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华城。
长街阔,车马稠,往来行人如织。
两侧楼阁飞檐斗拱,旗幡招展,酒肆茶楼鳞次栉比。
青石板路被往来商旅的步履磨得锃亮,映着头顶暖融融的日光。
街边偶有武者穿行,衣袂翻飞间带起猎猎风声。
林默目标明确。
他脚步不停,穿过熙攘人潮,穿过几条街巷,最终停在街口最繁华处。
面前一栋三层朱楼拔地而起,雕栏画栋,红绸漫卷,檐角悬着两串红灯笼。
即便在白日里,那灯笼仍散发着幽幽粉光。
“三师兄。”南宫玄板着脸,声音压得很低,“此地......究竟是何处?那些女子为何衣着如此......如此单薄?她们还在朝我招手!”
林默头也未回:“因为你长得俊。”
南宫玄沉默一息,冷哼一声:“那是自然。”
那朱漆栏杆后倚着三三两两的女子,云鬓松挽,轻纱半拢,正朝着这边抛媚眼。
更有大胆者直接将手帕掷下,粉色的丝绢飘飘悠悠落向南宫玄肩头,却被他周身剑气一震,无声碎成几片。
“哟,好俊的小公子!”
“年纪轻轻,生得这般周正,过几年还了得?”
“小公子,上来坐坐呀~”
南宫玄面皮微微发僵,按剑的手收紧几分,脚步却不由自主朝林默靠拢过去。
“二位公子——”
一个身着锦缎的妇人从楼内迎出来,三十上下,身段丰腴,云鬓高挽。
她手中团扇轻摇,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眼中笑意更深。
“哟,好俊的两位小公子。”她笑盈盈道,“只是看这年纪......莫不是走错了门?”
“我来捞人。”林默面无表情地递过去一个布袋。
“捞人?”妇人接过布袋,掂了几下,有些愣神,“那可太多啦,公子想寻哪位?”
“高级贵宾三号房。”
妇人面上笑容骤然僵住。
她盯着林默看了两息,又看向南宫玄,嘴唇翕动半晌,才艰难道:“原来......原来是那位啊......二位请随我来。”
三人穿过厅堂,拾级而上。
二楼回廊幽深,两侧房门紧闭,偶有丝竹声与笑语从门缝溢出。
行至回廊尽头,妇人停在一扇雕花木门前。
门未关严,一道声音从缝隙里飘出来。
是女子的声音,带着几分啜泣,断断续续。
“大师......妾身自幼丧父,家中弟妹尚幼,老母卧病在床。妾本良家,若非走投无路,怎会沦落风尘......妾身命苦啊。大师,妾身这样卑贱之人,怕是连街角卖豆腐的王屠户都瞧不上......”
屋内沉默片刻。
一道苍老声音悠悠响起。
“此言差矣。”
苍老声音不疾不徐,似山间流泉,温润却有力。
“夫人可知,玉藏于石,千年不改其质。莲生于泥,出水方见其清。夫人今日之境遇,非夫人之过,乃时运未济、机缘未至罢了。昔日沧海,今为桑田,桑田复又可化为沧海。世事变幻,何曾有定?”
“譬如明珠蒙尘,光虽暂掩,而质未有丝毫折损。待有识者拂拭,依然光华如旧。夫人若自轻自弃,岂非将明珠自投深渊?”
那女子啜泣声渐渐停了。
“人处一世,或困于一时,或厄于一隅。然困厄非绝路,不过是上苍试炼人心之器。夫人以为身在此处便是绝境,可在老道看来......心若自在,处处皆是道场。”
门内安静许久。
“大师!”
那女子的声音终于响起,比方才清亮许多:“大、大师......往常那些客人,只会嫌妾身出身卑贱,您竟然......”
“痴儿。”苍老声音轻叹,“众生平等,何来贵贱?不过是机缘未至,云翳暂遮月华罢了,待云开雾散,自见清辉。”
“那大师,妾身还有出头之日?”
“天无绝人之路,所谓命由己造,相由心生。你若自轻,则万劫不复,你若自强,则否极泰来。”
“望尔深体此义,勿以一时困厄自轻。凤凰尚有涅槃之期,何况于人乎?”
屋内传来女子哽咽声,继而是衣料窸窣,似是跪地叩首。
“大师,妾身活了近三十年,从未有人对妾身说过这些话,您甚至还将妾身比作凤凰......若早遇大师,妾身何至于沦落至此啊!”
苍老声音愈发慈和:“既如此,你我有缘,贫道也甚是欣慰,只是贫道这段时间的歇息费用......”
“大师!妾身来出!妾身替您垫上!”女子抢着开口,声音里满是虔诚,“妾身虽穷,但能替大师分忧,便是妾身莫大福分!您稍候,妾身这就去取!”
脚步声急促地朝房门方向传来。
林默与南宫玄同时后退半步。
门被从里面拉开。
那女子眼眶犹红,眼角还挂着未干泪痕,却不知何时已换上一副释然的浅笑。
她看见门外站着的那妇人,怔了一瞬:“凝夫人?!”
凝夫人立在门口,面上青白交替,难看至极。
“你是我红尘楼之女,竟要替客人垫资?”她盯着那女子,难以置信道,“传出去,我这楼还开不开了?”
那女子抬起头,面上泪痕犹在,眼底却泛着前所未有的光泽:
“夫人,妾身今日得遇大师,方觉从前三十载尽是虚度。大师说妾身是明珠蒙尘,是凤凰暂困浅滩......夫人,妾身悟了,从今往后,妾身要以积极之态面对余生,再不自轻自贱!这钱,该妾身出!”
凝夫人深吸一口气,额角青筋隐隐跳动:“那你可知,这老道对每个红尘女子,都是这般说辞?”
“诶?”女子怔在原地,那满脸重获新生的光泽,霎时僵住。
“下去吧。”凝夫人闭了闭眼,疲惫无比道,“这里我来处理。”
她不再看那女子茫然无措的脸,径直推门而入。
林默紧随其后,顺手将门带上。
屋内陈设雅致,博山炉里檀香袅袅,一架焦尾琴横在窗前。
漂常道人正盘坐于锦榻之上,手边搁着一盏未饮尽的残酒,鹤发童颜,端是一派仙风道骨。
“老东西!”
凝夫人一进门便破了功,团扇直指榻上那老道。
“吃喝嫖赌且不说,如今竟还想白嫖?!你当老娘这红尘楼是开善堂的?!”
漂常道人面色一滞,旋即恢复如常。
他缓缓搁下酒盏,那双浑浊老眼里浮起一抹慈和笑意:“小凝啊,此言差矣,老道并非白嫖,而是在行善积德。”
“你看方才那位女子,来时愁眉不展,去时容光焕发。老道花费巨大功夫,点破她心中迷障,此乃道法自然、普度众生之举。区区身外之物,怎及得上一颗向道之心?”
他拈起一块点心,不紧不慢咬下一角:“再说,世人对红尘女子多有误解,老道只是想让她们重新认识自己的价值。你瞧她方才那副释然模样,岂非比先前快活许多?”
凝夫人一噎,竟被他这套歪理堵得说不出话。
她深深吸一口气,面上怒意未消,只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你徒弟来捞你了,赶紧滚回你宗门去!往后莫要再让我见到你!”
言罢,她拂袖而去,与门边的林默擦肩而过。
“徒弟?”漂常道人抬头望去,便见林默与南宫玄一前一后立在门边。
他面上丝毫没有被抓现行的窘迫,反而绽开一抹慈爱笑容:
“是默儿与玄儿啊,来来来,先与为师小酌一杯。这红尘楼的桂花酿,虽不及仙家琼浆,倒也别有一番风味。咱们师徒三人许久未见,正该——”
“师父。”林默打断他,平静无比道,“宗门快被你嫖破产了......你就没什么想说的?”
漂常道人话头一滞,干咳两声,放下酒盏正襟危坐,面上浮起庄重之色。
“夫为师者,传道授业解惑也。为师此番下山,看似流连红尘,实则在体察世间百态。所谓不入红尘,焉能出尘?不历情劫,何以——”
“行了行了。”林默直接打断他,“在我们面前,您就别装了。”
漂常道人面上那层仙风道骨......瞬间垮下来。
他往锦榻上一靠,翘起二郎腿,端起酒盏灌了一大口,咂咂嘴道:“行吧行吧,为师也不跟你们整那些虚的。”
他放下酒盏,身子往前倾了倾,压低声音:“默儿啊,为师此番下山,可不光是为了那裤档子事......为师打探到不少消息!”
他竖起一根手指,神色难得认真起来:
“三年后,血色秘境开启,那可是被周国七大宗门死死把持,三十年一开的宝地!为师费了好大力气,甚至不惜牺牲色相,才给咱们宗门争取到两个名额!”
“血色秘境?”林默眉头微挑。
“不错。”漂常道人捋着胡须,眼中精光闪烁。
“那秘境之中灵药遍地,奇珍无数,尤其对你这种什么都能吃的体质,简直就是量身打造的福地!你进去一趟,胜过在外头啃十年石头!”
“原来师父你还知道.......我在宗门内啃了十年石头啊。”林默皮笑肉不笑道。
“咳咳咳。”漂常道人面露尴尬,很快便恢复如常。
他道袍一挥,两块令牌落到林默手中。
“默儿啊,三年后你来此处找那凝夫人,她会带你进秘境.......你进去之后须得小心行事,那秘境虽有机缘无数,却也凶险万分,更有七大宗门的弟子同入其中.......你只要捞几株灵药,便算不虚此行!”
林默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漂常道人见他神色认真,又笑起来,恢复那副老不正经的模样。
“行了行了,正事说完,你们俩大老远跑一趟,不如就在这儿歇一晚?为师跟小凝说一声,给你俩安排个清倌人弹弹曲儿,你俩也老大不小了——”
“告辞。”林默转身便走。
南宫玄木然地跟在他身后,从进门到出门,一句话都未说。
.........
回宗路上,夕阳西沉,将山道两侧林木染成一片暗金。
林默走在前面,脑子里翻来覆去盘算着那血色秘境。
南宫玄背着剑走,始终落后半个身位。
他面上神情木然,眼中却翻涌着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那个他视为榜样、一口一个“师尊”恭敬着的老人......竟在青楼里,对着个红尘女子侃侃而谈,还差点让人家替他垫资!
他心目中那座巍峨高山,今日忽然裂开好几道裂缝。
林默偏头瞥他一眼,将他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尽收眼底。
他摇头失笑,正要说什么,忽然浑身一震。
【检测到任务目标“沈青禾”处于极近距离!】
【方位指示已开启。】
“嗯?”
林默猛地抬头。
虚空中,一道只有他可见的金色箭头浮现,直直指向山道前方那片密林深处。
沈青禾,逆霄天庭女帝转世身。
他等了整整十年的任务目标,终于出现了!
........
(这章写了3.7k。在番茄,日更不满4k就算缺勤,全勤奖没了,其他奖励也跟着没了.......但.......无所谓,已经不在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