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若明僵在原地,眉头紧锁,心思飞速转动。
他预想过无数种问话,或是追查《青丝传》流言的来龙去脉,或是盘问蔡王牵涉其中的内情,亦或是考较治国方略、时局见解。
万万没料到,身居高位的高俅,竟抛出这么一句听起来似是算学偈语的句子,让他来对答。
“奇变偶不变……” 李若明低声沉吟,只当这是一道数理联句。
奇偶之数更迭有规,盈亏消长亦循常理,思索良久,他自信开口:“我对 —— 盈消亏恒常。”
高俅闻言先是一怔,片刻后再也按捺不住,当场放声大笑,笑得肩头耸动。
对方竟真把这句数学公式当成了正经对联、算学对子来斟酌作答,真是要笑死。
笑罢他意犹未尽,又接着出题:“那我再问你,宫廷玉液酒,下联该对什么?”
李若明见高俅笑得开怀,只当自己方才应对得体,心头稍稍松快,略一思忖便从容答道:“御苑碧螺茶。”
“哈哈哈,好,好一个御苑碧螺茶!” 高俅笑得前仰后合,打趣道,“当真是满腹才情啊。”
李若明面露自得,挺直了脊背,语气带着几分倨傲:
“某自幼启蒙甚早,博览群书,诗词文章、经世学问皆有涉猎。”
话音未落,高俅脸上笑意骤然敛去,抬手冷冷一摆:“拖出去,斩了。”
晴天霹雳!
李若明脸上的得意瞬间凝固,血色褪得一干二净。
他这才猛然醒悟,从头到尾,自己都被对方戏耍了!
他又惊又怒,挣扎着厉声呵斥:“无知奸佞!胸无点墨之徒,像你这般人物,根本登不得大雅之堂,大宋江山,迟早要毁在尔等手里!”
“且慢。” 高俅抬手拦下上前的士卒,目光平静地看向他,“你倒说说看,我如何无知,又为何登不得大雅之堂?”
李若明喘着粗气,满心怨愤尽数爆发:“我自乡试起步,一路苦读博取功名,堂堂正正位列朝堂。
而你?
不过是靠着踢蹴鞠博取官家欢心才平步青云,全然不学无术。
有你这样的人在君侧,朝堂焉能安稳?”
“哦?” 高俅挑眉,“那你细数一二,我得势以来,究竟做过哪些伤天害理、祸乱朝纲之事?”
李若明一时语塞,张口结舌半晌,竟半句也说不出来。
他平日里只听闻高俅深得天子信任,能影响官家决断,心中满是嫉妒。
在他原本的谋划里,若是蔡王上位,自己便能身居要职、搅动风云。
可真要罗列高俅的罪状,却是一条也寻不出。
见他哑口无言,高俅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震得在场众人心神俱颤:
“世人向来爱以己度人,将心中执念强加于旁人。
衣衫褴褛之人,可能未必自觉苦寒,旁人却暗自怜悯;
四海漂泊之辈,也可未必满心愁绪,旁人却视作潦倒;
身遭磨难之人尚能安之若素,旁观者反倒先愁肠百结。”
他环视麾下诸人,最后落在李若明身上,目光锐利:
“你们不过是看我高俅凭蹴鞠得官家青睐,便一口咬定我无才无德,是奸邪小人;
认定官家重用我,便是昏聩失道,终将搅乱朝堂。
我若是做出了什么人神共愤之事,我倒也是认了,我兢兢业业辅佐官家,到头来你们还是看我出生经历而一叶障目;
说到底,不过是你求而不得,便心生怨怼,只想将拥有这一切的人尽数毁掉罢了;
不知腐鼠成滋味,猜意鹓鶵竟未休!
一个个吃臭老鼠的还意淫起鸽子肉了。”
“你或许确有几分才学,可惜心胸狭隘,眼界短浅。”
高俅看向面色惨白的李若明,语气带着几分惋惜,“燕雀安知鸿鹄之志。”
说罢,他轻轻叹了口气,居高临下地望着对方,:
“亦或许你说得有理,但今夜南郊漫天烟火,你是再也看不到了。”
最后一次挥手:“带走。”
士卒应声上前,架起浑身脱力的李若明往一旁行去。
两条腿被托在地上扬起一阵尘土,嘴里不甘地嘶声呼喊:“某身怀经天纬地之才,竟遭奸佞构陷,苍天不公啊!”
高俅闻言只是淡淡撇了撇嘴,心底不以为然。
这世间从不缺自诩胸藏天地的读书人,可若空有学识却心术不正、一门心思谋逆作乱,真让其得志,怕是又要出一个始皇帝了。
待李若明的呼喊渐渐远去、最终归于沉寂,冯世宁领着内侍与差役正式接手扫尾事宜。
众人分工明确,收敛尸身、清理血迹、拆除战场布设,务必在黎明到来前将木鱼寺恢复原貌,仿佛昨夜的围剿与屠戮,从未在此发生过半分。
另一边,李崇奉命查验遗物,在李若明尸身怀中摸出一方素雅丝巾。
巾角绣着纹路,下方还隽写着一个清晰的 “李” 字。
他不敢声张,寻了个间隙悄悄将丝巾呈到高俅面前。
高俅捏着那方轻薄丝巾,心中感慨万千。
不过一方小小的织物,落在别有图谋之人手中,便能被拿来大做文章,编织出环环相扣的毒计,最终牵连无数性命枉死。
思绪流转间,他又想起此前吴用呈报的详情,将赵明诚之死的来龙去脉交代清楚。
知晓真相的那一刻,他嘴上不曾言语,但身体却是诚实的,心里确实一瞬间生出一丝莫名的快意。
吴用此人最擅揣测人心、钻营算计,这类阴私诡秘、无法摆上台面的勾当,交由他再合适不过。
高俅暗道这也算是术业有专攻,蔡王一事,便全权交给吴用处理去吧,自己也算是没有对邓铎食言。
安排妥当,高俅抬手唤来张瑾,命其留守此地,督管后续所有收尾、警戒事宜。
抬眼望去,坡地之上大片黑褐色血迹渗入泥土,风卷起的腥气混着山间土味扑面而来,刺鼻闷人。
此地杀戮遍地,他一会也不愿多留。
翻身上马,缰绳猛地一勒,胯下坐骑扬蹄长嘶。
不再回望身后的木鱼寺,带着一众护卫调转马头,沿着官道径直朝着东京皇城方向奔去,一路绝尘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