粉丝早就看腻了熊猫和火锅了,就缺这种硬核内容!”她把相机往胸前一挂,拍拍胸脯,“姐姐你说去哪,本姑娘腿脚好,爬山涉水不在话下!”

    陆鹤鸣看着苏晓,忽然笑了:“这丫头,命格是‘天火’,正好克姬夜的阴煞。萧策,你捡着宝了。”

    萧策没说话,只是看着苏晓那副没心没肺的笑脸。这是她离开吴城镇后,第一次见到这么鲜活的人。

    “走吧。”萧策背起帆布包,“先去巷子口踩点。谢无妄,你负责望风。苏晓,把你的相机充满电,今晚可能要用闪光灯。”

    “得令!”苏晓敬了个不标准的礼,蹦蹦跳跳地走在前面,登山包上的挂件叮当作响。

    谢无妄凑到萧策身边,小声嘀咕:“你确定要带这拖油瓶?万一吓哭了怎么办?”

    “她不会哭。”萧策看着苏晓的背影,嘴角微微勾了一下,“她是火。姬夜那堆湿柴,正好需要一把火来烧。”

    走出茶社时,苏晓忽然回头,冲着萧策喊:“姐姐,你叫什么名字啊?我视频里得给你打个码,不然侵犯肖像权!”

    “萧策。”

    “萧策?好名字!”苏晓竖起大拇指,“策马扬鞭的策?听着就飒!以后你就是我视频里的固定嘉宾了,代号‘冷面刀客’,怎么样?”

    萧策没理她,只是加快了脚步。

    但袖子里的手,却悄悄握紧了那把短刀“听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