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翌日,大庆殿外的气氛,自破晓时分便透着一股截然不同的紧绷与肃杀。
往日里值守松散的殿前侍卫,今日尽数披甲而立,腰佩长刀,身姿挺拔冷峻,
殿廊两侧增派了数倍人手,铁甲森森,目光凌厉,扫过每一位入朝官员。
无形的威压笼罩整座朝堂,让一众文武心头莫名一紧。
而最让百官心头震动、暗自揣测的,是许久未曾入朝点卯的高俅,今日赫然现身。
他孤身立在大殿正门之外,不与任何人寒暄,也不随众官列队,只是垂眸望着脚下光洁的白玉地砖,身形静立,不知在思索什么。
周身气场沉敛淡漠,却偏让周遭热闹的入朝人流,无形中避开了他三尺之地。
近日京中风声隐晦,蔡王牵涉逆案的流言暗传朝野,再加上高俅这般反常的姿态,
在场老臣、通透官员皆是心知肚明——今日朝堂,必有大事定夺。
高俅这会的官职是提举皇城司之职,乃是天子近臣,执掌侦缉巡察、监察百官,说白了就是官家摆在朝野的眼线、爪牙。
这般身份,最是特殊也最是得罪人。
满朝文武,无人敢明着与他交好。
众人私下里或拉拢或忌惮,各有盘算,面上却个个刻意疏远、避之不及,生怕沾上亲近佞臣的名头,坏了自身清名。
即便是此前与高俅联手查案、共事颇多的吴师礼,迎面撞见也只是淡淡颔首致意,
浅浅一礼便错身而过,不过多攀谈,不逾越文官的分寸。
这便是北宋文官最讲究的风骨,也是他们圆滑自保的处世之道。
功利可暗取,交情只暗藏,面上务必守得一身清高孤直。
满朝文武之中,唯独蔡京例外。
他品级远超高俅,乃是实打实的朝堂重臣,无需刻意避嫌,更不用看旁人脸色。
眼见高俅孤身立在殿外,神色沉静,蔡京步履从容,主动拨开人群上前示好,语气温和熟稔,全然不顾旁人目光。
“高提举。”蔡京笑意温和,低声开口,
“那处院落,老夫早已派人收拾妥当。
知晓你近日忙于公事、昼夜不休,无暇顾及私事,故而一直未曾贸然将钥匙送来。
待下朝之后,老夫便差人专程送至府上。”
高俅知道,蔡京所言,正是此前许诺、安置徐婆惜的那处宅院。
连日征战清剿、审案布局,身心俱疲,此刻听闻此事,心底不由得微微微动。
穿越至此,终日权谋周旋、刀光血影,紧绷的神经早已疲惫,说句私心话,他是真的有些饿了。
他当即面露热络笑意,上前一步,顺势抬手亲昵地揽住蔡京的肩头,微微俯身,凑在他耳边压低声音:
“此番多谢蔡公费心操劳。
待朝中诸事落定,我做东,咱哥两个寻个清静去处,痛痛快快畅饮一场。”
蔡京猝不及防被他揽住,身形微僵。
他眼角余光飞快扫向四周,恰好瞥见不远处的曾布投来一道幽深审视的目光,眉头微蹙,暗含警惕与不满。
蔡京连忙收敛神色,轻轻挣开高俅的手臂,退后半步,摆正朝服冠带,脸上恢复朝堂重臣的端庄仪态,只余一抹客套讪笑:
“好好好,高提举客气了,老夫静候佳音便是。”
众人依序入殿,分列两侧。高俅瞬一秒进入状态,双手恭谨捧着笏板,神色肃穆!
今日赵佶摆明了要在大殿之上当场拿人、贬黜罪臣。
这般场面,就跟后世台上高谈阔论之人,转瞬便被执纪之人带走,戏剧感拉满,
他也是头一回亲历这般雷霆剧变,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殿中诸人,静待好戏开场。
龙椅之上,赵佶端坐身形,目光冷冷扫过阶下文武百官,眼底掠过一抹讥诮冷笑,随即面色沉凝,沉声开口:
“近日京城内外,《青丝传》流言四起,闹得沸沸扬扬。
此事经皇城司高俅连日彻查,现已查明,背后有人借邪书蛊惑人心,图谋犯上作乱!”
此言一出,大殿之内顿时一片哗然。
知晓内情的少数几人神色未变,其余文武大臣尽皆大惊失色,交头接耳之声压得极低,殿内气氛骤然紧绷到了极点。
高俅闻言也是心头一怔:这大哥怎么上来就开大,杀人诛心,不应该先吊吊人胃口吗?
这时,吴师礼手持一卷奏折,缓步躬身出列。
他侧头悄悄瞥了一眼身侧的高俅,心底暗自叫苦。
案子从头到尾皆是高俅主导查办,到头来出头宣读案情、直面群臣非议这等得罪人的差事,反倒落到了自己头上,官家这份偏爱,实在令人无奈。
他定了定神,当众将《青丝传》案发始末、摩尼教作乱、逆党勾连朝堂宗室的前因后果逐一详述。
条理清晰,证据确凿,听得殿中不少人心惊肉跳,不少与案中之人有牵扯的官员,早已手心冒汗,面色发白。
待吴师礼奏报完毕,赵佶猛地从龙椅上站起身,龙袍广袖一振,满脸怒意:
“朕乃神宗先帝血脉,受太后亲立,蒙群臣拥戴,登基之后一心想要建中靖国,调和新旧两党,安抚天下百姓,整肃朝纲、强盛国力。
万万想不到,朕以诚待人,朝堂之中竟还藏着狼子野心之辈,暗生不臣之心!”
他目光如利刃般扫过全场,语气冷厉:“既然尔等执意悖逆君上,那就休怪朕不念君臣情分!”
话音落下,赵佶重重一甩龙袍,重新落座,抬眼看向阶下侍立的近侍王谦。
王谦会意,上前半步,展开早已拟好的旨意,高声唱名宣判,声音在肃穆的大殿中朗朗回荡:
“前首相章惇,品行不端,私结党羽,依附宗室,祸乱朝纲,即刻贬往崖州,永不叙用!”
“赵挺之治家不严,亲族牵涉逆案,有损朝堂声望,贬谪儋州!”
“馆阁学士黄裳,交友不慎,与逆党往来密切,革去馆职,流放闽地!”
“宫内宦官梁从政,私通宗藩,暗中传递宫禁密讯,交由内政司严刑审讯,依照宫规从重处置!”
“军器监主簿卫承,执掌天下军械出纳、专司禁械管控,履职失责,渎职放纵,
致使朝廷军用硬弩、机括箭矢私下流出,流入摩尼逆党之手,罪无可恕,革除官职,除名仕籍,脊杖八十,流放沙门岛永世拘押!”
“殿前司偏将周进,受宗藩利诱,私调部曲,暗为逆党提供庇护,削去军职,杖责之后流放三千里!”
“京营指挥使石勇,治军松懈,纵容麾下士卒传阅逆书,有失职守,贬为边关戍卒,即刻赴任!”
“步军司校尉乔立,收受逆党财物,徇私包庇涉案人员,革除军籍,发配牢城营终身劳作!”
“逆贼邓铎,蓄谋行刺,勾结乱党,意图谋逆,罪在不赦,满门抄斩!”
一道又一道处置旨意接连传出,文臣、宦官、军械主管、禁军武官面面俱到,全是实锤罪名,环环相扣。
尤其是军器监卫承一案,让满朝文武心头巨震。
军用劲弩乃是大宋严控重械,严禁私流,此番外泄资敌,等同变相通逆,谁都明白官家是真的动了雷霆之怒。
被点到名的官员、武将尽数僵立当场,有的腿一软险些跪倒,有人面色惨白、浑身颤抖,来不及辩解,殿外皇城司甲士立刻入殿,上前押人。
一时之间,大庆殿内死寂沉沉,百官屏息垂首,人人自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