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妨。”痴心男松开兰时的手,步步朝戚灼挪去,语气沉得发闷,“自古请佛结契,必以活灵为引。借你弟子筋脉挫骨之痛,凝血气灵契,冲开你禅心壁垒,唤醒前尘旧事。”
他顿了顿,指尖寒芒一闪:“唯有血祭成,你方能醒,方能信我所言非虚,方能心甘情愿,随我而去。”尾音未落,毒针精准扎在戚灼悬空的脚筋上,一旋,一拧。
闷哼一声,戚灼浑身猛地哆嗦,冷汗瞬间浸透里衣。
血珠顺着毒针砸在祭坛的石板上,碎成点点猩红。
仿佛能感同身受。
冷汗,也唰地从兰时周身毛孔溢出来。筋脉撕裂的旧痛,翻涌着撞进四肢百骸,瞬间裹住了他。
日夜噬骨,永生难忘。
痴心男碾着话音:“阿时,你不点头,血祭不会止,苦楚更不会休。
又是一针。
寒针破肤入筋,钝痛层层绞碾,非即刻毙命,却是无尽凌迟。
筋络被针尖反复割裂撕扯,每动一分,痛意便翻涌一层。
鲜血顺着针孔漫出,沿着纤细四肢蜿蜒而下,一滴滴坠在祭台锦缎上,晕开刺目红痕,凑成这场荒唐血祭。
寒气混着腥气漫满冰窟
急促的呼吸,齿间闷出细碎气音,呜咽压抑。
一声轻过一声,却格外清晰。是细弱、发颤、破碎的气喘,是混着入骨的疼,断断续续闯入兰时的耳朵。
一身静忍,不鸣不挣,任人磋磨仍神色未乱,昔日怕是早经过如此万般苛虐锤炼。
很快的,他耳边嘈杂四起,全是当年残音。
有梅让知淡漠满意的低笑,有皇子们讥讽他清高无用,无望的过去,凉薄的私语,层层叠叠缠上来,勒得他喘不过气。
正是偷袭的最好时机。
戚灼一个劲儿的给兰时使眼色,却发现两人明明目光能接触,兰时的目光确十分空洞。他死死盯着她如何被凌虐,整个人一动不动,像困在巨大的恐惧里,怎么也挣不脱。
她心头一沉,一下子明白了什么。
“师父!”
兰时无数次告诉自己,早已放下前尘,勘破荣辱。但真当直面这一刻才清楚,那些无力辩驳、任人宰割的屈辱与恐惧,从未真正离开。
“师父!”
所有伪装的释然,尽数崩塌,他依旧被困在那年寒刃断筋的绝境里,寸步难行。
“兰时,旧劫已散,莫困过往,速破眼前!”
戚灼的呼唤穿透层层幻音,如同寒渊深处劈下一道清光。将缠绕兰时周身的旧痛余韵,桎梏心魔,刹那间尽数崩碎。
他浑身微震,心神猛地抽离漫无边际的回忆泥潭,混沌尽散,灵台骤清。
抬眼望去,戚灼一向张扬的眉眼,此刻狠狠蹙着,唇瓣咬得发白,骨头似在打颤,硬是半分哀声都不肯泄露,一味强扛着蚀骨苦楚,正担心的瞧着他。
一向疏离威仪的眉眼,骤然蹙起,心像被狠狠攥住,连气都喘不匀。
那些毒针密密麻麻扎穿她腿间筋络,每一针都在成倍摧骨蚀痛,血痕蜿蜒交织,糊得一片狼藉。
那瞬间,兰时好像明白,戚灼若是扛不住,他大抵也扛不住了。
他平日里那点禅心、那点超脱,与世无争的自持,全在这一刻碎得干干净净。
眼底清寂尽数湮灭,全是憋不住,难以压制的炽烈悲恸,以及从未显露过、足以焚尽一切的沉怒。
痴心男还没反应过来戚灼方才的话,兰时已指尖微捻,不再犹豫的转动冰棺之下暗藏的机关。
机括陡起。
四壁冰缝间,细密淬毒寒针疾射而出,每一根都避开被网兜困住的戚灼,精准无比的避开要害,钉向痴心男。
骨裂闷响低沉。
痴心男不敢置信的气力一瞬散尽,重重砸落在冰冷祭台之上。
胸腔里粗重喘息不停,浑身血痕交错,瘫在原地再无半分余力作祟。满心执念似被尽数击垮,眼底痴狂褪去,只剩一片空洞颓败,慢慢晕了过去,再掀不起半分风浪。
戚灼被缓缓从高处放下。
兰时伸手,小心翼翼帮戚灼从网兜里挣脱出来。
终于了结,戚灼浑身虚软,根条刚蜕完皮的蛇一样,眼看无力支撑,将要滑倒在冰石地上。
兰时连忙拉住,弯腰将人迅速揽入怀中,寻了个稳妥姿势,一同坐在冰棺的台阶上缓劲。
戚灼稍一动,便疼得瑟缩,也没反抗,整个人几乎完全靠进兰时怀里。占美男便宜的事儿,何乐而不为?
没有用力的相拥。
兰时双臂收得很是克制,不敢用力箍紧,生怕碰疼她满身伤痕。
下颚抵在她的发间,呼吸虽放得极轻,整个人也在努力维持沉稳,却比任何炽热的亲昵更折磨人。
而这旖旎的气氛。
戚灼确煞风景想的是:不过离开军营,懈怠了两年,就已经迟钝到可以任人宰割的地步,真是丢尽了人。
不过迟来的剧痛,已经兰时似乎在后怕的颤抖,让她没法聚精会神继续总结那些丢人的瞬间。
“师父,你是在害怕失去弟子?”
发间的人不做声。
就当他害怕。
闲扯至少会让她的疼痛分散一下。
“从认识到现在,弟子因为师父这张脸都遭了多少罪了?如今居然还有人想将师父带回去,私藏起来。师父,今日弟子遭的这份罪,补偿上,弟子是不是可以要份大的呀?”
发间的人终于离开,他低下头。
向来慈悲的眸中,还零星闪烁着禅意尽熄,最骇人的杀意。
呼吸交缠,鼻尖只隔一寸微距。
戚灼心里却是无比澄明的一咯噔,兰时怎么好似变了个人。
“你……”
“疼吗?”兰时开了口,还带着点儿恼,恼她都伤成这副模样了,还有心思开玩笑。
戚灼木木的点头,强撑道:戚灼木木点头:“还行,在承受范围里……可能我皮糙肉……嗯?”
洞风还在窜,不知是不是戚灼的错觉,兰时的唇擦着额头而过。
整个人僵住。
反应过来,便笃定兰时大抵情毒未消。话说回来,也不知道这么长的时间,他是如何忍过来的。还有,痴心男把他掳来洞中,有没有看见什么不该看的?
“师父,你身体还好?在洞里,那档子事儿都解决了?”
见兰时的神情奇妙起来。
戚灼顿了顿,瞥了眼昏死的痴心男,声音压得很低,“反正这儿没人,要不弟子偷偷解决了他?免得他活着出去乱嚼舌根。”
兰时神情五彩斑斓了。
没说行,也没说不行,只是呼吸愈发克制,也压了压嗓子,有点儿沙哑:“能自己走吗?”
戚灼气结,平日里挺痛快,怎么一到关键时候就顾左右而言他?
甚是郁气翻涌,猛地挣开他怀中桎梏,动作仓促猛烈,手肘猝然撞上新伤。
刺骨钝痛炸开,她控制不住嘶了一声
清寂的眉目间,泄出一丝隐忍的心疼:“没折腾够是吧。”
兰时一手控制住不知何为安静的她,将她重新摁回自己怀中。
戚灼自是不会那么容易放弃:“师父,你我共同经历两次生死,小磨难也没断过。时至今日,你还要把弟子当个外人?那歹人师父到底有什么打算,不能与弟子说说?说不定弟子可以帮上忙呢?”
然后再次不老实的从兰时怀中窜出头来,非要盯着他的眼睛,看着他的反应说:“师父,你与弟子,都是亲过看的关系了,要是搁在凡夫俗子里,弟子必须要对师父负责,咱俩该成亲了。不过弟子家大业大,按理,师父应该入赘。”
入赘?
兰时故意作弄她道:“先前你与贫僧说的是,家中贫困啊。早课时。全寺上下可都听见了。”
论起胡说八道,戚灼可是手拿把掐:“师父,当初说的身世凄惨,还不是想博取寺中修行者的同情心。弟子待在您身边,上千僧人恨不得把弟子给吃掉的场面,师父也是见过的。说到底,弟子费尽心思最后还不是为了亲近您啊。”话锋一转,又故作乖顺垂首,添了几分漫不经心的认罚姿态:“弟子既身入山门,妄言诳语本就犯了戒律。左右错都在弟子,大不了出了这山洞,去找兰溪主持另罚便是,左右都要养伤,不如再受几鞭子一块养。
往日里,兰时总垂着眼,眉眼覆着一层冷意,世间万物,没什么能入他眼。可此刻,他眸底翻涌着未散的情动,清贵又破碎,艳得晃人。
戚灼心头莫名一跳——这和尚,专注看一个人的时候,竟这般勾人。明明是她非要看他的反应,临了却是她先行躲开了目光。
那张好看的没有一丝人气的脸,难得有了忍俊不禁的喜色,认认真真回答了她方才计较的问题:“此人暂不能死,贫僧心有疑虑,需带回去询问一番。至于贫僧自己的事,已经好多了。如此回答你可满意?”
“好多了?”戚灼挑眉。
她人就在他怀中,隔着薄薄的僧衣,很容易能感受到一股灼热内息紧锁不散,毫无松缓之态,尽数全都紧锁在了身躯深处,难以舒展。
忍不住扭了下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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轻而易举的碰到:“真好多了?”
目光相缠。
他睫羽微颤,眸色沉而不冷,不躲不避,直直锁着她,是藏也藏不住的试探。
戚灼暗自腹诽:这模样,怕是此刻给兰时一只狗,他都能深情的看着。
左右不远处只有个昏死的人,没人瞧见。她挣扎着从他怀里爬起来,伸手就要去撕他的僧衣。
兰时被戚灼完全没有底线的大胆给惊呆了:“你都伤成这样了,还能折腾?他说针上有种特殊的毒,扎一针,疼痛会无限放大数倍。你这是……被扎出毛病了?”
戚灼摆摆手,疼是真疼,但比起那些没人性的训练,真算不得什么。
闭口不谈自己,只执着解决他当下的困境,毕竟把兰时憋死,于她可没好处。
“师父,就按弟子说的。你之所以搞不出来,就是因为禁欲太久,忘了鱼水之欢的滋味。”然后指指自己的脑袋:“这儿,装着好多刺激的画本子,弟子可背过身去给你讲,保准不碰你,好吧?再这么憋下去,弟子都怕你爆体而亡。”
世间鲜少有人能让兰时拗不过,兰溪是一个,戚灼如今是第二个。
真想不透她为何非要执着于这件事。
不得不哄扶着她起身道:“先下山,此处太冷,你一身血,再不医治,怕是要放干了。”
戚灼眼睛一亮,追问:“师父这是应了?”
兰时正愁如何糊弄过去,忽闻几声脆响。
“啪!”
“啪!啪!啪!”
“师徒如此情深,真是感人。”
一周身无半分烟火气,无论立在哪里,都像被一层雾裹着人,慢慢从冰窟另一头走了出来。
直到人走近了。戚灼才认出来是被自己破了闭口禅的兰语。
他怎么在这儿?
兰语倒是很容易看清楚了她的疑惑,解释道:“贫僧掌管整个洗月台,这后山也是洗月台的一部分。”
而后打量手还在戚灼胳膊上拉扯的兰时,又见戚灼说了那么多惊世骇俗的话,仍然一脸澄澈。
不嫌事大的啧啧:“师兄,方才师弟听着,你这是要弃禅还俗了?”
兰时面上不动声色,禅眸冲着兰语微微一斜,那目光淡得带着一丝极轻阴寒。
戚灼听见弃禅还俗,到时藏不住的欣喜,悄咪咪的看兰时,想到埋伏在兰因寺外的杀手。用仅能两个人听见的声音宽慰兰时:“师父若真能为了弟子还俗,弟子定能保证师父安然无恙的下山。”
兰时摇摇头,示意她闭嘴。
兰语到是奇了:“贫僧还在这儿呢,明目张胆的说悄悄话,是不是不太合适?”
死一般的沉寂后。
戚灼咳嗽几声,不得不提醒:“师叔,我是男子。”
嗨,原来是担心这个。
兰语甚是开明道:“男子又何妨?连我寺方丈你都敢拽到红尘中去,你还在意世俗礼法?”
戚灼正要再开口跟他胡诌几句。
兰时开了口:“兰语,十年的闭口禅,倘若改不了你胡说八道的毛病,不如这次休到圆寂怎样?”
“不怎样!”兰语装作很忙的挠着秃脑袋:“贫僧这就叫几个守门的弟子进来,将此人先带出去。”
戚灼:“此山居然有人把守?方才那般惊险,怎么没人察觉?”
“山腹深处,除了师兄与我,根本不会有旁人进得来。”兰语微微耸肩:“守山僧人只在外围巡守,从不深入腹地。这里山道纵横交错、四通八达,极容易迷失方向,平日里也就只有贫僧会过来一趟。今日如不是听见坍塌的动静,守山僧人也不会将贫僧寻来。”
说完,忍不住踹了一脚那昏迷的痴心男,将人翻过来:“想不到此人心思这般缜密,竟另辟蹊径,直接在悬崖峭壁上凿出了一处密洞。”
瞧了半响,若有所思。
戚灼:“小师叔识得歹人?”
兰语撇开目光,摇摇头:“不认识。”
然后对兰时说:“此处交给贫僧,你先与师兄回寺中治伤。”
戚灼指着那具看不清内里的冰棺,追问兰时:“冰棺里躺着的人,能说说吗?”
兰时唇瓣动了动,抿成的唇线忽松忽紧,看似不想骗她,确又甚是为难。
不等开口。
被重创晕过去的人,跟诈尸一样窜起,不知碰了冰棺哪里。
“轰隆——”
冰窟顶骤然震颤,碎石簌簌砸落,冰屑纷飞,整座洞体都在剧烈摇晃,分明是要塌了!
冰棱反光,映着不知痴心男扭曲又痴妄成真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