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旁的林冲按刀伫立,目光沉沉扫过纷乱的院落。
自亲眼目睹皇城司深夜围捕、雷霆办案的阵仗,他心底满是震撼,看着府中老小惊惶失措、瑟瑟发抖的模样,难免生出几分恻然不忍。
可听闻高俅严令禁止伤及无辜、善待府中众人的号令后,他心中愈发感念敬重,
只觉自家这位使君,手握雷霆权柄却心存仁善,杀伐有度、体恤无辜,是真正仁义通透的上位者。
心念至此,林冲神色愈发警惕,手握刀柄凝神戒备四周,目光扫过每一处角落,怕有歹人突然冲过来,一心护着高俅的周全。
不多时,张瑾带人各司督办,将章府上下所有仆从、管事、留守族人尽数驱至正厅集中看管。
一众族人仆役或满脸慌张、惊惧不安,或眼含怒色、满心不甘,却无人敢反抗皇城司的兵威,只能惴惴不安地扎堆伫立。
高俅缓步踏入正厅,目光淡淡扫过满院神色各异的众人,并未多做停留、亦未多于问询。
此案证据核查、人口审讯自有专人负责,无需他亲自耗费心神。
他当即传令,将一干人等尽数交由刑狱主事王怀,令其分门别类、逐一勘问,细致梳理线索、彻查内情。
安置妥当正厅诸事,高俅便在李崇的引路下,径直前往章惇的书房。
章惇身为当朝首相,书房并无奢靡繁复的陈设,反倒简约规整、沉稳大气。
屋内只设一张宽大书案、一把檀木坐椅,四壁整洁素雅,唯独悬挂着数幅名贵字画,尽显权臣大儒的格调。
此时数名亲从官正在屋内细致搜查,翻检书案、书柜、抽屉,逐一筛查各类文书信札、案牍卷宗,不敢遗漏半分线索。
墙面主位高悬两幅名帖,一幅是章惇亲笔自书的《会稽帖》,笔力雄健苍劲、锋芒暗藏,字里行间皆是权臣的自负凌厉;
一旁配挂着王羲之《兰亭序》的唐摹善本,笔法温润飘逸,与自书帖的刚劲互为映衬,足见其平日喜好与自持心境。
高俅驻足打量片刻,转头对着身侧的李崇沉声吩咐:
“传令下去,章府上下家眷仆役的一日三餐,由皇城司统一配送供给。
在彻底查清旧案、搜得确凿证据之前,整座府邸封禁,任何人不得擅自出入、私自走动。
切记善待府中家眷,尤其是女眷、老弱、孩童,不得肆意惊扰、苛待欺凌,只需严防内外私通、通风报信即可。”
李崇连忙躬身领命:“卑职谨记使君号令,即刻落实。”
高俅思虑片刻,再度出言安排:“你告知刘安,明日一早,便在章府街巷四周布下暗线,
尽数乔装成市井百姓、寻常商贩,隐秘值守。
但凡有人暗中靠近、试图联络府内之人,无需迟疑,即刻扣押带回皇城司彻查。”
一应部署尽数安排妥当,府中搜查、审讯、封禁诸事皆有专人各司其职、稳妥推进。
高俅并未选择在章府久留。
皇城司一众官吏皆是常年办案的老人,论查案、审讯、取证,经验远胜于他,
眼下只要等着证据悉数到手,后续只需静待众人梳理案情、汇总供词即可,无需他亲自坐守督办。
心念既定,高俅转身带着林冲、秦镇川二人,准备先行折返皇城司。
途经正厅之时,紧闭的厅堂之内,忽然传出几道压抑却清晰的怒骂声,字字刺耳:
“区区佞幸宵小,不过以市井戏技媚上邀宠,侥幸窃居高位,也敢恃皇城威势,夜围宰辅府邸!
此等投机弄权之徒,安配掌天子亲军、干预朝堂大事!”
话语刻薄怨毒,满是不甘与鄙夷,显然是章府亲信族人,心中愤懑难平,借机泄愤。
身侧的秦镇川闻声瞬间目露厉色,手腕一翻,唰的一声半抽出腰间长刀,刀光凛冽,寒意骤起,便要入内追责问罪。
高俅抬手及时拦住了他,神色淡然,语气平静无波:“无妨,困兽之斗罢了。
大势已去,便让他们过过嘴瘾。
走吧,回司等候结果。”
说罢,他不再理会厅内的污言碎语,转身阔步踏出章府大门,
秦镇川压下心头怒火,默默归刀入鞘,与按刀戒备的林冲一同紧随其后,一行人趁着沉沉夜色,悄然折返皇城司。
回皇城司的夜路之上,夜色深沉,随行士卒衔枚而行,一路静谧无声。
秦镇川走在旁侧,依旧满心忿懑,兀自低声嘟囔不休。
他常年在皇城司当差,经办过无数官宦大案,往日但凡皇城司登门查办,寻常官员无不胆战心惊、俯首屏息;
即便有顽抗叫嚣、出言辱骂者,皇城司向来手段凌厉,白刃相向、雷霆震慑,几番下来,再桀骜的人也不敢多吐半句狂言。
何曾见过今日这般,任由府中人肆意谤骂,却轻易隐忍放过?
在他看来,似高俅这般心存仁厚、凡事留余地的主官,当真世间少有。
高俅听着他一路牢骚,不由淡然一笑,转头问道:“镇川,你可曾听过《寒山拾得对问录》?”
秦镇川愣了愣,拱手回道:“属下粗鄙,未曾听过。”
高俅缓步而行,语气平缓从容,缓缓道来:
“昔日寒山问拾得:世间有人谤我、欺我、辱我、笑我、轻我、贱我、骗我,该如何处置?
拾得答他:只需忍他、让他、避他、耐他、敬他、不理会他,再过数年,你且再看他结局。”
话音稍顿,高俅目光望向沉沉夜色,眼底藏着旁人不懂的感悟:
“我出身寒微,遭人非议轻视,那是命数;
但立身朝堂、行事做人,却是自己的运数。
命由天定,运由己造,我辈行事,但求俯仰无愧、本心安稳便够了。”
这话亦是他肺腑真言。
世人只知他因蹴鞠近幸官家,出身遭人诟病,却无人知晓他暗中筹谋、整肃朝局、保全忠良、暗扶社稷的苦心。
流言蜚语随它去,他只求自己问心无愧。
一旁的林冲静静听完整番言语,心中轰然震动,看向高俅的目光已然满是敬服。
格局、胸襟、仁心、城府兼具,这般人物,值得自己倾心相付,一生追随不离不弃。
秦镇川却还是直性子,皱着眉嘟囔:“使君这话虽有理,可这般一味忍让,未免也太过窝囊了。”
高俅闻言侧首,眸色骤然添了几分凌厉,淡淡开口:
“你要记着,我们是朝廷命官、天子亲军,不是江湖草莽、绿林流寇。
行事要有法度、有分寸、有格局。”
但随后,他语气冷冽暗藏锋芒:
“当然,若真有触我底线、欺人太甚之时,本君手中的刀,也未尝不利。”
秦镇川闻言心头一凛,顿时醒悟,不敢再随意置喙。
林冲亦是暗暗颔首,心中更觉自家主君文武兼备、仁威并济,既能容人谤言,亦能执剑立威,绝非寻常庸碌权贵可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