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快快!陆大人回县了,赶紧的!”
“来了来了,迎接队伍已到城门口,我都挤不进去了!”
青云县天还没亮透,街头巷尾便已人声鼎沸。
沿街铺子早早挑出幌子,茶馆酒楼挂上大红灯笼,连城门口那两座石狮子都被擦得锃亮。
县令亲自带队,衙役们敲锣打鼓,从县衙一路排到城外三里亭。
百姓们扶老携幼挤在道旁,扛着孩子的、踮起脚尖的......皆是伸长脖子往官道上张望,个个脸上都挂着与有荣焉的喜色。
“听说了吗,陆大人如今可是丞相兼格物院院正的亲传弟子!咱们青云县建县上百年,还没出过这等人物!”
“我滴个乖乖,这下县志都得给陆大人单开一整本,往后青云学子开蒙,头一课便要念他的事迹!”
......
......
同一座县城,城东一间阴暗逼仄土坯房里,却传出截然不同声响。
“他妈的!贱女人,做饭这么难吃,你是想毒死我吗?!”
一只粗粝手掌猛得扇过来。
柳青青整个人被扇倒在地,额头磕在灶台角上,豁开一道口子,血霎时顺着眉骨往下淌。
“啊!别、别打了——”
她下意识护住隆起小腹,蜷缩起身体,整个人往墙角里缩。
那男人又抬脚踹了两下,却自己先喘了起来。
他身形干瘦得像根柴火棍,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哪还有半分当年摇着折扇、前呼后拥的王家公子模样?
王承志瘫倒在吱嘎作响破床上,喘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气。
他扭头,死死盯住缩成一团的柳青青,恨声道:“想我王承志,当年在青云县是何等威风.......如今却落得这般田地,只剩你这个贱女人伺候.......真是便宜你了!”
柳青青蜷缩在墙角,捂着额头上还在渗血的伤口,一声也不敢吭。
五年多了。
云州那场肃清黑恶的雷霆行动之下,多少官员落马,多少豪强倾覆。
整片云州官场都被血洗一遍。
可不知为何,王家只是首恶伏诛,老宅却未被彻底铲平。
但留下来,不过是换个方式死去。
没有人敢再与王家沾上半点关系。
佃户退租,仆人散伙,朱漆大门再无人踏进。
柳青青本也想走,可她那父亲早已将她的卖身契签给王府。
当时。
王承志抓着她手,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青青,青青.......你信我,我一定能东山再起!我伯父在京城还有背景,只要筹到钱去找他——”
柳青青信了。
她留了下来。
后来......京城那条线也断了。
最后积蓄被王承志拿去翻本,输得精光,更是欠下大量债务。
之后他便意志消沉,开始吃喝嫖赌。
宅子卖了,田产卖了,连祠堂里牌位都被债主搬去当柴烧。
他们从王府搬到县郊一间破屋,又从那间破屋搬到更破的屋子,最后落脚在这间连窗户都关不严的土坯房里。
而她那个父亲......他见势不妙、连夜卷走最后几件值钱家当,再也没出现过。
柳青青也想走。
可那天清晨,她对着铜镜呕吐不止,这才绝望发现......自己已有身孕。
......
柳青青扶着灶台艰难地站起身,对着那面裂纹密布的铜镜简单处理了额头伤口。
然后她默默蹲下,将碎碗片一片一片捡起来,又把洒在地上的糊糊重新刮回碗里。
这些还得留给自己吃,不然今晚又要饿肚子。
做完这一切。
柳青青拎起墙角那袋积攒好几天的垃圾,推开吱嘎作响的破木门。
外头喧闹声立刻全涌进来。
锣鼓喧天,鞭炮炸响。
远处主街方向隐约传来整齐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
发生什么事了?
柳青青走到巷口,正撞见隔壁刘婶挎着菜篮子兴冲冲地往主街方向赶。
“刘婶!”柳青青拉住她,“外头怎么了?这么热闹?”
刘婶回过头,目光落在她额角那道还在渗血的伤口上,又扫过她身上打满补丁的旧衣裳,眼里浮起一丝怜悯。
“青青啊,你还不知道?咱们县有位大人物回来了!县令大人说了,去当欢迎队凑人头的,每人奖励一袋大米和一口大锅!”
刘婶上下打量着柳青青,摇摇头:“你这日子过得.......唉,你家那口子又是个不顶事。你也去吧,站一会儿就能领东西,多划算!”
柳青青眼中骤然一亮。
家里米缸见底好几天,别说米,连老鼠都饿得搬家。
她连声道谢,丢了垃圾便往主街赶去。
......
......
官道尽头,两匹骏马缓缓行来。
马上青年一身深蓝色学士袍,眉目间已褪去当年青涩,多了几分沉稳。
他身侧马上坐着一位年轻女子,同样一身学士装束,长发利落地束在脑后,正微微偏过头,凑近他耳边说着什么。
两人虽未牵手,但那份自然而然的亲近,明眼人一看便知。
“这便是你的故乡吗?比我想象中更热闹。”陈知薇打量着长街两侧挤挤挨挨的人潮,眼里满是新奇。
“是的。”陆小舟点点头,目光掠过长街那些人头,掠过那些似曾相识又已陌生的面孔。
“五年,终于回来了。”陆小舟怅然道,“可惜我娘身子骨弱,经不起长途颠簸,只能在乾京静养。”
“没事,往后我陪你常回来看看。”
陈知薇大大方方地凑近,伸手替他理了理被风吹歪的衣领。
“娘亲说,冯姨一个人在乾京冷清,她往后隔三差五便去陪她说说话。”
陆小舟心头一暖,正要开口——
余光忽然扫见人群中一道身影。
只是一晃,那人便没入人潮深处。
那是——
“二位大人!二位大人一路辛苦!下官已在望江楼备下接风宴,还请二位赏光!”
县令身后跟着县丞、主簿、教谕等一众官员,个个满脸堆笑。
“怎么?”陈知薇顺着陆小舟目光望去,只看见攒动人头与飘摇彩旗。
“.......没什么。”
陆小舟收回目光,翻身下马,又伸手扶了她一把。
他站定,朝县令拱手笑道:“各位大人有心了。”
两人在官员们簇拥下,朝望江楼方向走去。
......
......
怎么会是他?
怎么会是他!
柳青青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家的。
巷子还是那条巷子,破木门还是那扇破木门。
可她推开门的动作......却僵硬得像一具木偶。
“他妈的!你个贱女人,又死哪去了?老子饭呢?!”
骂声从屋里传出来,紧接着,一只干瘦的脚踹开本就歪斜的门板。
王承志见柳青青魂不守舍地站在那里,顿时火冒三丈。
“倒个垃圾倒到现在?你是不是又去找哪个野男人?老子打死你!!”
他冲上前,一脚狠狠踹在柳青青后腰上。
柳青青猝不及防,整个人往前栽倒,重重摔倒在地。
小腹在触地瞬间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
她低头,看见身下迅速洇开一片刺目暗红。
“孩、孩子.......孩子!!”
柳青青惊恐地去捂,可那血像决了堤,从指缝间汩汩往外涌,怎么也止不住。
王承志愣住了。
他看着地上那滩越扩越大的血,嘴唇哆嗦几下,最终却只是啐了一口,转身摔门而去。
柳青青倒在门槛边,意识在剧痛中一点点模糊。
最后她听见的,是隔壁刘婶冲过来时那声变调惊呼。
“青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