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珩觉得自己做了一个梦。
梦中她是一个婢女,在陈郡遇到了尚且年幼的谢相言,他性格乖戾,很不讨喜。于是她花了很长的时间教导谢相言,希望他一心向善。
不过在梦的最后,她又死在了魏拙的手中。
梦里的魏拙依旧是那副看不起人的样子,气得崔珩狠狠地蹬了一下腿,只听“哐啷”一声,似乎是有什么东西被踢倒了。崔珩不情不愿地睁开眼,发现自己踹倒了床边的盆架。
一个盆架而已,等下再扶。她这样想着,翻了个身打算继续睡。
等等,为什么她的床边会有一个盆架!?
崔珩腾地一下坐了起来,一脸茫然地打量着周围陌生的环境。此时的她正身处一个卧房之中,现在已是深夜,房内点着油灯,光影朦胧,让她看不真切。
“……我不是死了吗?”崔珩神情恍惚地摸了摸胸口,发现那个被魏拙一剑贯穿的血洞已经消失了。
可她明明记得自己已经死在了陈郡郊外的密林中,当时谢相言哭得很是凄惨,还差点把鼻涕甩到她脸上。
崔珩怔怔地坐在床上,想着莫非在陈郡发生的一切都只是一场梦,可就在这时,角落里传来了一阵细微的响声,她警觉地朝声音的方向看去,只见一个身着黑衣的男子正站在阴影中,静静地望着她。
崔珩吓得头皮发麻,她迅速地缩到了床角,对着那黑衣人颤声说道:“你谁啊,少在那装神弄鬼!”
一听这话,黑衣人便缓缓走到了灯下,看着那张熟悉的脸,崔珩吃了一惊:“……谢相言?”
眼前之人不再是记忆中的那副少年模样。他身形颀长,肩膀宽阔,已经长成了成年男子的身量,容貌也褪去了稚气,多了几分清贵,只是那苍白的脸和眼下的青黑显得他格外疲惫。
不知为何,谢相言的脖颈处多了几道交错的鞭痕,这几道鞭痕一路向下蔓延,最终隐没于衣物之下。崔珩的目光缓缓下移,又落在了他的手上。那是一双极其丑陋的手,手指畸形,手背上还覆着密密麻麻的伤疤。
崔珩不知道谢相言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她表情错愕,竟有些说不出话来。
一时间,室内只余二人清浅的呼吸声。
察觉到崔珩的目光,谢相言的身躯几不可察地一僵。他本能地想要遮掩身上的伤疤,想要在她面前假装自己还是曾经的那个谢相言,又觉得屋内是不是血腥味太重了,生怕崔珩嗅到起了疑心。
几番纠结过后,他垂下眸子掩去心中所想,语气平淡无波:“这里是临川。”
顿了顿,他又轻声补充道:“十二年前我就已经下山了。”
听到这话,崔珩有些发懵,明明她梦里不过月余,可人间竟已过去了十二年。
下山那日谢相言几乎什么都没带,身上也没多少灵石,为了谋生,他便也如曾经的崔珩一般除妖赚钱,这些年也算是有了些积蓄。上个月他来到临川剿灭妖兽,眼看着生魂已经攒得差不多了,他不想让崔珩醒后跟着自己四处奔波,于是便索性在临川的近郊买了个院子,在此地安顿下来。
这院子早就荒废多年,谢相言花了整整一周才收拾干净。为了迎接崔珩的归来,他做了许多准备,他知道崔珩喜欢红色,于是便在院中种满了红色的花,他给崔珩买了很多她喜欢的小玩意,又专门腾出一间屋子给她放话本。他满心喜悦地布置着二人的新家,想着以后再也不与崔珩分离。
崔珩不知道临川是何处,她望着谢相言,觉得灯火下的他竟然有些陌生,他面色阴沉,周身萦绕着淡淡的血腥气,看起来比之前更加沉默寡言。崔珩梳理了纷乱的思绪,清了清嗓子问道:“我为什么会在这里,我不是……我不是已经死了吗?”
不知为何,她总觉得现在的谢相言有些奇怪。自从她醒了之后,谢相言便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盯得她汗毛都竖起来了。
谢相言敏锐地捕捉到了崔珩眼中的疏离与猜忌,他心脏猛地一抽,再也无法压抑这十余年的思念,他走上前,紧紧地将崔珩拥入怀中。
谢相言抱得很是用力,几乎要将崔珩嵌在自己的身体里。他将脸埋在她的颈间,声音有些沙哑:“你问题怎么这么多。”
崔珩最开始没反应过来,直到被抱得有些喘不过气才回过神,于是便挣扎起来:“你先放开,我刚复活就要被闷死了咳咳咳……”
谢相言没有理会崔珩的话,反而抱得更紧了,就像是缠住猎物的厉鬼,无论猎物如何挣扎撕咬,他也绝不放手。
不知何时,屋内的血腥气渐渐地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有些熟悉的香,一闻到这香味,崔珩便头脑发昏,挣扎的力道也小了许多。
这是谢相言前几年在蓬莱偶得的一味药香,名为逢欢。据说此方出自一位精通丹术的旅人,那人将这方子卖给蓬莱一个药师,换了一大笔钱,随后便不知所踪。
他在崔珩返魂前便提前将逢欢点燃,此刻刚好开始发挥效果。他放开崔珩,单膝跪在床边,平视着崔珩的眼睛缓缓说道:“你的确是死了,死在十二年前的无量山上。”
“这些年我带着你四处游历,寻找死而复生的法子,幸好遇到了一位……丹修,他知道如何将死人魂魄引回体内。”
“不过你才刚醒,现在魂魄不稳,早些休息,剩下的事等明日再说吧。”说完,谢相言轻轻拍了拍崔珩的头,虽然面上不显,可微微发颤的手却还是暴露了他的紧张。
比起还在无量山上时,谢相言长高了许多,投下的阴影将崔珩完全地笼罩在内,让她有些不安。
在谢相言的注视下,崔珩乖乖地躺了回去,然后目送谢相言熄了灯走出房间。崔珩一点睡意都没有,她在黑暗中睁着眼睛,想着自己为什么会死在无量山上。
她记得自己先是在留影石里看到了谢相言的身影,为了给渡业宗报仇,随后才杀上了无量山。可不知为何,此时的她却对谢相言一点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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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都没有,仿佛她已经原谅了他。
她真的有原谅他吗?崔珩有些疑惑。
她在床上翻来覆去老半天,可毕竟魂魄刚刚入体,她不过坚持了一会,便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从这天起,屋内便日日燃着逢欢。
原版的逢欢中有一味十分罕见的药草,这药草相当难寻,通常只生长在明州。蓬莱与明州相隔千里,往来多有不便,那蓬莱的药师便寻了另一味相似的药材代替,误打误撞之下,改良版的逢欢竟不再让人心生猜忌。
谢相言手里的逢欢并不多,他每日燃上一支,恐怕不到一个月便会无香可用。他不知这份虚假的情意能维持多久,他只是盼着哪怕逢欢用尽了,崔珩也依旧爱他,或者对他有一些喜欢就好。
他渴望崔珩的爱,正如旱土思雨,寒谷盼春。
谢相言心知自己只是在自欺欺人,可他依旧每日都做着春秋大梦,觉得再冷的心,也有捂热的那天。他现在有大把的时间陪着崔珩,只要没人打扰,他们便能一辈子在一起。
逢欢的香气抚平了崔珩心中的疑虑,将过往的痛苦与恨意尽数软化,潜移默化地让她觉得自己是心悦于谢相言的。渡业宗被屠的那段记忆像是被蒙了一层薄雾,虽然她能清清楚楚地记着每个细节,可当时浓烈的情绪却在这薄雾的笼罩之下变得模糊。
谢相言从未主动提过以前的那些事,崔珩也从未问过,在逢欢的影响下,她只觉得那些恩怨早已不值一提。
在香气的作用下,崔珩对谢相言的感情算不上爱,却又比喜欢多一些,这种感觉仿佛让她回到了无量山,当时的她只是看着谢相言就有些欢喜,却从不敢想象二人在一起的样子。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下去,不知为何,崔珩的心中始终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忧虑,仿佛潜意识里,她觉得眼前的生活过于圆满,反倒是有些不真切。
屋内的血腥气被逢欢遮掩得干干净净,可院内的血腥气却怎么都散不掉。崔珩曾问过谢相言为什么院中总是有怪味,他却只说自己现在靠除妖谋生,有时会顺手将妖兽的尸体埋在院中当花肥。
朝夕相处的日子平淡如水,谢相言处处迁就,无微不至,崔珩的身体也在逐渐恢复。可她刚返生没多久,魂魄不稳,平时只能在院中走走,或者是在屋里躺着,这样生活让她觉得很是无聊,于是谢相言便说等下次除妖后顺便进城给她买话本。
崔珩点了点头,一脸正色地提着要求:“你买话本的时候多挑一挑,像什么花前月下才子佳人之类的已经过时了,最近流行的是圣人私心烂人真心恨海情天镜花水月……”
虽然谢相言听不懂,但还是认真地记了下来。
崔珩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二人就这样坐在院子里,倒真是像寻常的一对恋人。
可仔细看来,黑衣男子满身伤痕,新疤叠旧疤,而红衣少女的脖颈处有一圈缝合痕迹,她面色苍白,甚至有些铁青,不似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