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盏红灯笼的光,在水下是不该存在的。
光晕没有散开,反而像一层油,黏糊糊地贴在水面上,把周围幽蓝的荧光都压了下去。那个穿红衣服的小女孩站在乌篷船头,脚没沾水,裙摆却干干爽爽,连个水渍都没有。
陈默的呼吸器里传出一阵急促的抽气声,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他死死抓着萧策的胳膊,手指几乎要把她的潜水服捏破,眼神直勾勾地盯着那口棺材,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
萧策没动。她盯着那行字,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
陆霜之柩。
四个字是用朱砂写的,笔锋锐利,透着一股子决绝的杀气。但让萧策后背发凉的,不是这行字,而是棺材的材质。
那是阴沉木。
而且是千年以上的老料,木质已经玉化,表面泛着一层暗金色的包浆。这种木头埋在地下万年不腐,入水不沉,是古人用来给帝王做外椁的“至尊木”。
陆霜失踪五年,如果真死了,尸体早就烂没了,根本不需要用这么昂贵的棺材。
除非,这棺材里装的,根本不是尸体。
“别过去。”守夜的声音突然在通讯器里响起来,带着点电流的杂音,“那棺材是‘活人棺’,里面封着东西。”
萧策猛地转头,看向石柱上的老人。
守夜还坐在那里,腿上的薄毯被水浸透了,贴在枯瘦的小腿上。他手里的笔记本合上了,放在膝盖上,封面是那种老式的牛皮纸,边角磨得发白。
“陆老师没死?”萧策问,声音通过通讯器传出去,在水里显得有点闷。
“死了。”守夜说得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五年前就死了。但他把自己‘种’在了这口棺材里。”
他抬起拐杖,指了指棺材盖上的朱砂字:“古越族有一种秘术,叫‘种尸’。人还没死的时候,就躺进棺材里,用朱砂封住七窍,再埋进地脉的节点上。借地气养着,肉身不腐,魂也不散。等到时机到了,就能‘醒’过来。”
辰爻游到萧策身边,手里的折叠铲横在胸前,铲刃上的蓝光在水里划出一道冷线:“老板,这玩意儿听着像邪术。咱们是来回收设备的,不是来挖坟的。”
“不是邪术。”守夜摇了摇头,花白的头发在水里晃了晃,“是科学。陆霜发现鄱阳湖底的水眼,其实是个巨大的生物电场。那个电场能让人体细胞进入休眠状态,新陈代谢降到几乎为零。他把自己‘种’进去,是为了用身体当导体,暂时堵住那个缺口。”
萧策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想起陆霜笔记里的那句话:当指南针开始跳舞,别信眼睛,信风。
原来他不是让她信风,是让她信那个生物电场。
“那他为什么不出来?”萧策问。
“因为他出不来了。”守夜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普罗米修斯集团的钻井,打穿了电场的外壳。现在电场泄露出来了,陆霜的身体成了电场的核心。一旦把他挖出来,电场就会崩溃,湖底下的东西……就会醒。”
话音刚落,那艘乌篷船忽然晃了一下。
穿红衣服的小女孩转过头,对着萧策笑了一下。她的嘴角咧得很大,露出两排细密的牙齿,不像小孩的牙,倒像是鲨鱼的。
她举起灯笼,往棺材盖上照了照。
朱砂字忽然亮了。
不是反光,是真的在发光。红色的光顺着字迹流进棺材缝里,整口棺材开始震动,发出一种低沉的嗡鸣,和之前湖底的“心跳”声一模一样。
“不好!”守夜猛地站起来,拐杖在石柱上顿了一下,“他们在激活棺材!快阻止她!”
辰爻反应极快,抬手就是一枪。
不是子弹,是一枚锚钩。锚钩带着钢缆射出去,精准地缠住乌篷船的船舷。她猛地一拉钢缆,整个人像颗炮弹一样冲过去,折叠铲直劈小女孩的脖子。
铲刃砍空了。
小女孩的身影晃了一下,像是水中的倒影被搅乱了,瞬间散成一团红雾。红雾贴着水面飘起来,缠在辰爻的潜水服上,像是有生命一样,顺着她的胳膊往上爬。
辰爻闷哼一声,手里的折叠铲掉在水里,整个人开始剧烈抽搐。
“是幻觉!”萧策大喊,“别碰那雾!”
她掏出短刀,刀尖在手腕上划了一道。鲜血在水里散开,形成一道红色的屏障。红雾碰到血,像是碰到了天敌,猛地缩了回去。
萧策趁机游到乌篷船边,一把抓住棺材盖的边缘。
棺材盖很沉,像是焊死了一样。她用尽全身力气,才掀开一条缝。
一股浓烈的沉香味道涌出来,混着股说不清的腥甜味。
萧策往里看了一眼。
棺材里躺着一个人。
穿着灰色的中山装,头发花白,双手交叠放在胸口,手里攥着个罗盘。他的脸很安详,像是睡着了,皮肤甚至还有点弹性,不像死了五年的样子。
但让萧策浑身发冷的,是他的胸口。
那里插着一根管子。
不是氧气管,是一根透明的软管,一头连着他的胸口,另一头伸进棺材底部的淤泥里。管子里流着红色的液体,像是血,又像是某种培养液。
而在他的脖子后面,贴着一枚铜钱。
和辰爻给萧策的那枚一模一样,正面刻着“爻”字,背面是空的。
铜钱上缠着几根细如发丝的金线,金线另一端连着棺材壁上的饕餮纹。那些纹路正在缓缓流动,把铜钱里的东西,一点点输进陆霜的身体里。
“他在‘吃’煞气。”守夜的声音在通讯器里响起来,带着点颤抖,“陆霜用自己的身体当容器,把湖底的煞气吸进去,再通过那根管子排进棺材底的淤泥里。那淤泥里埋着三百个童男童女的生桩,煞气进去,就被生桩吸收了。”
萧策的手抖了一下。
她终于明白余三爷为什么说“这湖不是湖,是口锅”。
陆霜把自己变成了锅里的勺子,一直在搅着这锅“汤”,不让它溢出来。
但现在,勺子快要断了。
那根透明管子里的红色液体,流得越来越慢。陆霜的脸色也开始发青,像是缺氧一样。
“普罗米修斯集团的人在钻井,就是为了打断这根管子。”萧策说,“他们想逼陆霜出来,或者……让他死在里面。”
“对。”守夜说,“所以我们要在他断气之前,把棺材移走。移到岸上的‘镇龙台’,那里有完整的生桩阵列,能继续吸收煞气。”
“怎么移?”萧策问,“这棺材至少有两吨重。”
“不用你移。”守夜忽然笑了,笑得有点苦涩,“辰爻,该你了。”
一直趴在船舷上抽搐的辰爻,忽然动了。
她猛地抬起头,眼睛里的血丝退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清醒。她伸手扯掉潜水服上缠着的红雾,从腰间摸出个遥控器,按了一下。
乌篷船的船底忽然打开,露出一个巨大的气囊。
气囊迅速充气,把整艘船托了起来。棺材跟着船一起上浮,撞破了水面,带起一大片水花。
萧策跟着浮出水面,刚摘下呼吸器,就听见一阵引擎声。
三艘黑色的快艇从雾里冲出来,船身上印着个白色的“爻”字。每艘快艇上都站着几个穿黑色作战服的人,手里拿着绳索和吊机。
他们动作极快,不到五分钟就把棺材固定在吊机上,开始往岸边拖。
辰爻游到萧策身边,抹了把脸上的水:“愣着干嘛?上岸。”
萧策看着她:“你刚才……”
“刚才那是‘煞气入体’的正常反应。”辰爻打断她,语气里带着点不耐烦,“我在边境排雷的时候,比这邪乎的东西见多了。别用那种眼神看我,我不是鬼。”
她跳上快艇,朝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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策伸出手:“上来。守夜先生在岸上等你,有些事,他得当面跟你说。”
萧策握住她的手,借力跳上快艇。
快艇调头,朝着吴城镇的方向开去。
萧策回头看了一眼湖面。
那艘倒扣的青铜船还沉在水底,船底的洞口像只黑漆漆的眼睛,死死盯着他们的背影。而湖面上的红光,似乎淡了一些。
但她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陆霜的身体撑不了多久了。
而那根被打断的钻杆,就像一根扎进血管里的针,随时会让这锅“汤”溢出来。
快艇靠岸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余三爷站在码头边上,手里提着盏马灯。看见棺材,他的手抖了一下,马灯掉在地上,玻璃罩摔得粉碎。
“这……这是陆所长的棺材?”他声音发颤,像是见了鬼。
守夜坐在轮椅上,被人推着走过来。他换了身干爽的衣服,腿上盖着条厚毯子,手里还是拄着那根拐杖。
“余三,好久不见。”他说。
余三爷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对着守夜磕了个头:“守先生,您还活着……”
“活着。”守夜说,“但快死了。陆霜替我挡了五年煞气,现在轮到我了。”
他转过头,看向萧策:“萧策,陆霜是你师父。这口棺材,得你来守。”
萧策没说话。她走到棺材边,伸手摸了摸棺材盖。
木头是温的。
像是里面的人还活着,还在呼吸。
“我怎么守?”她问。
守夜从怀里掏出个笔记本,递给萧策:“这是陆霜五年的记录。他每天都会在棺材里写日记,记下水眼的变化,还有煞气的流动规律。你得接着写,直到找到补上水眼的方法。”
萧策接过笔记本。
牛皮纸的封面上,写着两个字:山河。
她翻开第一页,上面是陆霜的字迹,写着:二〇二一年三月十二日,晴。水眼流速加快,每日需吸纳煞气三升。今日梦见萧策,她长大了,该回来了。
萧策的手指抚过那行字,指尖冰凉。
她忽然明白,陆霜不是失踪。
他是在等她。
等她回来,接过这根搅动“山河”的勺子。
“好。”她说,“我守。”
守夜笑了,这次笑得很欣慰:“那就从今天开始。辰爻会留在你身边,她是‘清道夫’的执爻人,负责保护你。陈默……”
他看向蹲在角落抽烟的陈默:“你负责开车,顺便看着点这两个丫头,别让她们把自己作死了。”
陈默手一抖,烟头掉在□□上,烫得他嗷一嗓子跳起来:“我?我就一开车的,凭啥让我看她们?”
“凭你命硬。”守夜说,“五年前陆霜下湖,你是唯一活着上来的人。你的八字属土,能镇得住这湖边的邪气。”
陈默不说话了。他看了看萧策,又看了看辰爻,最后骂了句脏话,把烟头踩灭:“行,算我倒霉。”
夜色彻底沉了下来。
吴城镇的吊脚楼里,亮起了几盏灯。
萧策坐在棺材旁边,手里捏着那本《山河》笔记。辰爻靠在门框上,手里擦着那把折叠铲,铲刃上的蓝光映在她脸上,显得格外冷硬。
陈默在院子里生火,煮姜汤。火光映在他脸上,驱散了点湖边的寒气。
萧策翻开笔记的第二页。
上面画着一幅图。
是鄱阳湖的水系图,但在湖心的位置,标着一个红色的叉。叉的旁边,写着一行小字:此处非湖,乃古蜀国祭坛。水眼之下,有城。
城。
萧策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想起那艘青铜船,船身上的饕餮纹,还有古蜀国的镇魂铃。
原来湖底下,真的有一座城。
一座被水淹了三千年,却一直活着的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