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去一月,沈聿仍在狱中。冯振案虽有证人,却无确凿物证,且证人多为冯振旧部亲信,所言难免偏私,难以采信。通敌之罪更是仅有几封书信为凭,且笔迹与沈聿所书并不完全吻合,细究之下,破绽百出。
沈聿从始至终拒不认罪,刑部与大理寺查来查去,难以下定论。蔡恪一党虽屡次施压,可皇上始终未发明确的处置旨意,案子便一直悬而不决,人也只能这样关着。
宁芷这段时间又探望了几次,沈聿精神比她第一次去的时候好了许多,让她忧心的反倒是侯府里外。
侯爷从不把朝堂的事情带回家中,只是他回来越来越晚,眉头也越皱越深,饭桌上常常举箸半晌,一口未动便又放下。宁芷看在眼里,悄悄问丽娘,丽娘也摇头不知,只说段铮也是同样,整日面色凝重,眉头紧锁,她从未见过夫君那般模样。
一日宁芷碰见段铮,私下问起,才知西北、西南、东南各地皆有叛乱。朔国也在边境反复试探,使者一拨接一拨入京,话越说越硬,直言岁币若不按时送来,他们便自己来取。
侯爷因沈聿之事被贬了职,北线军统帅已由崔将军接任。
沈聿下狱与各地叛乱先后出现,十分蹊跷。侯爷虽平日诸事隐忍,可涉及军政大事,仍是一贯的刚硬,朝上直言若是朔军再度南下,各地驻军必因平叛受牵制,难以迅速驰援京城,恳请朝廷拨款修筑边防工事,同时调派精锐提前驻守京城。
这将近一年的时间,各地税负加重了许多,国库总算攒了些银钱,可这笔钱是拿去喂朔人,还是养自己的兵,朝廷却犯了难,朝堂上日日争执,迟迟定不下来。
宁芷听闻觉得甚为荒谬,道:“若给了朔国,他们拿咱们的钱做军饷,岂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段铮苦笑:“朝中主和居多,不能打仗的理由只要能想到的,都齐齐列上,轮番上奏,皇上禁不住他们的软磨硬泡、连吓带劝,心思又偏过去了。”
他眉头深蹙,朝堂之事他不好再多说,况且那些话说出口,连他自己也觉得荒唐。可主和派那边,道理一套接一套,说来说去,归根到底就一个意思:京城哪有那么容易攻破,上次不是守住了么?
皇上和满朝文臣都这么想,能维持现状最好,总不能去惹恼朔国,平白给他们一个起兵的由头。至于岁币,那就更不算什么,紧一紧百姓,总能凑出来。反倒是蔡恪一党,在背后说侯爷贪功恋战,无非是想借着打仗,把狱里的儿子捞出来。
侯爷曾在朝堂上提过抗敌三策,被主和派一条条驳了回去。论口才、文采,这些武将无一人是文臣对手,说到最后个个张口结舌,只剩一肚子闷气。
就这样,朝堂上人人都吵得面红耳赤,心累身累,可落到实处,竟无一事办成,白白耗费了时间。
一次下朝后,崔将军叹道:“一件事若想实心做,什么困难都能克服。若不想做,那便有千百种理由推拒。我看,咱们都是白费口舌。”
侯爷凝着眉,面色沉郁。崔将军看他面色不好,宽慰道:“老弟,这事不是你我能左右的,别气坏了身子,日后战场上还有用。”
侯爷道:“国家已到如今这捉襟见肘、山穷水尽之地,若能往前走一步,兴许便是转机,我还不能放弃。”
崔将军沉默片刻,道:“若真到了那一日,你我战死沙场,便是最好的归宿了。”
侯爷沉声道:“你甘心吗?”
崔将军咬牙,眼底闪过痛色:“不甘心有用吗?大梁走到这一步,那是咎由自取!刚把朔军赶走,犒赏迟迟未到,守城之将却因一个宦官和几封书信下了天牢,寒了三军将士的心。如此君臣,国岂能不亡?”
侯爷道:“老兄,慎言。”
“你的儿子,你不心疼?”崔将军苦笑着看他一眼,怅然道:“我那小儿子,从小被我孤零零扔在京城,竟也长成了个讨喜的样子。跟着你儿子守城,成了功臣。我看得出来他想留在我身边,可我用了手段让他回了东南。这辈子,怕是再难见了。”
侯爷道:“我们一死容易,可往后所有的苦与罪,都要他们来受。”
两人都沉默下来。远方愁云惨淡,满城百姓皆以为大难已过,各自重整生活,只有他们知道,真正的灾难还远未到来。
也许过个一两年,朔军会再次南下,那么还有这一两年的时间可以准备。侯爷,崔将军,段铮都这么想,可谁也没料到,朔军动作远比他们预想得快。
那天军报来得突然。亲卫急急进帐,面色紧绷,单膝跪地呈上信函:“侯爷,紧急军报,咱们的探子送来的。”信函封口处朱砂标红,意味着事态极其紧急。帐内每个人心都沉了下去。侯爷手指微颤着拆开信笺,扫了一眼,沉声道:“朔军在筹集粮草,规模甚大,不似寻常秋冬季例行储备。”
帐内鸦雀无声。侯爷放下信纸:“明日朝堂我启奏此事。若皇上不允,你持我私印,传令北线驻地崔将军,让他早做准备。”
亲卫抱拳:“是。”
次日朝堂,侯爷出列禀道:“陛下,臣在朔军营中的探子送来密报,朔军正在大规模筹措粮草,不日将举兵南下,请陛下早做准备。”
“什么?”皇上惊愕失色:“怎么可能这么快就……”
侯爷道:“当日之战未能追击,朔军主力未损,又得了岁币银钱,尝到甜头,卷土重来只是早晚之事。”
皇上看向蔡王二相,气恼道:“眼下可怎么办?”
蔡恪道:“陛下,朔军只是筹集粮草,如今便断言其举兵南下,为时尚早。边疆各族秋冬皆有储粮之习,未必便是冲我大梁而来。”
王贯紧随其后:“陛下,朔军上次围城,未能攻破,见我援军至便仓皇退去,可见我大梁国威仍在,必能……”
侯爷打断他:“陛下,上次朔军主力孤军深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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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敢久留,却已探清沿途地理,京城虚实。况且边疆各地同起叛乱,十分蹊跷,必是与朔国合谋,意图牵制援军。这次朔军粮草筹集规模之大,绝非寻常秋冬季补给,分明是举国动员、大举南侵的前兆。若朔国主力汇合南下,与上次不可同日而语,万不可轻敌。”
蔡恪冷笑一声:“当日若能议和,以当时朔军之弱势,必然能令其三年内不得侵犯我大梁。如今倒好,惹怒了朔人,不到一年便卷土重来。你们这些武将们只顾战功,急功近利,全然不知全盘布局,才落得今日局面。”
段铮上前一步道:“陛下,我朝不缺将士,不缺粮草。如此泱泱大国,何须一再退让、与虎谋皮?即便议和,焉知朔军不会如上次围城那般撕毁合约?”
王贯道:“太祖太宗以岁币换得北境百年太平,纳贡议和乃我朝国策,岂容你一个黄口小儿置喙?”
“陛下。”侯爷道:“如今局势,与先祖当年大不相同,朔军犯境、围我国都,狼子野心已昭然若揭,岂能再以金银饲之?臣恳请陛下立即调遣各路驻军精锐驰援京城,同时加固三大重镇城防……”
话未说完,就被蔡恪冷笑打断:“敢问侯爷,朔军筹集粮草不过是你一家之言,真假未知。若此刻大举调兵,岂非向朔军示威?万一朔军因此南下,这贻误国事的罪责,谁来承担?”
侯爷面色铁青,还未来得及开口,户部尚书出列道:“禀陛下,大军驻境,粮草军费每日耗费巨大,如今国库空虚,实在难以支撑呀。”
他说罢瞥了眼蔡恪,见他微微点头,忙垂下头,不敢再看。
王贯接着说道:“侯爷,你的儿子如今还关在天牢里。他若不是那般好战莽撞,又怎会背上杀害天子近臣的罪名?侯爷自己不引以为戒,反倒还要重蹈覆辙么?再打一仗,你儿子不仅出得了狱,这军功怕是也要拿到手软。到时候父子同朝,一门双贵,何等风光,侯爷倒是谋划得好。”
这番话字字带刺,句句诛心,侯爷胸口猛地一窒,仿佛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呼吸顿时急促起来,耳中嗡鸣不止。他想开口驳斥,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皇上一言未发。侯爷缓缓抬头望向他,见那人坐在龙椅上,目光游移不定,十指不住地搓着。这么多回朝议,这些下意识的动作他见过太多次——上一次他想追击朔军的时候,皇上便是这般无措地搓着手,垂着眼,迟迟不肯开口。后来每一次,都是这样,而且无一例外,最后都偏向了和。
“国要亡了。”
一个他从来不敢去深想的念头,此刻突然无比清晰地浮上来。他用力将它压下住,可无数个念头又接连涌起。心在突突地跳,仿佛直跳到了头顶。
他看到段铮跪在地上急急地说着什么,他努力想听清楚,上前迈了一步,可这一步却轻飘飘的,仿佛踩在棉花上。下一刻,眼前天旋地转,彻底陷入了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