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是吳三省找来的。他接到吳谓的消息便匆匆赶来,终于赶上了这个时候。
船上下来几个人,帮吳谓一起把张启灵抬上船,放在软垫中。
吳谓跟着翻过船舷,双脚落在甲板上的那一刻,整个人还有些恍惚。
海风灌进湿透的衣服里,冷得他微微发抖。
看到了甲板上的吳三省和黑瞎子,那双桃花眼里还没消下去的红,在这一刻又涌上了新的水光。
他张开手臂,朝其中一个人奔了过去。
吳三省看着眼眶红红的吳谓朝自己跑来,心里猛地一酸。
这孩子从小到大没哭过几回,眼下这副模样,怕是真被吓坏了。
往前迈了两步,张开手臂,准备接住难得脆弱的侄子。
可吳谓径直从他身边跑了过去,一把抱住了黑瞎子。
吳三省的手臂僵在半空中:“……”
他转过身,看着吳谓把脸埋在黑瞎子肩窝里,暗暗磨牙。
老吳家养了二十多年的孩子,这艘船上自己才是亲三叔,结果这小子看都没看他一眼。
黑瞎子被吳谓撞得往后退了小半步,怀中猝不及防地多了一个湿漉漉、冷冰冰的人。
那一瞬间,黑瞎子从爆炸中一直悬着的心,终于重重落回了原处。
“瞎,你没事,你没事。”吳谓的声音带着哭腔,闷闷地从他胸口传出来。
黑瞎子垂下眼,看着吳谓湿透的发顶和发抖的肩膀。
他慢慢地抬起那只没受伤的手臂,揽住吳谓的背,轻轻抚了抚,压下自己声音的颤抖:“我没事。”
海水灌进来的瞬间,黑瞎子看到了吳谓和张启灵,他拼命向他们的方向游去。
可炸开的碎石让他与吳谓被迫分开。
他在水里找了又找,直到氧气耗尽才游上了海面。
幸运之下碰到了吳三省的船,但脑子里控制不住闪出最坏的念头。
吳谓会死这个可能性,让他感觉到窒息。
在船上终于看到吳谓的时候,黑瞎子想要跳下去拥抱他。
可是身体发麻,手脚不听指令。
他只能死死盯住吳谓,不确定是不是自己的幻觉。
吳谓抱着他的手臂收得更紧了。
黑瞎子能感觉到肩膀上的衣料被温热的液体浸透,那是吳谓的眼泪。
吳谓为他流的眼泪,让他胸口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
心像是被人用钝刀慢慢地割了一道口子,又疼又涩。
黑瞎子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松一些,抬手拍了拍吳谓的后背:“没事了,没事了。”
又故作调侃地补了一句,“别告诉我你在哭啊,小二爷可不能这样丢面子。”
吳谓把眼泪在黑瞎子肩膀的衣服上蹭干净,终于松开了手。
他吸了吸鼻子,转向吳三省,声音还带着点沙哑:“三叔。”
吳三省:“……”
终于想起他了?
他还没来得及说话,吳谓的目光就落在了黑瞎子滴血的手臂上。
整个人又紧张起来,一把抓住黑瞎子的手腕:“伤到哪了?严不严重?”
黑瞎子摇了摇头:“没事,没伤到骨头。”
吳谓急急转过头,对着旁边的吳三省问道:“三叔,有药吗?”
吳三省:“……”
又想起他了。
他无奈地摆了摆手,潘子在旁边笑着去把急救药箱提了过来。
吳谓接过药箱,让黑瞎子在船舷上坐下,自己蹲在他面前,用小刀把那只破破烂烂的袖子小心翼翼地划开。
手臂上的伤口完全暴露出来,好几道口子交错着,边缘被海水泡得有些发白。
碘伏擦过伤口时,黑瞎子的手臂肌肉微微绷紧了一下。
吳谓的动作立刻放得更轻,声音沙哑地问:“疼不疼?”
黑瞎子看着吳谓那张心疼的脸,心里那根弦被反复拨动。
那句“这点伤算什么”怎么都说不出口了,嘴巴不听使唤地吐出一个字:“疼。”
吳谓动作放的更轻了,凑得近一些,轻轻往伤口上吹了吹气。
温热的气息撒在伤口处,黑瞎子的手臂更加紧绷。
吳谓抬起头看他:“会好一点吗?”
黑瞎子别过头,不让吳谓看见自己此刻的表情。
盯着船舷外面那片灰蓝色的海面,声音有点哑:“好多了。”
等给黑瞎子包扎完,吳谓把纱布末端仔细地塞好,才又问起黑瞎子怎么在这艘船上。
黑瞎子收回手臂,“游上来的时候碰巧遇到了吳三爷的船。”
吳谓回过头,眼眶的红还没消下去,看着吳三省说:“三叔,幸好有你。”
吳三省本来还郁闷着。
可眼下看着吳谓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嘴唇冻得发白,眼眶红红的跟兔子似的可怜兮兮地望着他,心里的那点郁闷一下子就散了个干净。
吳三省叹了口气,声音放柔了问:“你受伤了没有?”
吳谓摇了摇头。
吳三省从旁边扯了条干毛巾扔给吳谓。
“先去擦擦身上的水,下了船再说。”
吳谓接过来擦了擦,和黑瞎子一起安静坐在张启灵躺着的软垫旁边。
等船在那个码头靠了岸,吳谓对吳三省说,“三叔,你帮我看着小哥。”
吳三省点点头,吳谓便第一个下了船。
黑瞎子大概知道吳谓想要去干什么,不放心的跟在他身边。
吳谓沿着记忆的路线找到了哨子家。
敲开哨子家的门,开门的却是已经到家的老蒋。
看到吳谓和黑瞎子,他像是见了鬼一样,整个人往后踉跄了一步。
结结巴巴地说:“你、你们……不是死了?”
吳谓的眉眼瞬间含了冰。“谁告诉你我们死了?”
老蒋哆嗦着说:“跟我一块回来的那姑娘说的……她浑身是伤,说你们已经死在下面,只剩她一个人了。”
“她现在在哪?”吳谓追问。
“一下船就走了。”
“你们什么时候回来的?”
老蒋没有隐瞒,算了下时间说:“有半个小时了。”
吳谓和黑瞎子对视一眼,追不上了。
吳谓压下心里的翻涌,收敛了下表情,对老蒋说:“打扰了。”
和黑瞎子转身离开。
老蒋心有余悸地关上门,回头对着里屋的老婆嘟囔了一句:“年纪大了,差点给我吓厥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