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叫秦倾月。
母后说,这名字是父王亲自拟的。
父王当初抱着襁褓中的我,对母后说:「此女当如皓月凌空,照彻大秦万世基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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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我这轮月亮,从记事起便被锁在赵国井底。
邯郸宫墙太高了,高得我踮起脚尖也望不见墙外那片天。
那些赵国王孙们,也总喜欢来羞辱我。
他们踹翻我洗衣的木盆,揪散我好不容易束好的头发,把我按在泥地里,骂我是“妓女的孩子”.......
我从来没有哭过。
哭有什么用呢?
这些人只会因我的眼泪.......笑得更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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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候我以为,这辈子大约就是这样了.......在异国冷宫里,在日复一日的屈辱中,悄无声息地死去。
直到五岁那年,我遇见他。
「林默」。
他比我大一岁,是赵国边将林武的儿子,李牧将军的关门弟子。
那日三个王孙围着我踢打,赵嘉打骂得最难听。
他来了。
我至今记得那一幕。
他冲过来,一拳一个,把那三个比他高半头的王孙揍得飞起来,然后拽着我的胳膊,凶巴巴地非让我说“谢谢”。
我从没见过这样的人。
明明是他自己多管闲事,却理直气壮得好像我欠他什么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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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后来他便总来。
翻墙,钻狗洞,避开侍卫,变着法子溜进这座冷宫.......
他带点心给我吃,带我溜出宫去集市,给我买新衣裳,买泥人.......
那个泥人丑极了,眼歪嘴斜.......他竟然说像我!
.......我嘴上嫌弃,夜里却攥着它入睡。
那是我这辈子,除母后以外第一次有人送我东西.......我想留着,留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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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仍然记得那天.......
他带我去山顶看日落,指着远处邯郸城的万家灯火,对我说:“等你重到能让规则为你弯腰,你就能自己定义什么是对,什么是错!”
那时他不过七岁,说出来的话却像大人。
我望着他侧脸,夕阳把他的轮廓镀成金色。
那一刻我在想,这个人.......怎么会这样亮?
亮得好像.......能把整座冷宫的黑暗都驱散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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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从不在他面前哭.......我不想让他觉得我软弱。
可那一次.......我没忍住。
那天在书院,夫子因我顶撞了几句,当众拿戒尺抽我的手心,骂我“黄口小儿妄议先王大法”。
赵嘉他们在一旁起哄,说我是“妓女的孩子,也配谈礼”。
我忍着疼,没吭一声。
下学后我站在书院门口,四下张望......没有看见他。
往常他总会蹲在路边、靠在树上,等我出来便凑上前问东问西。
可那天.......哪里都没有。
我想.......他大约是觉得我太丢人了,不想再护着我。
然后他便从拐角处跳出来,做了个鬼脸,吓得我差点从台阶上摔下去。
他接住我,一脸坏笑,我却再也忍不住,扑进他怀里嚎啕大哭。
第二天一早,他闯进了书院。
他一脚踹飞讲堂木门,把那个打了我手心的夫子揪起来,一拳砸在那张老脸上。
又把赵嘉和那些曾经欺辱过我的同窗,一个一个踹翻在地。
他每揍一个人,便清清楚楚地点出那人曾对我做过的恶事.......桩桩件件,有些连我自己都快忘了,他竟然一笔一笔全记着。
他站在满地哀嚎声中,对着所有人说:“秦倾月,是我林默护着的人。往后谁敢欺她、辱她、让她受半分委屈——这些,就是榜样!”
那一刻,我感觉心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破土而出。
事后荀子师父当着公子偃和满院宗室的面,用藤鞭抽他。
一鞭接一鞭,背上皮开肉绽,血把衣裳浸透了,顺着袍角往下滴。
我去看他时,他趴在榻上,疼得连翻身都做不到。
我看着他背上那些纵横交错的鞭痕,一道一道,密密麻麻,有的深可见骨。
我的泪怎么也止不住了,一滴一滴砸在他手臂上。
他却扭过头来,扯着嘴角说:“这些都是做给外人看的苦肉计,师父手上有分寸,看着吓人,其实不疼。”
他以为我看不出来.......他以为我还能像以前一样好骗.......可是林默,你连翻身都翻不了,你的手在发抖,你的嘴唇都咬出血了.......你怎么还敢说不疼?
那一刻我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轰然裂开了,又有新的东西拼命从那裂口里长出来。
是疼,是怕,是铺天盖地的愧疚,是.......那三个我尚且不懂的字。
我看着他侧脸,看着他额角疼出来的冷汗,忽然无比笃定。
这辈子,就是他了。
然后我问他,为什么对我这样好。
他想了想,说:“倾月,你是蒙尘的玉,我想把你擦干净,让你发光!”
我的林默啊,你总说自己是擦亮蒙尘之玉的布,是仰望皓月的人......
你可知.......从你闯进冷宫那天起,我这枚困在井底的月,才第一次倒映出了整片银河。
【二】
十二岁那年,秦国来人接我和母后回去。
我坐在马车里,透过车帘缝隙望着城门口那条官道。
那条路空荡荡的,只有被秋风吹起的枯叶,一片一片打着旋儿,落在车辙印里。
他不会来了。
他是赵国将门之后,有李牧这样的当世名将为师,前途不可限量。
他该留在赵国,做他的少年将军,将来封侯拜将,光耀门楣。
而我.......只是一个前途未卜的质子之女,此去秦国,是福是祸都未可知。
他凭什么抛下这一切跟我走?
我放下车帘,扑倒母后怀中......开始嚎啕大哭。
母后拍着我的背,轻声安慰着我。
但我没想到的是.......他来了。
马蹄声从官道尽头响起。
我掀开车帘,远远望见一人一骑踏着漫天黄土疾驰而来。
那匹马跑得口吐白沫,马上的人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衣袍上全是灰。
他踩着马背纵身跃起,直接从车帘外翻了进来。
我和母后吓了一跳,他却浑不在意,挠着头扯出一个有点痞气的笑。
他说军中日子太苦,起得比鸡早,练得比驴累,他撂挑子不干了.......然后他歪着头看我,问我的门客位置还有没有,管饭就成,工钱好商量。
他说得轻描淡写,好像只是逃了趟早课,好像只是溜出来逛个集市.......可我知道不是。
他放弃了赵国一切。
将门的前程,李牧的师门,父母亲族.......他把这些全割舍了。
然后他跳上这辆马车,跟着一个连自己明天都看不清的质子之女,去一个全然陌生的秦国。
我看着他,看着这个总是嘻嘻哈哈、没个正形的少年。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车轮碾过官道的辘辘声,和母后在一旁欲言又止的沉默。
我那时候还小,不知道该说什么。
只是心里有三个字,从邯郸那口深井里浮上来,越来越响,越来越清晰。
这条命,从今往后......不只是我一个人的了。
【三】
在秦国那些年,他为我出谋划策,为我披甲上阵。
他从一个赵国来的门客,一步步成为秦军中最锋利的那柄剑。
成蛟是他杀的,吕不韦是他逼死的。
韩非是他师兄,李牧是他恩师.......他亲手砍下了师父的头颅,戴上了那副再未摘下的青铜恶鬼面具。
他把通往王座的每一步都踩碎了,把那些染血的砖石一块块铺平,然后让我踏上去。
我从不敢问他疼不疼。
因为我知道,他会笑着说:不疼。
.......
.......
可那条路,我自己走上去之后,才发现比想象中更难。
嫪毐叛乱那夜,蕲年宫外杀声震天。
他率兵从侧翼杀入,长戟横扫,将叛军杀得溃不成军。
叛乱平定后,他当众斩了嫪毐与母后所生的那两个孩子。
母后昏死过去,被我命人拖往萯阳宫软禁。
那一夜我坐在空荡荡的寝殿里。
那个在赵国冷宫里把我护在怀里的母后,那个与我相依为命的母后.......
她竟为了一个男宠,为了两个孽种,要杀我.......要杀她的女儿.......
我忽然觉得很冷,冷到骨子里。
从此以后.......我是真正的孤家寡人了。
没有父亲,没有母亲,没有手足.......这把龙椅好冷,冷得像邯郸那口深井。
然后我想起了他。
他此刻应该正在宫门外值守吧。甲胄未卸,剑未归鞘,守在我的殿外。
像从前每一次一样,不管发生什么,他都在那里。
我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再睁开时,心口那片冰凉不知何时已平息下来。
是啊,我怎么会是孤家寡人呢?我还有他.......只要他还在,我就不是一个人。
第二日清晨,我身着玄色朝服,头戴旒冕,端坐于章台宫大殿之上。
我下令彻查嫪毐余党,凡牵连者一律严惩。
我的声音比任何时候都稳,我的手比任何时候都稳。
退朝后他来找我,他的表情明显很惊讶。
没想到吧,我的大将军,我可不是当初那个躲在你怀里哭的小女孩了。
这王座是你替我铺的路,我若坐不稳,怎么对得起你流的那些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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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收回吕不韦的相权,将他流放巴蜀。
他死在了路上。
我没有问细节,他也没有说。
从成蛟到吕不韦,从韩非到李牧,他从不让我沾这些血。他说我的手是用来握玉玺的,不是用来握刀的。
可他自己呢?他的手上全是洗不掉的猩红。
那些人的血,一层叠一层,凝成了那副青铜恶鬼面具上暗沉的锈色。
他戴上面具,把所有的罪孽都揽在自己身上,然后让我干干净净地站在阳光底下。
但我的大将军.......从来不只是会杀人。
他把剑锋对准了天下。
那十年,我坐在咸阳宫里,每隔几日便能收到从前线传回的捷报。
灭韩,他率大军出函谷关,势如破竹。
新郑城门被他亲手劈开,韩王安素服出降,立国一百七十三载的韩国,成了六国中第一个倒下的。
破赵,他与师父李牧在邯郸城外对峙。
他用兵如神,逼得那位军神步步后退,最终在夕阳下的高坡上,他亲手砍下了恩师的头颅。
消息传到咸阳时,我在章台宫坐了整整一夜。
我知道那一剑有多沉.......但我更知道,他不会让我看见他发抖的手。
下一封捷报,是灭魏。
王贲按他的计策,掘开黄河,水灌大梁城。
那座号称固若金汤的中原名城,在洪流中撑了三月,城墙崩坏,魏王出降。
再然后是伐楚,李信初战失利,二十万大军折戟。
朝堂哗然,满朝文武无人敢接帅印。
他站了出来,说,臣请兵六十万。
六十万,几乎是秦国全部的兵力。
我给了他,我知道他会赢。
一年后,蕲南大捷,楚将项燕兵败身死,楚王负刍被俘。
那座立国八百载的南方巨擘,在他剑下轰然倒塌。
燕国是他分兵扫平的,齐国是他兵不血刃拿下的。
十年,六国。
那些曾在舆图上割据了数百年的名字,一个接一个被他从地图上抹去,换上了大秦的玄黑旌旗。
每一封捷报上都有他的名字,每一座沦陷的王都都见过他的剑。
六国的人叫他“恶鬼将军”,说他戴着青铜鬼面,所过之处尸横遍野,百战辟易,万鬼莫侵。
可我的案头不只有战报,还有他随捷报一同送来的信。
信里只有寥寥几行字,从不说自己受了多少伤、熬了多少夜,只写沿途见闻。
写韩地春暖花开时的田野,写楚地雨后初晴的江面,写燕地朔风卷起的漫天飞雪。
他说,倾月,这天下好看的地方太多了......等打完仗,我带你去看。
我的大将军啊......提着剑打下了整片天下,却只想着带我去看花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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登基大典那日,咸阳城万人空巷。
我身着玄色冕服,头戴十二旒平天冠,一步一步踏上九阶高台。
身后是百官匍匐,身前是万里江山。
礼官高声唱诵,钟鼓齐鸣,整个咸阳都在为新帝的诞生而震颤。
可我站在那高台之上,目光却越过层层冕旒、越过黑压压的人头,落在殿下武将之首的位置。
他站在那里,甲胄整齐,腰间悬着我亲手赠他的默月剑。
他脸上覆着那副狰狞的青铜恶鬼面具,将面容遮得严严实实。
我看不见他的脸,但我看见他的手.......那只握剑从不抖的手,此刻正微微收紧。
我知道,他在替我高兴。
他是这世上唯一一个会因我高兴而高兴的人。
不是因为我是秦王,不是因为我能给他功名利禄,只是因为.......是我。
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邯郸那座冷宫里,他翻墙进来,从怀里掏出一块用油纸包着的桂花糕,塞进我嘴里。
糕体被压得碎了几角,甜味在舌尖化开。
他蹲在我面前,歪着头问:“好吃吗?”
那时候我以为,世上最好的东西就是桂花糕。
后来我才知道.......世上最好的东西,是那个翻墙的人。
礼官念完了最后一篇祭天文书,百官跪伏,山呼万岁。
那声音如潮水般涌来,震得整个世界都在颤抖。
我本该觉得豪情万丈,可我只是望着那道黑色的身影,在心里轻轻说了一句——
林默,你看,我终于坐上这个位置了。
从今往后,这天下,你替我打,这江山,我替你守!
我们一起,谁也不会再被谁踩在泥里!
我转过身,面朝百官,面朝这万里河山,缓缓开口。
“朕,今日登基,是为始皇帝!”
殿下山呼如雷。
我没有回头再看他,因为我知道,无论我回不回头,他都会在那里。
从前是这样,往后,也永远是这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