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山河勘误录 > 9. 蜀
    吉普车的轮胎在碎石路上碾出两道深痕,像是要把地面犁开。谢无妄把油门踩到了底,发动机发出濒临爆炸的嘶吼,车身剧烈颠簸,仿佛随时会散架。

    萧策站在车斗里,风把她的衬衫吹得猎猎作响。她没抓扶手,双脚分开与肩同宽,膝盖微曲,随着车身的起伏调整重心。这是考古队野外作业练出来的本事,在塌方边缘走路都得这么站。

    辰爻缩在副驾驶,死死抓着安全带,脸色比刚才见鬼时还难看:“谢无妄!你他妈开的是吉普不是坦克!前面是码头,不是悬崖!”

    “码头早塌了。”谢无妄头也不回,声音被风撕得粉碎,“现在那是‘水眼’的口子,咱们得冲过去,不然等那船完全浮上来,吴城镇就成海底龙宫了。”

    话音刚落,车头猛地一沉。

    吉普车冲下了路基,冲进了一片泥泞的滩涂。这里原本是吴城镇的货运码头,现在只剩下一片浑浊的浅水,水面上漂着腐烂的木板和死鱼。

    而在滩涂尽头,湖水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剖开,那艘青铜船正破水而出。

    它比萧策想象中更大。

    船身足有三十米长,通体覆盖着暗绿色的铜锈,但在晨光下,那些铜锈仿佛在流动,像是一层活着的鳞片。船头高高翘起,雕刻成一只狰狞的兽首,嘴里衔着一根断裂的铁链,铁链另一端垂在水里,不知连着什么。

    船身上插满了断箭和长矛,有的已经锈成了粉末,有的却寒光凛凛,像是昨天刚射上去的。

    “坐稳了!”谢无妄猛打方向盘。

    吉普车在泥水里打了个漂,车尾甩出一道泥浆,径直冲向青铜船的侧舷。

    “你疯了?!”陈默在后座惨叫,“撞上去会死的!”

    “不是撞船,是撞那个!”谢无妄指着船身侧面一个凹陷的地方。

    那里有个缺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砸开的,刚好能塞进一辆车。

    吉普车轰鸣着冲上跳板——那其实是一块从船上掉下来的甲板,斜搭在泥地上。车轮碾过木板的瞬间,木板发出令人牙酸的断裂声,但车子已经冲进了船舱。

    “砰!”

    车门被踹开,谢无妄跳下车,手里多了把改装过的工兵铲。铲刃泛着蓝光,显然淬了什么特殊材料。

    辰爻也跟着跳下来,手里提着个金属箱,动作利落地打开,里面是一套外骨骼支架。她迅速把支架绑在腿上,咔哒几声,机械关节锁死,整个人看起来像个半机械人。

    萧策没动。

    她站在车斗边缘,目光扫过船舱内部。

    这里不像船,更像是一座倒扣的墓室。四壁刻满了浮雕,画的是古蜀人祭祀的场景:一群人围着巨大的青铜树跳舞,树上挂着人头,树下流淌着黑色的液体。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甜腥味,和昨晚棺材里溢出的煞气一模一样,但浓烈了十倍。

    “别碰那些浮雕。”萧策忽然说,“颜料里有朱砂和汞,吸进去会致幻。”

    谢无妄已经走到了船舱中央。那里有个石台,台上放着个青铜鼎,鼎里盛着半满的黑色液体,正冒着泡。

    “这就是‘喂食’的地方。”谢无妄用铲子敲了敲鼎沿,发出沉闷的响声,“陆所长当年就是用这鼎里的东西,压住湖底下的煞气。现在鼎快空了,所以底下的东西要上来吃饭。”

    他说着,从怀里掏出那个寻龙尺。

    罗盘的人骨指针疯狂转动,最后指向鼎里。

    “把它放进去。”萧策说,“寻龙尺是水脉的钥匙,能引地气入鼎,暂时稳住煞气。”

    “没那么简单。”谢无妄咧嘴一笑,露出小虎牙,“这鼎是个‘锁’,寻龙尺是‘钥匙’。钥匙插进去,锁就开了,里面的东西会出来。我接的单子,就是让那东西出来。”

    “你要放什么出来?”萧策问。

    “古蜀国的‘兵俑’。”谢无妄眼神变冷,“不是陶土做的,是用活人灌了青铜液铸成的。它们在水底下睡了三千多年,该起来干活了。”

    话音未落,船舱四周的浮雕突然动了。

    那些刻在墙上的士兵,眼睛齐齐亮起了红光。紧接着,石壁裂开,一个个穿着青铜铠甲的身影从缝隙里挤出来。

    它们身高两米,铠甲和身体长在一起,皮肤呈现出金属的光泽。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张裂到耳根的嘴,嘴里全是细密的尖牙。

    “来了。”谢无妄挥动工兵铲,铲刃劈向最近的一个兵俑。

    “铛!”

    火星四溅。兵俑纹丝不动,工兵铲却在它铠甲上留下一道白痕。

    “这东西硬得很,普通武器没用。”谢无妄后退一步,朝萧策喊,“萧姑娘,你的‘听雷’呢?借来玩玩?”

    萧策没理他。

    她盯着那些兵俑,忽然发现它们的动作很僵硬,每一步都踩着相同的节奏。

    “它们在列阵。”萧策说,“古蜀兵俑讲究‘雁行阵’,前排持盾,后排持戈。现在它们刚醒,阵型还没成型,是弱点。”

    她抽出短刀“听雷”。

    刀身狭长,刀刃呈波浪形,像是模仿某种兽类的牙齿。刀柄上缠着红绳,和萧策手腕上那根一样。

    “辰爻,外骨骼功率开到最大,去砍它们的腿关节。”萧策语速极快,“谢无妄,你用铲子砸它们的后背,那里是浇筑口,有裂缝。”

    “凭什么听你的?”谢无妄挑眉。

    “不想死就听。”萧策已经冲了出去。

    她没砍兵俑,而是踩着一个兵俑的肩膀跳起来,短刀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精准地刺进石壁上某个浮雕的眼睛里。

    “咔嚓。”

    石壁震动,浮雕上的青铜树突然裂开,一股黑色液体从树洞里涌出来,淋在最近的几个兵俑身上。

    那些兵俑立刻僵住,像是被冻住了,身上的红光迅速黯淡。

    “那是‘黑漆’,古蜀人用来封住兵俑的。”萧策落地,反手一刀劈开一个兵俑的膝盖,“它们怕这个。”

    谢无妄眼睛一亮:“有点意思。”

    他抡起工兵铲,照着萧策说的位置猛砸。果然,兵俑后背的铠甲裂开一道缝,黑色的血喷出来,带着一股腐臭味。

    辰爻的外骨骼支架发出液压系统的嘶鸣,她像台小型挖掘机,一脚踹断了一个兵俑的小腿。兵俑摔倒,还没来得及爬起来,就被谢无妄一铲子拍碎了脑袋。

    三个人的配合意外地默契。

    萧策负责找弱点,谢无妄负责输出,辰爻负责抗伤害。十分钟后,船舱里的兵俑倒了一地,只剩下最后三个还在挣扎。

    但就在这时,船身猛地一震。

    湖面上掀起巨浪,青铜船开始倾斜。

    “不好!”辰爻抓住栏杆,“船在往下沉!”

    萧策看向船舱中央的青铜鼎。

    鼎里的黑色液体已经干了,寻龙尺插在鼎底,人骨指针断成了两截。

    “钥匙断了。”谢无妄脸色难看,“锁死了,船要沉回湖底。”

    “不是沉。”萧策盯着鼎底,“是有人把船往下拉。”

    她走到鼎边,蹲下身,用手指蘸了点鼎底的残渣,放在鼻尖闻了闻。

    “是尸油。”她说,“湖底下有东西在用尸油拉船,想把它拖进更深的水眼。”

    “什么东西?”

    “不知道。”萧策站起身,短刀横在胸前,“但它在船上。”

    船舱顶部突然传来一声闷响。

    像是有什么重物落在了甲板上。

    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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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着是脚步声。

    很重,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的心跳上。

    谢无妄握紧工兵铲,辰爻的外骨骼支架发出警报声,萧策的短刀微微颤抖。

    甲板上的脚步声停了。

    然后,一只手从天花板的缝隙里伸下来。

    那只手很大,皮肤是青灰色的,指甲足有十厘米长,上面缠着水草和淤泥。

    它抓住天花板,猛地一扯。

    “哗啦!”

    木板碎裂,一个巨大的身影掉了进来。

    它身高足有三米,浑身覆盖着鳞片,头上长着两根弯曲的角,眼睛里没有瞳孔,只有一片惨白。

    它手里拖着一根铁链,铁链另一端垂在船外,连着湖底。

    “这是……”谢无妄咽了口唾沫,“水猴子?”

    “不是。”萧策盯着那怪物脖子上的铜铃,“是‘镇水兽’。古蜀人用来镇压水眼的活祭品,被养在湖底下三千年,早就成精了。”

    镇水兽喉咙里发出低吼,猛地扑过来。

    谢无妄挥铲迎上去,却被一爪子拍飞,撞在石壁上,吐出一口血。

    辰爻的外骨骼支架被铁链缠住,机械关节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瞬间报废。

    萧策没退。

    她踩着镇水兽的胳膊跳起来,短刀刺向它的眼睛。

    刀尖刺进去了,却没流血,反而冒出一股黑烟。

    镇水兽吃痛,甩头把她甩飞。萧策撞在青铜鼎上,鼎翻倒,寻龙尺滚出来,断成三截。

    “完了。”谢无妄抹掉嘴角的血,“钥匙断了,谁也出不去了。”

    萧策却笑了。

    她捡起一截寻龙尺,指尖在断口处抹了一下,沾了点黑色的血。

    “钥匙断了,那就换个开锁的方法。”

    她把寻龙尺的断口按在青铜鼎的底部,脚下踩出禹步。

    这一次,禹步的节奏变了。

    不再是之前的平缓,而是急促得像战鼓。

    每一步踏出,鼎就震一下,鼎底的纹路亮起红光。

    “你在干什么?”谢无妄问。

    “引雷。”萧策说,“这船是青铜做的,导电。湖底下有地脉电流,我用寻龙尺当引雷针,把电流引到鼎里,炸开这个锁。”

    “你会被电成焦炭的!”

    “陆老师教过我。”萧策额头渗出冷汗,“青铜器是导体,但人站在绝缘体上就没事。”

    她踢翻一个兵俑的尸体,踩在它干燥的铠甲上。

    最后一脚踏下。

    “轰!”

    一道蓝色的电弧从鼎底窜出来,顺着船身的青铜壁蔓延,整个船舱瞬间被电光照亮。

    镇水兽发出凄厉的惨叫,身上的鳞片被电得焦黑,铁链断开,它掉进湖里,溅起巨大的水花。

    船身停止了倾斜。

    鼎底的锁“咔哒”一声开了。

    一个暗格弹出来,里面放着个玉匣。

    萧策走过去,打开玉匣。

    里面没有金银珠宝,只有一卷泛黄的竹简。

    竹简上用古蜀文写着一行字:

    水眼非眼,乃蜀王之目。目开,则蜀国复生。

    “蜀王之目?”谢无妄凑过来,“这是什么意思?”

    萧策盯着那行字,忽然想起陆霜笔记里的一句话:

    鄱阳湖底有古城,非沉没,乃自潜。蜀王未死,只是在等眼睛睁开。

    她猛地抬头看向湖面。

    雾气散去,湖心处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漩涡。

    漩涡中心,一座青铜城的轮廓正在浮现。

    城墙上,站着密密麻麻的兵俑,手里举着旗帜。

    旗帜上,绣着同一个字:

    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