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林里重新安静下来。
林默身上的灵力绳索无声断开,他撑着地面坐起身。
“消失了......”
林默望着那些消散的光点,有些怅然若失。
还没来得及好好说上几句话,她便又走了。
上次江城跨江大桥也是这样。
匆匆相见,匆匆别离。
“林、林默!”
一个身影猛地扑进他怀里,打断他的思绪。
林默被撞得往后一仰,后背磕在一棵老树的树干上。
还没来得及反应,一双手便开始疯狂地在他身上游走,从肩膀摸到胸口,从胸口摸到腰腹......
“林默!你有没有事?那个女人把你怎么样?受伤了吗?哪里疼?快让我看看——”
那只手,眼看就要往不可描述的地方探去。
“我没事!我没事!”林默赶紧抓住她的手腕。
姜灵汐仰起脸,眼眶还泛着红:“真的没事?她刚才那样对你,那样粗暴——”
“汐儿,我真的没事,你看这不是好好的吗?”林默轻轻拍拍她的手背。
姜灵汐怔怔地看着他,确认他真的平安无事之后,那根紧绷许久的弦终于松下来。
然后——
姜灵汐抬起手,颤抖着摸了摸自己红肿的嘴唇。
那触感还在,残留的温度仿佛烙在唇瓣上,怎么抹都抹不掉。
“我......”
姜灵汐眼神开始涣散,喃喃道:“林默,那个女人将我.......我不干净了...不干净了....我已经脏了......”
“啊这。”林默有些不知所措。
这种时候,他该说什么?
说“没事没事,亲一下而已”?
说“她其实人还挺好的”?
说“这算啥,咱俩以后还得一起服侍她呢”?
......好像哪一句都是送命题。
“她是谁?她到底是谁?”
姜灵汐瘫在林默怀里,失神地望着他:“为什么......为什么听她的话语,她比我还先认识你?!”
林默浑身一僵,支支吾吾道:“她,她是.......”
“说!快说!”姜灵汐抬起头,那双泛红的眼睛直直盯着他,“快告诉我!她到底是谁?!到底是——唔!”
接下来的话语被吞了进去。
姜灵汐猛地瞪大眼睛,双手下意识推着林默的胸膛。
但林默扣住她的后脑,整个人压上来,将她按倒在铺满落叶的地面上。
林默吻住了她。
这个吻来得猝不及防。
姜灵汐所有的话语都被他吞进嘴里,所有的委屈、所有的疑问、所有尚未出口的质问——
全被这个吻堵了回去。
姜灵汐起初还推拒几下,渐渐身子就软了。
她闭上眼睛,环住林默的脖颈,任由他的唇舌在自己口中攻城掠地,任由他的气息将自己整个人都包裹住。
良久良久。
直到身下人快要喘不过气,林默才松开她。
月光下,姜灵汐仰面躺在落叶堆里。
那散开的长发铺在深秋的枯叶上,双眼失焦地望着头顶枝叶间漏下的碎光。
她嘴唇比方才更肿,脸颊绯红,胸口不断地剧烈起伏。
林默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她被吻得红肿的唇瓣,又沿着唇线滑到嘴角,最后落在她发烫的脸颊上。
“汐儿。”他的声音很轻,很温柔。
姜灵汐的睫毛颤了颤,那双失神的眼睛终于重新聚焦。
“这是个很长的故事。”林默俯下身,额头贴上她的额头,“接下来......待我慢慢与你细说。”
姜灵汐望着这双近在咫尺的眼睛。
那里面倒映着她狼狈不堪的模样,也倒映着满天碎星。
“好......”姜灵汐失神地喃喃。
她仍沉浸在那个吻的余韵里,什么质问都忘了。
......
灾后重建无疑是极其困难的。
那巨兽从东海登陆,一路向西碾过大乾东境小半疆域。
横跨千里的焦土上,城池化为废墟,良田被黑气侵蚀成寸草不生的死地。
数以千万计的子民虽已复活,却无家可归。
一方有难,八方支援。
姜灵汐几乎调动全国所有能调动的军队,一半用于镇压那些趁乱而起的暴动,一半投入重建。
火车日夜不停地从西境各州府运来粮食、建材、药品。
格物院的工程师们被全部动员,在废墟上重新勘测地基。
武者们扛着数人合抱的梁木在工地上飞掠,二品强者一掌便能夯实地基。
起重机与武道虚影并肩作业,那是这个世界独有景象。
这期间,林默不止一次露面,奔走于各州府的重建一线。
每到一处,当地百姓不管之前闹得多凶,不管受多大委屈......
只要看见那道身影从天际落下,便会齐刷刷安静下来。
无论是年过八旬的老翁,还是刚学会认字的幼童——
都跪在他面前放声大哭。
“并肩王陛下,我们的家没了,全没了啊!”
“陛下您终于来了!您来了我们就有救了,有救了啊!”
“陛下没有抛下我们,陛下回来了......陛下又一次救了我们!!”
这场景,即便是姜灵汐这位执掌大乾数十年的女帝陛下亲临,也绝不可能出现。
她是至高的帝王,是万民仰望的存在。
百姓跪她,是敬畏,是尊崇,是对皇权的匍匐。
而林默不同。
他是大乾百姓的精神图腾。
是从大青暴政下将无数黎民拉出深渊的救世者,是为天下苍生孤身踏入上界的并肩王。
是课本上那些被无数人传颂、解读、铭记的篇章,是家家户户墙上悬挂的画像,是每个人从记事起便在心中虔诚祈祷的信仰。
他是大乾的脊梁,是百姓心中,永远不会倒塌的山!
林默站在废墟上。
他面前是那些从倒塌的房屋里爬出来、身上还沾着灰烬与血污的百姓。
他们抱着孩子,扶着老人,跪在那片被巨兽肆虐过的焦土上。
他们仰头望着他,像孩子一样放声大哭。
“诸位!”
林默的声音被灵力裹挟着,清晰地传进每一个人耳中。
“灾难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失去站起来的勇气!”
“大乾能从青人的铁蹄下复国,能从仙人的奴役中挣脱,今日——也必能从这片焦土上重生!”
林默环顾四周,目光从每一张仰起的面孔上扫过。
“房屋倒了,我们一起重建。良田毁了,我们一起开垦。记住,你们不是一个人在扛,你们身后,有八万万同胞!”
“只要人还在,只要心还齐,就没有什么能将我们打败!”
林默抬起右手,重重按在心口。
这个动作,在场百姓们再熟悉不过。
每一次对并肩王陛下的祈愿,每一次对并肩王陛下的祷告......
他们便是这样的姿势。
而今日,陛下将其还给了他们。
“天崩,我们便补天。地裂,我们便填地!这,便是大乾。这,便是我们从无数苦难中走过来的根。”
现场场寂静了一瞬。
然后——
“并肩王陛下万岁!!!”
声浪如山洪爆发,从临时安置点的广场上炸开,朝四面八方奔涌而去。
......
这些话被随行记者记录下来,以最快的速度送回乾京,刊登在最新一期《大乾邸报》的头版头条。
印刷机的滚筒转了一整夜,油墨未干的报纸便从乾京城发往各州府县,又被驿站快马送往每一座还在重建中冒着炊烟的城镇。
当百姓们从报童手中接过那份还散发着油墨味的报纸,看见头版上并肩王陛下站在废墟间、右手按在心口的速写画像时,无数人当场跪下来。
天下读书人更是激动万分。
只因《王曰》时隔数十年,终于翻开了新篇章!
由孙德明这位王学第一大家亲自执笔,开篇便是林默站在废墟上说的那句话——
“灾难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失去站起来的勇气。”
据说孙德明在执笔前,将自己关在书房里整整一天,反复听随行记者带回的录音,一遍又一遍,老泪纵横。
乾元县衙那个替并肩王研墨的老人,如今已是耄耋之年。
他握笔的手都在发颤,却坚持每一个字都要亲手写就。
“这是王的话。”他说,“必须老朽亲自执笔........一个字都不能错!”
此后多年,此篇一直被选入大乾教材。
每一位入学的稚童都要在课堂上齐声背诵,每一场科举都要从中命题。
有先生说,这段话是王学精神的精髓所在。
有学者注,这短短百余字浓缩了大乾从亡国到复国、从废墟到盛世全部的秘密。
而更多的普通人只是记得——
那年天崩地裂,并肩王陛下站在废墟上:「只要人还在,只要心还齐,就没有什么能将我们打败。」
这话,他们记了一辈子。
后来传给儿子,儿子又传给孙子。
茶余饭后,田间地头,一代代人不断讲起那个故事。
讲并肩王如何从天而降斩杀巨兽,讲那些死去又复活的亲人,讲那片被夷为平地又拔地而起的新城......
如此,代代传颂,从未间断。
......
灾后重建持续近一年。
林默脚不沾地,亲自勘察每一处被黑气侵蚀的农田,亲自过问每一座城池重建进度。
直到东境最后一座城池的城墙建起,直到焦土上冒出第一茬新苗,直到那些被安置在临时营帐里的百姓搬进新居——
他终于得空喘口气,回到乾京城。
......
乾京城。
林默穿过长街,在一座不算气派却很是整洁的府邸前停下脚步。
门楣上悬着一块匾,上书“陈府”二字,字迹朴拙,自有一股从容。
门口的家丁看见他,先是愣了一瞬,然后眼睛骤然瞪大。
“陛——”
“嘘。”林默竖起一根手指,冲他笑笑,“我来找你们家老爷,不用大张旗鼓。”
“是、是!”家丁激动得手都在抖,连忙侧身让路,一路小跑着将他引进正厅。
林默刚坐下端起茶盏,便听见后堂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他抬起头,看见一位气质清雅、面容温婉的陌生女子正站在厅门口。
“林......并肩王陛下?!”女子激动无比,右手按上心口,郑重行了一礼。
林默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这张脸,好像也不是很陌生。
似乎......
“陛下,我、我是若雪啊!”女子抬起头,嘴角弯起一抹笑意,“我是秦素心与李大壮的女儿,您在东海见过我兄长李小壮,在养老村时......我们还相处过好几年。”
记忆如潮水般涌上来。
眼前这张温婉清丽的脸,与当年那个小女孩渐渐重合。
“原来是若雪啊!”
林默恍然,站起身笑道:“许多年未见,真是女大十八变啊。私下不必称「陛下」,还像从前那样,唤我「林大哥」便是。”
“林、林大哥。”李若雪也跟着笑了。
林默重新坐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有些疑惑道:“若雪,你为何会在陈大哥府邸?”
“不敢不敢。”李若雪连忙摆手,“我家那口子,怎担得起您以‘陈大哥’相称,这称呼若是传出去——”
“都说了私下不要那么多讲究。”林默无奈地摆摆手,“不过——”
林默面色顿时变得古怪起来:“你家那口子?”
李若雪抿嘴一笑,抬手拢了拢耳边碎发:“不敢瞒林大哥,二十年前,我便已与远志成婚,如今膝下已有一女。”
林默端着茶盏的手顿在半空,愣了好半晌。
他目光在李若雪脸上转了两圈,才终于将记忆中那个抱着娃娃、喜欢跟在他和汐儿身后跑的小女孩,与眼前这位温婉沉静的妇人叠在一起。
林默放下茶盏,感慨道:“你自幼与陈大哥相识,如今结为连理,当真是缘分。我补上一句迟来的恭喜——祝二位白头偕老,万事顺遂!”
“感谢林大哥的祝福,若雪在此就收下了。”李若雪捂嘴轻笑,在林默对面坐下,动作娴熟地替他续了茶。
茶香袅袅,故人重逢。
话头便从养老村那些泛黄的旧事自然而然地聊开了。
林默说起当年带着汐儿初到养老村时,她缩在自己身后连头都不敢抬。
李若雪便笑着接话,说她印象最深的,就是汐姐姐泡药浴那些日子。
那么苦的药,那么疼的经脉重塑,她硬是挺了两年。
“我娘当时就说......”李若雪垂下眼帘,“以汐姐姐的性子,将来必成大器。”
林默没有立刻接话。
秦素心已走了二十多年,连同风老头、赵老头、周不疑、疯老头等四十多位村民,连同那个老不正经、总是捧着保温杯在村口晒太阳的老村长。
茶香在沉默中袅袅升腾。
二人的话题渐渐转到这些年大乾的发展,又转到朝堂上那些看不见的刀光剑影,转到一次又一次背叛与处决。
李若雪说,有一年除夕,汐姐姐批完折子已过子时。
她独自站在御书房窗前望着满城烟火。
自己端了碗饺子进去,却看见她脸上挂着没来得及擦干的泪痕。
“汐姐姐她......”李若雪的声音低下来,“这些年过得太不容易了。”
“朝堂上那些人只道她冷酷无情,可他们谁又知道,每次处决那些老臣,她都把自己关在寝殿里好久好久。”
李若雪有些心疼地垂下眼帘。
“我是唯一能靠近她的人,可......即便是我,大多数时间也只能站在门外,听着里面的寂静。”
林默沉默着。
他想起那夜乾京内城,与汐儿初见面时,汐儿扑进他怀里嚎啕大哭的模样。
那个在外人面前从不肯示弱的女帝,只有在他面前,才会哭得像个孩子。
茶香袅袅,话题从沉重渐渐转回轻松。
两人聊到格物院研发的内燃机,聊到大乾新开通的公交线路。
两人从琐碎小事聊到家国大事,又从家国大事聊回琐碎小事。
直到夕阳西斜,晚霞从窗棂透进来,在房间内铺就一层温柔的橘红。
“唉。”
李若雪忽然叹口气:“林大哥,我那女儿陈知微,可真是让我头疼啊。”
“怎么?”林默抿了口茶,“小姑娘可是出了什么事?”
李若雪也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眉眼间浮起一抹愁色。
“薇儿去年也到上大学的年纪,成绩勉强还行,大考刚过七百,考上乾京帝国第一大学,但......”
她顿了顿,斟酌着措辞。
“我这两天看她神态有异,观察之后发现......怕是有心上人了。”
“有心上人?”林默眉头一挑,放下茶盏,倒是来了几分兴致,“可是同一大学的学子?”
“确实。”李若雪点点头。
林默笑道:“乾京帝国第一大学的学子,都是我大乾最优秀的年轻人,学识上倒也算般配。”
“话虽如此......”李若雪微微蹙眉,“我昨日粗略调查了一下,那孩子的家世.....似乎不太好,我怕他只是以我家女儿为跳板,攀权附贵啊。”
这话一出,林默笑容收敛几分。
他坐正身子,正色道:“确实,此事不得不防......那孩子是谁?我让底下人帮你去细查一下他的身世过往,一定把关好。”
“那真是太感谢林大哥了!”
李若雪面露感激:“让我想想,那男孩好像叫......陆小舟?”
..........
(明天三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