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事落定,高俅携李崇整装入宫,往崇政殿而去。
长街宫道之上,高俅身姿挺拔,昂首阔步。
身侧的李崇却截然不同,双手牢牢抱紧密封罪证的密匣,身躯微微躬敛,头颅低垂,
目不斜视,半点不敢随意张望宫禁景致,满心皆是对皇权的敬畏与忐忑。
大宋规制,寻常臣僚欲面圣奏事,必先至阁门司递牌报备,等候内侍传旨,方可在殿外廊依次等候,层层规矩,半点不能逾越。
可高俅行至阁门司,并未循常例递牌等候,只熟稔问道当值主官:“官家可在?”
阁门主官见是他,不敢有半分怠慢,连忙躬身回话,告知官家正在崇政殿议事。
闻言,高俅径直举步向崇政殿走去,无阻滞、无报备,畅通无阻。
这一幕落在李崇眼中,只觉心惊不已。
他混迹官场数十年,深知这般破格特权,纵观满朝文武,唯有当朝首辅、帝王心腹近臣方能享有,自家使君年纪轻轻,竟已殊荣至此,远超寻常重臣。
一路直达崇政殿外廊,殿内隐约传来议事之声。
此时赵佶正端坐殿中,与韩忠彦、曾布二相商议大行皇帝梓宫入陵的后续仪轨与日程安排。
殿外值守内侍远远望见高俅身影,立刻快步上前,态度热情恭敬,无需通禀等候,直接引着二人走向旁侧偏殿等候休憩。
踏入偏殿,高俅刚落座,便有内侍快步奉上新沏的清茶,动作娴熟周到。
高俅随口与近身内侍寒暄两句,举止熟络自然,毫无生分拘谨。
这一幕幕,尽数落在李崇眼底,让他心底震撼不已。
他素来知晓高俅是天子近臣,出身通事舍人,圣眷优厚,却从未想过,其恩宠已然到了这般地步。
方才阁门司不验牙牌、破格放行,一路恭送;
此刻殿中内侍更是熟稔接应、奉茶伺候,这般礼遇,绝非普通近臣可得。
李崇心中愈发明晰,自家这位使君,在官家心中的分量,远非表面所见。
偏殿之内,高俅端起茶盏浅啜一口,抬眼见李崇依旧躬身立在身侧,双臂紧抱密匣,身姿紧绷、神色拘谨,便随口招呼道:
“李都孔,不必拘谨,坐下等候便是。”
“属下不敢!”李崇连忙垂首躬身,语气恭敬惶恐,分毫不敢懈怠。
高俅见状无奈暗自一笑,不再多言。
他身为现代人,又是赵佶的亲信之人,早已看淡皇权尊卑的桎梏,可这些旧式官吏,自小浸淫礼教规矩,
对皇权的敬畏早已刻入骨髓,与生俱来,根深蒂固,绝非一时半刻能够更改。
与此同时,崇政殿内,随侍太监王谦正躬身随侍,伺候君臣议事、添茶换水。
听闻近身内侍禀报,知晓高俅已在偏殿等候,便轻步挪至赵佶身侧,俯身压低声音悄悄禀明。
赵佶闻言微微颔首,随即看向身前的韩忠彦与曾布,沉声开口:“既如此,便依二位爱卿所言,三日后,移送大行皇帝梓宫下葬。”
二相当即躬身领旨。
议定完陵葬事宜,赵佶目光微抬,看了眼王谦。
王谦心领神会,轻步退下,转身前往偏殿传召。
抵达偏殿后,王谦脸上立刻堆起温和笑意,拱手客气招呼:“高使君,官家已然处置完朝议,唤您入殿觐见。”
“有劳公公。”高俅起身,抬手规整衣冠、抚平衣袍褶皱。
二人并肩往大殿走去,途经回廊之时,王谦压低声音,轻声提点:“使君留意,官家方才议定陵葬事宜,心绪不算畅快。”
高俅微微点头,表示知晓。
他心中通透,一眼便看穿内里缘由。
赵佶心绪不佳,从来不是因大行皇帝下葬之事烦心,实则是因为章惇山陵使差事落幕,即将还朝归京。
这位前朝权相一日不除,官家心中便一日难安。
行至大殿门口,恰好遇上议事完毕、缓步退出的韩忠彦与曾布。
高俅主动上前拱手行礼,态度谦和。
韩忠彦性情宽厚,微微颔首回礼,神色平和。
一旁的曾布目光微动,视线淡淡扫过高俅身后李崇紧抱的密封密匣,眸底掠过一丝隐晦深意,口中却温声笑道:
“高使君近日昼夜操劳,着实辛苦。”
“为国效力,分内之事,何谈辛劳。”高俅笑意温和,语气含糊,不接话柄,不露分毫口风。
二人简单寒暄过后,错身而过。
高俅携李崇稳步踏入大殿之内。
身后,曾布驻足回头,望着高俅的背影,眸色深沉,若有所思。
只是转身后嘴角微微扬起,像是已经察觉到了什么。
高俅携李崇稳步踏入崇政殿内。
殿内肃穆庄严,龙香袅袅。
赵佶端坐龙椅之上,见高俅入殿,紧绷的面色稍缓,当即抬手吩咐:“赐座、看茶。”
高俅依礼谢坐后,便率先开口奏报:
“回禀官家,臣幸不辱命。
昨日领受官家圣谕后,臣即刻调度皇城司亲从官,连夜隐秘封禁章府、彻查取证,现已搜得章惇一应核心罪证,特此入宫面呈,任凭官家圣裁。”
话音落下,高俅微侧眼眸,给身侧的李崇一个眼色。
李崇心神一凛,不敢有半分迟疑,双手高高托起怀中密匣,举过头顶,躬身奉上,姿态恭敬至极。
立在一旁的王谦连忙上前,双手接过密匣,移步至御案前,当着赵佶的面小心开启封泥、
掀开匣盖,将内里封存的手记、密札、简帖等一应证物逐一取出,整齐陈列在御案之上。
高俅垂首稳步奏明:“匣中罪证,皆是章惇亲笔私藏。
其一,存有其执政年间,勾结内廷、罗织罪状、构陷元祐孟皇后的私密书信与往来手札;
其二,查获其绕过枢密院正规规制,私嘱西北边将调度兵马、擅操军政的将令简帖;
其余还有结党固私、遥控朝野、妄议朝政的诸多佐证,件件属实。”
赵佶闻言,俯身低头逐一翻看案上文书。
起初面色尚且平静,耐着性子翻阅核查,可当他翻开那本私密时政手记,
看清页中“端王轻佻,不可君天下”的刺眼原话时,周身温度骤然一沉。
这句话字字诛心,是他登基以来最忌讳、最耿耿于怀的逆言,他居然还写在笔记上。
盛怒之下,赵佶眼底戾气翻涌,抬手猛地将那页手札狠狠扫落在地!
啪的一声轻响,纸张落地,寂静大殿内动静刺耳,龙颜震怒,天威赫赫。
一旁站立的李崇本就心怀敬畏、紧绷心神,骤然目睹帝王盛怒,吓得双腿一软,扑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身躯微微发颤,大气不敢喘一口。
殿内瞬间死寂,落针可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