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粮食分完,天已经黑透了。
县衙门口还聚着人,三三两两,不肯散去。
有人探头往堂里张望,有人蹲在墙根底下小声议论,有人抱紧米袋子坐在台阶上,像怕一松手就没了。
孙德明,也就是那位师爷,他从堂里出来,走到林默面前。
他换了身干净衣裳,洗了脸上的血,露出那张沟壑纵横的老脸。
“少侠。”孙德明对着林默深深弯下腰,“胡县令死了,大青不会善罢甘休,过不了多久,朝廷就会派兵来。”
他顿了顿,目光往堂外扫了一眼,“青山县上万百姓,老的老,小的小,有战斗能力的青壮年不过数百。大青兵马一到......”
堂外安静下来。
那些还在小声说话的百姓住了嘴,齐刷刷看过来。
孙德明深吸一口气:“所以老朽斗胆,请少侠暂代县令之位!以青山县为基,联络四方复乾军,积粮草,练乡勇,待时机成熟——”
“反了他大青!”
话音落下,堂外围着的百姓齐刷刷跪下。
“请少侠暂代县令!”
“留下来吧!”
“我们不会再怕死了!只怕就这么窝囊地死!”
林默看着那些跪伏的身影。
月光照下来,落在那些瘦削的脊背上,照在那些补丁摞补丁的衣裳上,也照在一张张抬起的脸上。
“好。”他说。
孙德明猛地抬头,浑浊的老眼里迸出惊人的光亮。
“起来吧各位,这个县令,我当了。”林默的声音清晰送进每个人耳朵里,“大青,我反定了!”
堂外安静了一瞬。
紧接着,山呼海啸般的声音炸开来——
“大人英明!”
“太好了,青山县终于不再有吃人县令了!!”
“反了他大青!!”
孙德明站在原地。
他看着那些跪着的人一个接一个站起来,看着那些死气沉沉的面孔上,终于有了活人该有的样子。
他张了张嘴,眼泪先下来了,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
很快。
林默发布了上任后的第一条命令。
他看向李安,那个年轻衙役,此刻正站在堂下,腰杆挺得笔直。
“李安,你带人,把县衙里所有青人清出来。”
李安一愣,随即眼睛亮了:“大人,您的意思是——”
“欺压百姓的,按罪论处。手上沾了血的,就地正法。”林默的声音很平静,“那些只是混口饭吃的,抓起来关着,日后再说。”
“是!”李安抱拳,转身就带着堂上衙役们要走。
“等等。”林默叫住他,再偏头看向陈远志。
陈远志已经把手伸进大包里,摸出个东西,递过来。
李安低头一看,愣住了。
那是个黑乎乎的铁疙瘩,巴掌大小,沉甸甸的,握把处还刻着几个他不认识的符号。
“这、这是?”
“这叫枪。”陈远志把枪塞进李安手里,帮他调整姿势,“扣这里,对准,用力。”
“砰!”
一声巨响在堂前炸开。
李安整个人往后趔趄两步,手臂震得发麻。
他很快瞪大眼睛,看着不远处那根柱子,上面多了个拳头大的洞,边缘还在冒烟。
“这、这.......”李安双手捧着那把枪,翻来覆去地看,声音都在发颤,“这玩意,可比刀好用多了!”
“可不是吗!”旁边几个衙役凑过来,双眼放光,“这东西,就是那些武者大人也扛不住吧?”
陈远志又递过去几个弹匣,“你省着点用,子弹有限啊。”
“明白!”
李安把枪往怀里一揣,腰杆都挺直了几分,带着人转身冲进夜色里。
......
李安带着人摸到后衙时,好几个青人衙役还在喝酒。
酒坛子歪在桌上,花生壳踩了一地。
一个络腮胡子正搂着个瓷瓶往嘴里灌,听见动静,醉眼朦胧地抬起头。
“谁——”
话没说完,门被一脚踹开。
络腮胡子瞬间惊醒,手往一侧的佩刀摸去。
李安旁边两个衙役已经扑上去,一人按住胳膊,一脚踹在他膝弯。
络腮胡子整个人往前栽,脸磕在桌沿,酒坛子骨碌碌滚到地上,摔得粉碎。
另一个青人衙役刚够到刀柄,李安已经举起那把枪。
“砰!”
巨响在屋子里炸开,震得所有人耳朵嗡嗡响。
青人衙役手里的刀被子弹带飞,钉在墙上嗡嗡颤。
他低头看自己空荡荡的手,又抬头看李安手里还在冒烟的枪口,脸唰地白了。
“双手抱头!蹲下!”李安吼了一嗓子。
剩下几个青人衙役再不敢动,浑身颤抖着,老老实实抱着脑袋蹲下去。
李安把人一个个押出来,按林默的吩咐分了类。
手上沾血的拿绳子绑了,明早公审。
跟着跑腿的先关进大牢,等日后发落。
等一切安顿下来,已经是后半夜了。
月亮西沉,县衙里终于安静了,只剩下大牢方向偶尔传来几声闷响。
......
......
......
接下来的三天,林默没闲着。
他把县衙里的文书翻了个遍。
田产记录、税收账目、囚犯名册,一桩桩一件件,堆了满满一案。
孙德明在旁边帮着整理,时不时递过一本,低声说上几句。
林默翻得很快,脸色却越来越沉。
姜灵汐坐在一旁帮忙抄录,翻到其中一本时,手忽然停住了。
“这.......”她声音发颤,“光是胡县令上任这几个月,吃掉的孩童就有十几个?!”
林默没说话,只是把这些册子合上,推到一边。
“汐儿,你和孙师爷一起把这些账目整理好。后勤事务这块,以后得你来管。”
姜灵汐怔了一下,随即郑重点头:“好。”
林默站起身,转身出了县衙,往后院走。
还没走近,就听见“砰砰”的枪响。
拐过墙角,林默看见陈远志正带着十几个衙役练枪。
李安站在最前面,手里举着那把枪,正给人做示范。
“大人!”李安看见林默,赶紧立正站好。
“如何了?”林默问。
李安搓着手:“好使!太好使了!这东西比弓箭强一百倍,不用拉弦不用怎么瞄,对着人扣一下就成!”
林默点点头,看向陈远志:“陈大哥,你继续带他们练枪。”
林默又转向李安:“你挑几个机灵的,跟我出去一趟。”
李安一愣:“去哪儿?”
“清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