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君踏山河,我守清安 > 114.新皇
    蔡恪的案子查了多日,所犯之罪,件件桩桩,当真是罄竹难书。

    蔡府抄出的金银田产不计其数。蔡恪本人、同族亲眷以及参与宫变谋反的核心党羽,一律判处斩刑;其余依附蔡氏的官员,按罪责轻重分别定罪。

    宫变之时,蔡妃把持宫闱,阻挠宫人传信,人证物证俱全,被打入冷宫幽禁;太子废为庶人,迁居别院。

    赵策册立为新太子。蔡党一脉或被处死,或被流放,空缺出来的职位,由赵策举荐,逐一拣选正直能干之士补入。沈聿、崔时等人连日在朝堂奔走,重审陈年旧案、甄别官吏、安抚朝野人心。

    这日,沈聿对崔时道:“蔡恪把持朝政数十年,必有排除异己、谋害官员之事,让吏部逐一查一查,有一位叫陈敬的官员,二十年余前曾任吏部侍郎,查清楚他犯了什么罪,是否与蔡恪有关。”

    崔时问道:“陈敬是谁?为何单独查此人?”

    沈聿微微一笑,道:“我的岳父。”

    崔时震惊,连连追问:“怎么回事?你看上哪家小姐了?何时定的亲事?怎么连岳父都叫上了?”

    沈聿只笑不语。

    崔时急了:“我告诉你,宁姑娘等了你这么多年,你若想始乱终弃,我可不依。”

    沈聿道:“行了,忙你的去。”

    崔时不肯罢休:“你得给我说清楚!你要是真移情别恋,令仪都要过来找你理论……”

    沈聿有些后悔告诉他,开口打断:“好了,逗你的。我没旁人,这辈子只有她一个。”

    崔时还想再问,沈聿已转身走了。崔时后面喊:“你最近撂挑子次数有些多,把活都留给我们。”

    沈聿没回头,只摆了摆手:“家里有人等。”

    过了数日,下朝后,崔时对沈聿道:“彦卿,你岳父的案子查清了。我和邓绍亲自督办的,当年果然是蔡恪罗织罪名蓄意构陷,陈敬在狱中病死,妻女没入官坊。宁姑娘是陈家人?”

    “嗯。”沈聿道:“被蔡恪构陷的官员,需一一禀告皇上,为其平反。若还有后人,当为其请恤。”

    “这是自然。”崔时点头,又感慨道:“此事当真出乎我的意料。难怪当年会在醉春坊遇见宁姑娘,原来还有这层缘故。”

    沈聿道:“这事我交给你了,可要给我办好。我去趟宁家。”

    崔时笑着拍他肩:“去吧去吧,你早说是去见宁姑娘不就行了,害得我白替你们操心一场。抓紧些,我还等着喝你们的喜酒呢。”

    沈聿到了宁府,正看见宁芷陪着一个小姑娘玩耍。宁芷没料到他会在这时登门,手里牵着孩子,一时怔住了。

    沈聿望着扎了两个小辫的小姑娘,心头微微恍惚,问道:“这是兄长的女儿?我倒是头一回见。”

    小姑娘眉眼唇角,处处透着熟悉。沈聿看得挪不开目光,忍不住蹲下身逗她。孩子也不怕生,睁着一双黑亮的眼睛望着他,忽然伸出小手,去够他眉间那道疤。

    沈聿一愣,随即笑了。

    宁芷眼眶一酸,道:“你抱抱她。”

    沈聿伸手将孩子抱起,小姑娘正牙牙学语,冲他含糊地说了句什么。

    沈聿奇道:“崔时家一双儿女,这么大的时候我一抱就哭。因着脸上这道疤,他那小女儿到现在见了我还躲,这孩子倒是不同。”

    小姑娘似乎觉得他眉间那道伤疤好玩,小手一边摸着,一边笑。沈聿也不躲,任她摸,笑着逗她:“好胆大的小姑娘,见了生人也不怕,还敢动手,将来怕是比你爹还要厉害。”

    孩子当然听不懂,只仰着脸冲他笑。

    沈聿看着怀里的小姑娘,越看越觉得眼熟,对宁芷道:“我怎么瞧着,这孩子有些像你?都说侄女像姑姑,没有血缘也有这么一说?”

    记忆中那个年画娃娃一般的小姑娘,他已经模糊了具体的长相,可总觉得圆脸和两个小辫,像极了她。

    宁芷欲言又止,她怔怔地望着两人,没有接话。

    沈聿逗了小姑娘片刻,才转头看向宁芷:“你父亲的案子,崔时和邓绍核查清楚了,确是蔡恪蓄意构陷。再过一段时日,便可为他平反昭雪。”

    宁芷眼眶一热,随即笑了:“那太好了,爹娘含冤这么多年,终于可以瞑目了。”

    沈聿也笑了:“等到平反,便可设立灵位,往后,我们便能光明正大地祭拜他们。”

    宁芷一边拭泪,一边笑着应道:“好。”

    沈聿放下孩子,伸手将她拥入怀中:“当年你我父母定下的婚约,兜兜转转,终究还是成了。他们在天有灵,定然欣慰。”

    “彦卿。”

    沈聿低头看她:“嗯?”

    “北伐什么时候开始?”她迟疑了一下,接着问道:“你要去打仗吗?”

    小姑娘见两人不管她了,着急起来,蹭着宁芷要抱抱。沈聿重新抱起孩子,笑着哄道:“让我抱好不好?我抱着你,你就比姑姑还要高了。”

    孩子听懂了这句话,乖乖地伸手搂住他的脖颈。

    沈聿看向宁芷,道:“长江中线驻军缺一位统帅,我打算等三殿下登基之后再动身。”

    “可你的身子……”

    “只是坐镇统帅,不必亲临阵前。当年在江北,我也不常上阵。四方驻军都有将才,轮不到我去冲锋陷阵。况且自陆崎倒台,中线驻将尽数换了能征善战之人,这大半年下来,驻军已今非昔比,假以时日,战力不会输江北军。”

    “北伐的胜算有几成?”

    沈聿明白她心中顾虑,沉吟片刻,如实回答:“阿芷,没有任何一场战事能稳赢,也一定会有将士伤亡。但京城,一定能夺回来。”

    “就算你看不到那天,是吗?”宁芷垂下眼,“你总是说这样的话。”

    沈聿笑了:“这次不说。如今朝中上下一心,军中钱粮无忧。若还要让将士做无谓的牺牲,那我做的这一切,还有什么意义?”

    宁芷眼中一亮,抬眼看他:“真的?你会平安无事?”

    沈聿点头:“嗯。北伐不一定会一路顺遂,朔国军力尚在,一场仗打不下来。但他们朝堂内斗正盛,内溃已始,就像曾经的大梁一样。收复故土,我有信心。”

    “那你何时动身?”

    “阿芷。”沈聿看向她,又看向怀中的孩子。

    宁芷会意,唤侍女把孩子带下去。

    院里只剩两人,沈聿开口:“把药给我,我去亲手了结他。”

    宁芷看着他:“我说过,这件事我来做。”

    沈聿低声道:“毒害天子,你要一辈子背上这个枷锁吗?让我来。我杀的人,手上沾的血已经够多了,不在乎多他一个。”

    宁芷摇头:“你这样做,让三殿下怎么想?纵然你是在帮他,可等他坐上皇位,再回头看你,你是手握兵权的大将,是扶他上位的权臣,又亲手弑君,你让他如何放心得下?人心易变,更不要说帝王之心。”

    沈聿沉默了。若他心无牵挂,他做便做了。可如今他有牵挂,有承诺。她说得对,眼看已到黎明之前,他怎能倒下。

    沈聿看向她:“我既不能做,那你也不能。我们夫妻一体,你动手,与我动手有什么分别?”

    “我自有法子做得神不知鬼不觉,他吃了这么多年丹药,毒早已侵入脏腑,我不过是顺势推他一把而已。”

    宁芷看着他,浅浅一笑:“杀一人而救千万人,是非善恶我分得清楚,不会有负担。”

    沈聿沉默片刻,终是松口:“好,但暂且再等等。他还有最后一件事要做。”

    次日,宁芷入宫为皇后诊脉。皇后缠绵病榻已有多日,自从赵策被册立太子,心中大石落地,身子反倒愈发虚弱。

    宁芷踏入寝殿时,赵策正守在皇后身侧。见她进来,起身行礼:“宁姑娘来了。”

    宁芷回了礼。赵策道:“母后近来身子不适,正好劳烦宁姑娘看看。”

    宁芷搭脉片刻,收回手,轻声道:“娘娘,忧思最是伤身。如今大局已定,何不放下心中执念?我能医身,却医不了心,心结不解,吃再多的药也是枉然。”

    赵策闻言,急道:“母后,宁姑娘说得对。往后你安安心心在这宫里,再不会有任何风波。你放宽心,好好养着。”

    皇后倚在软枕上,淡淡一笑:“自从国破,我撑到今日,全是为了你。你妹妹走了,我也该走了。”

    赵策眼眶一热,跪在榻前:“母后,别这样说。你想不想重回京城?将来我会北伐,为你,为妹妹报仇。”

    皇后笑道:“我知道你会,也知道你能。看到你坐上这太子之位,我便知道这一日终会到来,这就够了。就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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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天上,我也能看见。”

    她转头看向宁芷,轻声道:“宁姑娘,我有一点私心,想问一问你。”

    “娘娘请讲。”

    “策儿他喜欢你,我看得明白。你可愿意嫁给他?”

    “母后——”赵策神色有些慌乱,看向宁芷,又看向皇后。

    宁芷神色不变,平静道:“娘娘,我早已心有所属,此生此世,唯他一人。”

    皇后微微一笑:“策儿,你听见了?”

    赵策垂下眼,半晌才道:“母后,我早就知道,我……从未想过。”

    皇后看着他,目光温柔而悲悯:“你如今还未登上那至尊之位,还不是孤家寡人。可一旦坐上那把龙椅,所有的一切都会变。曾经的挚友,不再是挚友;曾经的爱人,也不再是爱人。那些扶你上位的人,见过你最狼狈落魄的样子,你会避他们不及,会被猜忌冲昏头脑,会想把他们一一除掉。而那些你曾经求而不得的东西,你会不惜一切,据为己有。”

    “母后。”赵策道:“我知道你的意思,但我不会。”

    皇后道:“你的父皇,曾经也说他不会。”

    赵策一怔。

    皇后继续道:“可后来,你也看到了。国土沦丧,生灵涂炭,妻女落入敌手,生不如死。你如今也有了妻儿,往后还有你的百姓。保护好他们,别让这样的悲剧重演。这条路很难走,可娘信你,你有能力守住本心。只要你的心是正的,就算坐在那至尊之位,也还有人真心陪着你,你不会是孤家寡人。”

    赵策紧紧握着皇后的手:“母后,我记住了。可为什么……你现在就要跟我说这些?我们还有很长的时间,你慢慢跟我说,慢慢教我,好不好?”

    皇后轻轻摇头:“你有你的事要做,我也有我的事要做。你小时候被人毒害,受了那么多年的苦,我却帮不了你。还好有沈大人,有宁姑娘,帮了你。如今,我也想帮你们一回,也替我自己,做个了结。”

    宁芷听闻,看向皇后。

    “母后,不要这样。”赵策流泪道:“我可以等。”

    “你是个仁慈的孩子,那是你的父亲,你不能动他。但他是我的仇人,我要为自己和女儿报仇。这件事一了,我也就解脱了。”

    蔡恪谋逆一案尘埃落定之后,皇帝颁下罪己诏。诏书历数登基以来重重过错:偏听谗言,宠信奸佞,致使蔡恪、王贯、冯振把持朝政数十年,忠良蒙冤,朝纲崩坏;识人不明,遇事优柔寡断,以致国土沦丧,生灵遭难;晚年昏聩,沉迷丹药,荒废朝政,爆发宫变,几致社稷倾覆。

    诏书颁行天下,民间议论四起。有人说皇上总算还有几分悔悟之心;更多的人只是叹息,半壁江山都丢了,一纸罪己诏,又抵得了什么。

    数日之后,皇帝驾崩。次日,皇后薨,中间只差了几个时辰。

    按礼制,帝后本当合葬皇陵。可太子赵策不知为何,执意让皇后葬于皇陵另一侧,与帝陵隔了一段不近的距离。这样的事若放在历朝历代,朝堂上必有一番非议。可如今,却出奇地安静,少有人对此置喙。

    礼部忙了个底朝天。

    这座皇陵自南迁定都临安便开始修建,连年赋税大半供给军费,再加上皇帝病重,仓促收尾,规模远不及前朝先帝陵寝。可帝后先后离世、同日下葬,却是前所未有。纵然规格比不上南渡之前,礼部依旧竭尽所能,把丧礼办得周全。

    民间流言四起,都说帝后情深。皇后被掳朔国,皇上不惜割让三座城池换回皇后;如今皇上驾崩,皇后殉情相随。

    “若是娘娘听闻这样的传言,不知会作何感想。”宁芷轻声道。

    “她早已不在乎后世这些流言。”沈聿答道。

    宁芷道:“是啊。她从归国那日起,活着就只为太子。”

    沈聿心生感慨:“当年逃离京城,连我也忘了玉玺和虎符,是她叫住我,亲手交给我。”

    “这件事如今广为流传,是你有意传出去的?”

    “是。”沈聿点头,“皇后才德,堪为国母。正是有她悉心教导,才有如今的三殿下。”

    半月之后,赵策正式登基即位,下诏拟定次年改元为“昭明”。

    诏曰:“昭者,显祖宗之光;明者,复四海之清。北疆未复,日月不得谓之昭明。朕志在此,与天下共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