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中主和派原本观望,如今见侯爷促成了讨伐之议,却又按兵不动,便又坐不住了,纷纷上书皇上,言武将们拥兵自重、拖延不前。
于是,皇上很快派来了一位监军,而这监军不是别人,正是冯振。
冯振趾高气扬地进了军营,一进帐便摆开架子。凡涉及军略之事,必要插嘴,对侯爷指手画脚、横加驳斥。侯爷并不恼怒,始终面色平和地应着,十分客气。
沈聿站在一旁,他第一次见父亲受这样的气,而且对方还是冯振。燕京赎买一事他还未告知父亲,一来没有实据,二来他生怕父亲气出个好歹。
此刻见到冯振,本就恨得牙痒,又见他对父亲毫不尊重,沈聿攥紧了拳,正要上前,却被段铮一把拽住。段铮沉着脸,冲他缓缓摇了摇头。
待冯振走后,沈聿气道:“这小人没少劝皇上离京,守城时又劝皇上议和,如今倒摆出一副指点江山的架势。”
侯爷瞪了他一眼:“怎么还是个焦躁性子?你方才冲上去想做什么?”
沈聿道:“他骂我可以,但是指责父亲就是不行。”
段铮一牵嘴角露出笑意,侯爷有些尴尬,咳了一声,道:“我在军中多年受制,遇到的不平事多了,没什么不可指责的。倒是你,别逞一时之快。这些人与皇上朝夕相伴,最能左右圣意。请战不易,谨慎从事。”
沈聿压下心头火,道:“是。”
侯爷又道:“听闻萧望对城中守军人数、援军规模、将领级别皆了如指掌,还放话说朔军后续尚有十万大军南下,我军人马不足为敌。”
沈聿道:“必定是冯振透露的消息。”
众人心知肚明,可没有证据。
段铮道:“他这话也只够唬不懂兵的人。朔军两路远征,粮草早已勉力维持,他们索要岁币也是为了以战养兵。这一战没讨到便宜,哪还有余力再供养十万之众。”
侯爷点头称是。
吴刚说:“我前几日夜巡,曾见冯振在军营鬼祟走动。当时问他这么晚做什么,他反应极大,反说我多管闲事。那时他还不是监军,若当时拿住审一审,或许能挖出些东西。”
侯爷道:“无凭无据,就拿朝廷大员审问,这让皇上怎么想?”
沈聿咬牙道:“那这事就这么算了?”
侯爷沉默片刻:“拿不到实证,便动不了他。只可旁敲侧击,不可操之过急。”
沈聿道:“那也不能让他们好过。”
次日晚,几位将领定下夜袭敌营之计。冯振得知消息便坐立不安,但被各路将领看得死死的。他虽然不满,但毕竟通敌心虚,不敢在武将们眼皮子底下冒险,只好暗自盘算趁此机会捞个军功,万一东窗事发,也好将功折罪。于是换了一身铠甲,准备在阵前装个样子。
这是他多年惯用的伎俩,做得驾轻就熟,不然这么多年官至太尉的军功是怎么得来的。
谁料他刚穿着铠甲在各营转悠了没多久,就被沈聿以商议军机为由请入帐中。冯振大摇大摆地进去,见帐内只有沈聿一人,且不起身相迎,顿时不满道:“沈段二位将军呢?”
沈聿笑了声,不紧不慢地站起来,顺手抄起案上马鞭,踱到门口,堵住了去路:“既然是机密之事,自然只有我一人说与监军听。”
冯振心头一跳,厉声道:“你什么意思?要造反么?”
沈聿道:“这话该问监军自己,燕京是怎么赎回来的?军中消息是怎么泄露出去的?皇上知道吗?”
冯振脸色骤变,脱口而出:“你怎么知道?”话一出口便觉失言,慌忙改口道:“你敢污蔑本官!”说着便要夺门而出。
沈聿伸手一推,力道极重,冯振踉跄着仰面摔倒在地。他惊怒交加,哆哆嗦嗦地指着沈聿:“你……你做什么!你敢囚禁朝廷命官?”
沈聿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手中马鞭轻轻拍了拍掌心:“我?我不过是想见监军一面,说几句话罢了。”他的语气轻描淡写,听在冯振耳朵里却冷得渗人。
“你……有你这样见面的么?”冯振挣扎着爬起来,“皇上派我来的,你这是以下犯上!”
话音未落,沈聿猛地挥鞭——啪!一声脆响,冯振吓得倒向角落,蜷缩身体惨叫起来。
半晌,冯振没觉得疼,这才发现那一鞭是抽在他身后的桌案边,桌面当场留下一道深深的凹痕。
他颤巍巍抬起头来,见沈聿面冷如霜,此刻盯着他的眼神阴霾冷厉,冯振顿时觉得寒意爬上后背。
沈聿一步步走近,靴子踏在帐砖上,每一步都像踩在他心口上。
“一个阉人,还敢说以下犯上?莫非如今这江山不是皇上的,而是你的了么?”
冯振不敢说话,他生怕再说一句,不光鞭子会直接落在自己身上,自己的命也要丢。
沈聿缓缓蹲下身,平视着他,忽然笑了一声:“监军抛下宫里的锦衣玉食,跑到前线吃沙子,没个军功带回去,岂不白来一趟?”
“你…你要干什么?”
沈聿一把攥住冯振的衣领,将他整个人拎了起来,道:“站好了,监军。军功可不是你缩在帐里就能有的。”
冯振被他拎得踉跄了两步,惊疑不定地看着他。
“大帅派我夜袭敌营,监军一起吧。”说着便将冯振往外推。
“什么?”冯振猛地瞪大眼:“我又不是打仗的……我……”
“说得好!”沈聿打断他,厉声道:“你不是打仗的,那为何前线战事处处插手?为何敢领二十万大军北伐燕国?”
“我那是,替皇上……”
“替皇上分忧?”沈聿冷笑,“监军当真是忠君爱国。既然如此,今夜便去定了。”
冯振挣扎着要往后退,忽然感觉背上抵住了一个冰凉的硬物——是一把匕首。沈聿俯身贴近,压低声音道:“今晚若得胜回来,你有命还有功。若你不去,我先一刀了结了你,再报你临阵脱逃、被乱军所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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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冯振浑身僵住了,嗓子里挤出破碎的声音:“你……你敢……?”
“我有什么不敢,你忘了李彬了?”沈聿说着一使力,刀尖已刺破铠甲,往他肉里钻了个头。
冯振张嘴要叫,却被沈聿猛地捂住了嘴。那只手臂横在他胸前,像一道铁箍,他挣不脱、动不了,背上的匕首又往里钻了几分,疼得他眼泪都涌了出来。
“走不走?”
冯振拼命点头。
“出去别多事,不然我一刀杀了你。”
沈聿松了捂嘴的手,刀尖仍抵在他后腰上,另一手捏住他胳膊,看着是一个虚扶的姿势。
冯振一步一步往帐外挪,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出去后怎么脱身、怎么喊人,可帐帘一掀,他愣住了。帐外不远处整整齐齐列着整装待发的军队,他的几个下属也在其中,神色惊慌地看着他。
沈聿扬声道:“各位将士!冯太尉乃陛下亲派监军,今日愿与诸位同赴前线、共破敌军!此去一战,必得胜归来!”
将士们轰然应诺。冯振被扶上马,他今日正好穿了一身明晃晃的铠甲,此刻连衣裳都不用换了。
沈聿翻身上马,拔出佩刀,向前一指:“出发!”马蹄声如雷,大军向西北方向开进。
侯爷那边,吴刚急急来报:“大帅,公子带着冯监军去了西山。”
侯爷猛然抬眼:“什么?冯振也跟着去了?”夜袭敌营凶险异常,他绝不相信冯振会主动上阵。
吴刚低声道:“有人看见公子与冯监军同马上阵,监军还穿着铠甲。”
侯爷沉默了一瞬,问:“接应都布置好了?”
“已部署完备。”
侯爷闭了闭眼,再开口时声气已平缓如常:“监军一片报国之心,令人感佩。”随即压低声音,补了一句:“管好下面人的嘴。”
吴刚心领神会:“是。”
夜色之下三路人马分路突袭敌营,吴刚领一队人马四处纵火搅乱敌军,段铮率军直击中军主帐;沈聿则率西路兵马扼守要道,堵截逃窜的溃兵。朔军猝不及防,阵脚大乱,营帐辎重焚毁殆尽。一直打到天明十分,大军方鸣金收兵。
各路人马虽有折损,但与朔军之惨重损失相较,仍算大胜。
只是太尉冯振,作为监军,竟在混战之中不幸被流矢射中脖颈,当场殒命。沈聿肩头也被箭擦伤,血染铠甲,却仍亲自将冯振尸体背回。麾下将士远远望见这一幕,一时鸦雀无声。
战后清点,有兵卒低声议论:“太尉穿了那么亮的铠甲,也难怪被流矢盯上。”后来各营报功之时,主簿按惯例记了一笔:监军冯振,临阵不退,中流矢殉国。众将官心照不宣,在呈报上联名具了押。
事后众人皆称颂冯振临阵不惧、以身殉国,不愧是一举收复燕北的冯太尉。
皇上听得捷报本喜不自禁,又骤然听得冯振战死,震惊之余落下泪来,下旨将封号由燕国公改为忠国公,厚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