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珩此番打算前去明州,一是为了调查渡业宗众人的死因,二是为了去找温时晦。
在这个世界,人们推崇事死如事生,若是没有墓碑,无人祭拜,死后便会成为孤魂野鬼。前几年崔珩四处游历,期间多次前往明州,为渡业宗的逝者一个一个地立衣冠冢。可这几年琐事缠身,她便去得少了。
上次去渡业宗时,她在断壁残垣中捡到了一块留影石,它与姚亦青的那块留影石一样记录了谢相言闯入渡业宗的场景,只是这留影石的主人似乎离谢相言更近些,拍得更清楚,角度也与姚亦青不同。
那日,崔珩看着这块留影石中的影像,眉头却越皱越紧——不知为何,影像中屠戮宗门的“谢相言”,眼下竟然没有那颗泪痣。
幼时的谢相言残忍冷漠,无论是对人还是对其他生灵从无半分恻隐之心,正是因为亲眼见识过这一切,崔珩才会先入为主,下意识认为那个屠戮渡业宗的人就是他。可现下看来,此事却诸多蹊跷。
崔珩这才明白,恐怕当年是自己冤枉了他。
恰好趁着谢慕真去荆邑历练,她得了空,便想去明州再找些线索。
除此之外,她听闻明州来了个神秘的丹修。那人据说是个白发老者,他行踪诡异,日日在明州城郊试药。近些日子,他炼出了一种药粉,这药竟然能让城郊的妖兽们上吐下泻,妖气溃散,最后脱水而死。
这么缺德的手法,崔珩觉得除了温时晦,便再没有第二人了。
可他向来在乎容貌,又怎会以老者的形象示人?
崔珩想将买药的钱给温时晦,还想将那银镯还他,可这些年他却不知跑到何处去了。现下得了消息,虽然不知道那丹修是不是温时晦,崔珩却还是打算碰碰运气。
翌日,崔珩又反反复复地对谢慕真叮嘱了几番,眼看着他出了门,便也打算启程。
谢慕真已经十五岁了,不再需要她寸步不离的守护。等她还了温时晦的人情,再将真相查明,便打算与谢慕真分道扬镳,去过独属于自己的生活。
她来到这个世界太久了,连日奔波早就让她疲惫不堪。现在她的身体也越来越差,她只想寻一处宁静的小院安安稳稳地活到老死,然后说不定就能回家了。
出门前,崔珩里里外外地将家里检查了一遍,又在院中水井上盖了一块盖板。她现在身体不好,折腾这么一通,刚直起腰便眼前阵阵发黑,在院中坐了好一会才缓过来。等她彻底出门,已经又过去了半个时辰。
可还没等她走远,便有一个小童连滚带爬地向她跑来,他神色慌张,远远地便喊道:“崔娘子,不好了!谢家郎君在郊外被妖兽咬伤了!”
崔珩皱了皱眉:“出门在外,受伤是常有的事,况且这广陵城郊都是些小妖,若是被什么老鼠妖蚂蚁妖咬伤了,倒也不碍事的。”
“可、可是,我看他好像要死了!”小童脸色苍白地扯着崔珩的袖子:“娘子快去救救他吧!”
一听这话,崔珩心头一紧,她向小童细细询问了谢慕真的所在之处,然后便立刻朝城郊赶去。
天色阴沉,云层压得极低,没过多久便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打湿了崔珩一身红衣。她紧抿着唇,心脏跳得很快,一路上不断地咳嗽。
没过多久,她便赶到了小童说的地方。
此处周围草木被尽数折断,地面上满是厮杀的痕迹,想必谢慕真方才定是经历过一番苦斗。
这几年,广陵郊外向来只有些小妖兽作祟,可不知为何,此时竟然出现了一头狼妖。
这狼妖身形巨大,它用爪子将谢慕真摁在泥泞的地上,嘴中还叼着他的肩膀,锋利的獠牙深深嵌进了他的肩胛骨。鲜血顺着狼妖嘴边的毛发不断滴落,它晃着脑袋,像是要将少年的皮肉和骨骼直接扯碎。
谢慕真满身都是泥土与鲜血,身上的衣服早就被扯得破败不堪,残破的布料也贴在了裸露的伤口上。他双目紧闭,长发被血水浸湿粘在脸上,似乎已经失去了反抗的力气,只剩手指无意识的痉挛。
来不及多想,崔珩足尖点地朝狼妖掠去,手中长剑出鞘,直冲狼首刺下。
这狼妖修为不低,早就开了灵智,感受到杀气后便立刻舍下谢慕真,扭身向崔珩扑去。崔珩抬剑卡住狼牙,巨大的力道震得她虎口发麻,她手腕翻转,往斜后方撤了一步。狼妖收不住力道,猛地向前扑去,崔珩便顺势用剑锋划伤了它的左眼。
受了伤后,狼妖的攻势也越发猛烈,它招招致命,恨不得将眼前的红衣女子撕成碎片。
崔珩身姿轻盈,不断地在狼妖的攻势中辗转腾挪,寻找其破绽。她专攻狼妖的双眼和腰腹,几番缠斗后,狼妖身上添了不少伤口,动作也逐渐放缓。
看准狼妖再度扑来的空当,崔珩屏气凝神,用力一剑刺入其腹部。只见狼妖猛地一僵,伤口处黑色的妖气喷涌而出,它摇晃着往前走了几步,随后轰然倒地,抽搐了几下后便彻底没了声息。
崔珩的手背被狼妖的利爪划出很长一道口子,可她却来不及处理,直直地朝谢慕真跑去。
谢慕真奄奄一息地倒在泥水中,鲜血糊了满脸,几乎看不清他的容貌。崔珩拍了拍他的脸:“别睡,我带你去找郎中。”
情况紧急,她收到消息后便租了匹马直朝此处而来,可刚刚与妖兽的打斗太过激烈,那马早就吓得挣脱缰绳自己跑了。现下她只能走回城中,若是有好心人路过,说不定能载他们一程。
可谢慕真这满身是血的样子,又有谁敢载他们二人?想到这里,崔珩将目光落到谢慕真血肉模糊的肩膀上,有些不忍地闭了闭眼睛。
这么多年来,谢慕真还是第一次受这么重的伤。
崔珩避开谢慕真肩膀的伤口,小心翼翼地将他背在背上,转身便朝城中走去,半点不敢耽搁。少年伏在她单薄的肩上,头颅低垂,发丝上的鲜血一滴一滴地往下落。
恍惚间,谢慕真突然觉得自己像是回到了小时候。
他就知道崔珩会来救他。
从小到大,无论何时何地,只要他受了伤,或者被人欺负,崔珩便会慌慌张张地赶来,宛如神兵天降般出现在他的面前。她会安慰他,会背他回家,又生怕他将鼻涕眼泪蹭到自己身上。
哪怕他现在已经不是小孩了,可这一点却从未变过。
谢慕真气息微弱,嗓音也有些沙哑,他像是控诉,又像是有些委屈般轻声说道:“师父,求你别赶我走……”
“我学艺不精,若是一个人前去历练,会死在路上的。”他的声音很小,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硬生生挤出来的,为了让崔珩听清楚,还特意凑到了她的耳边。
谢慕真现下的模样实在太过可怜,崔珩不好再说什么,便只能出言安慰:“知道了,你先别说话了。”
想了想,她又补充道:“而且我什么时候说要赶你走了?”
谢慕真没有回答,他松了一口气,随后便闭上了眼睛。见他没了声息,崔珩便也加快了脚步。
她本打算等谢慕真从荆邑回来,就渐渐不再插手他的事,待他彻底独立了,自己便可以想去哪就去哪。可看着谢慕真如今这副样子,她又怎能放心让他独自外出历练?
回到家中,谢慕真便整日卧床,开始了漫长的养伤生活。
他的肩膀伤得很重,连胳膊都抬不起来了,一连在家中躺了一个多月才能做些简单的活动。这段时间里,崔珩再也没说过让他独自历练这种话。
为了照顾他,明州之行也被崔珩搁置了下来。
某日,崔珩发现自己少了本话本,这话本是隔壁李家娘子借给她的,明日便要还了。可她几乎翻遍了所有地方,却还是没能找到。
想到之前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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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真曾经偷看自己话本的行为,崔珩便去了他的房间。
谢慕真的房间内有一个书架,摆着不少平日在学堂要用到的书,其中还夹杂着几本闲书。时值午后,谢慕真刚服了药,现下正在里间休息。为了不吵醒他,崔珩便在这书架前小心地翻找着,却不知从哪里掉下来一个小药瓶,正好砸到了她的脚上。
崔珩将那药瓶捡了起来,对着阳光端详许久,又打开闻了闻,只觉得这味道相当熟悉。
这似乎是一种引诱妖兽的药粉,崔珩走南闯北这么多年,不过片刻便认出此物。有的妖兽平日里躲藏得很是隐蔽,只要将这药粉撒到地上,再滴上几滴人血,气味便会迅速向周边扩散,将它们吸引到此处。
简单的来说,这药粉的作用与钓鱼时打窝的饵料差不多。有许多修士在除妖前会买这种药,然后将妖兽一网打尽。
只不过这药价格不菲,崔珩从来都没舍得买过。可谢慕真的房中为什么会有这种药?
崔珩皱了皱眉,她突然就想到了那莫名其妙出现在城郊的狼妖。
广陵城郊已经许久没有大妖出没了。况且即便是遇到这种大妖,若是谢慕真全力抵抗,也绝不可能被伤成那样。
崔珩握着这药瓶,眸色越来越冷。
唯一的解释,便是谢慕真根本就没有反抗,他只是在做戏而已。他硬生生受下狼妖的攻击,只是为让自己看起来凄惨可怜,这样就不必独自去荆邑历练。
怪不得他房中会有这药粉,那狼妖恐怕是他以鲜血为引,硬生生招来的。
崔珩站在书架前,只觉得浑身发冷,一股怒火涌上心头,气得她连手指都在微微颤抖。
她气他撒谎,气他算计她,更气他这般不爱惜自己的身体,竟为了一己私欲赌上自己的性命。
更让她想不通的是,明明谢慕真由她一手教导,可做的事却与谢相言别无二致。谢相言六岁时也曾以身为饵,假意被小厮划伤,宁愿受伤也要引起她的注意。
崔珩的心中有种挫败感,又有些恐惧,她生怕谢慕真越来越像曾经的谢相言,她怕自己这么多年来的教育一点用都没有。
谢慕真不知何时站在了她的身后,他的目光移向了那个小小的药瓶,随后垂下了眸子。
“跪下。”崔珩冷声道。
闻言,谢慕真没有半分迟疑,直直地跪在了她面前,他低着头,看着崔珩的绣鞋不知在想些什么。
大病未愈,谢慕真的脸色有些苍白,反而衬得那双眸子更加漆黑。他低眉敛目的样子看起来格外乖顺,可这副模样反而让崔珩心中火气更盛。
“你为何要这么做,你就这么不想独自去荆邑?”崔珩问道:“你知不知道若是那天我晚到一步,你就死在妖兽口中了?”
“师父,我错了,你别生我的气。”谢慕真低声道:“我只是不想一个人去荆邑,我不想被抛下,我……”
“我不想离开你。”
谢慕真缓缓抬起头望着崔珩,眼角泛红,声音微微发颤:“师父,我对你……”
他眼中的情愫看得崔珩心惊,话音未落,一道清脆的响声便在屋内响起。
谢慕真的头偏向一侧,长长的眼睫盖住眼底所有情绪,他的脸颊迅速泛红,随后便是火辣辣的疼。
他抿了抿唇,不再说话。
这是崔珩第一次发这么大的火,刚刚那一下她用了十成力气,手都打疼了。她本想拿剑鞘接着打,可看到谢慕真那副带着病气的脆弱模样,心中的火气便逐渐被深深的无力感替代。
原来之前并不是她多想。
崔珩胸口一阵剧痛,一股腥甜涌上喉头,随后便呕出一口血来。她弯下腰,紧紧捂住口鼻,可温热的鲜血却还是从指缝中溢出,滴落到衣襟上。
看到崔珩这副样子,谢慕真整个人僵在原地,满心惶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