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时掀开眼帘,用一双快要滴出血的眼睛,瞪着戚灼那双被红尘浸染,写满无尽岁月故事的黑眸。

    或许因体内药物悄然作祟,黑暗中,明明什么都看不清,两人的目光却在交汇瞬间,犹如漩涡般摄人心魄,释放出难以言喻的魔力,令兰时那颗本应坚如磐石、静若止水的佛心,犹如擂鼓般急速跳动。

    呼吸在这一刻凝滞,万籁俱寂。

    风声、水声皆隐于无形。

    一个没忍住,戚灼犯|贱勾了下兰时的脸颊:“‘主持’,反正我成过亲,眼下又爱慕男人,男女不忌,您若实在挺不住,莼某可勉力相陪,与‘主持’欢好一场。反正此处偏僻,夜深人静,你我心知肚明,守口如瓶即可。待明日出了这清业窟,一切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怎样?”

    好不容易逮住能一窥“兰溪”真容的机会,戚灼纵使眼力过人,奈何一路上月光不给力。清业窟更是黑的连看人形都艰难。

    被调戏的兰时脸颊上划过的痕迹、触感,开始无限放大,因为戚灼的虎狼之词,心神荡漾,炙热而沉重。

    蹲在对面的戚灼浑然不觉自己对佛心的破坏力,居然以为他在羞涩。

    男人装扮的她,见他沉默,误以为动摇。

    不拘小节的将下摆随意一撩,拖着腮慢慢凑近,冲他的眼睫吹了口气,然后很是会勾人的拖着没耳听的声调:“‘兰溪’放心,我会很温柔的,绝不弄疼你。”

    豪迈跟流氓无异的举动跟言辞,让兰时指尖不由自主地收紧,关节因过度用力而略显苍白,他移开目光,直视正视前方沉声道:“阿莼施主,何必自轻自贱。”

    戚灼随手脱下外衣,轻轻一掷,言语间依旧放荡不羁:“‘兰溪主持’,何必苦苦支撑,长夜漫漫,何不挣脱世俗的枷锁,与莼某深入交谈一番,苦海无涯,回头之处,有我相伴,共赴极乐,可好?”

    催情之物发作,此刻的兰时软如烂泥,半分不能自主,若戚灼真欲对他有所动作,他还真反抗不了。

    不过。

    他又岂是坐以待毙、轻易屈服之人?

    就在戚灼觉得事态尚不够波澜壮阔,继续大耍流氓,口不择言之时,反而让他愈加清醒了几分。

    “贫僧收你做俗家弟子。”

    若非戚灼混淆师兄弟两人身份,她是真不知道兰时能主动说出此话,绝对是逼到了底线上,实属罕见。

    可惜了戚灼听来,却是做他“兰溪”的俗家弟子?

    不是她不想与他有更进一步的关系,而是区别于“兰时”,她更想把“兰溪”给睡了。

    戚灼停下手中动作,重新蹲下身来调笑,跟逗弄狗般勾勾他的下颚,得寸进尺:“怎么办‘兰溪主持’,莼某现在不想要这个条件。”

    兰时唇色苍白如纸,眼底却烧着隐秘的暗火:“说说你的想法。”

    咫尺之距,戚灼已能感受到热浪扑面而来,方才试着触碰他的肌肤,也是烫到吓人。他能憋到现在,不靠外力,纯凭借自身意志强撑,作为一个历经风雨一个过来人,戚灼都有些钦佩他了。

    眼下,是她提出让“兰溪”奉劝“兰时”下山的最好时机。不过人性皆有界,狗前夫能以重审冤案为饵,让她去请“兰时”下山,一人可抵一族。就证明下山,或许就是“兰时”的底线。若“兰溪”性子烈些,宁可憋死都不答应。届时,那她不仅暴露真实目的,一切努力算计皆会付诸东流。

    思前想后,在事情没有绝对把握前,她不敢赌。

    戚灼将领子拢了拢:“莼某想做“兰时方丈”的俗家弟子,且最好是唯一的俗家弟子。”

    那倾慕“兰时”的理由,自然跟在“兰时”身边,才不容易被怀疑。

    兰时:“‘师弟’皈依佛门数载,仅赤水一城,俗家弟子便数以万计,阿莼施主所求之‘唯一’,贫僧‘师弟’实在难以应允。”

    “你们佛家不是都有什么关门弟子一说吗?”

    关门俗家弟子与亲传弟子无甚区别。

    兰时,作为兰因寺的方丈,他的徒弟将来是要承继衣钵,掌舵兰因寺。

    戚灼这个提议,恐怕不明其深意,无非就是想欲借此名目强留于寺,继续自己的目的罢了。

    兰时思忖于此,点头,算是应下:“好。”

    “就知道你爽快。”说话间戚灼迅速整装完毕,起身:“莼某这就出去抓了那跟随贼人,问问这解药是否还有其他用法。建议‘主持’可先去冷泉中泡一会儿,应该能舒缓不适。”

    没出半炷香。

    头发凌乱了些,衣服撕破几处的戚灼跑了回来。

    看得出,她尽了极大努力,速战速决了。

    黑暗中,有些看不清,仅能凭记忆辨位。急行至泉边时,她脚步刻意放慢下来。

    但此处常年阴冷湿滑,临到泉边,还是一个没留神。

    “小心。”兰时出声提醒。

    戚灼扶着石壁,及时稳住身子,脚尖已经碰到兰时的腿,差一点就踩到。

    “您还没入泉?”

    “贫僧没力气。”

    是了,眼下正好是催情之物最旺盛的时候。

    她得意的晃了晃手中小瓶,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笑:“果然不出我所料,香肌玉骨粉真的还有第二种方法。其实,本来就是一种方法,不过您那小情人,有意为之,欲惊您一场罢了。”

    兰时:“如何用?”

    戚灼正经八百地阐明:“等您一会儿入了冰泉,意识与行动将会短暂复苏,趁此,您把这东西涂抹于掌中,搓热,然后用带着药膏的那只手,自行纡解即可。”

    兰时撇过眸子。

    戚灼原以为兰时会再度以佛心坚定回绝:无需此举。

    不成想,兰时却是默默接过了物品。

    霎时,戚灼神情丰富起来。

    未曾料想,今夜竟有意外之喜,让她得以向“兰时”最为信赖的“师兄兰溪”,与之关系上,迈进一大步。

    “‘主持’,您看从禅房到这儿冰泉,一路上咱们搂也搂了,莼某背也背了,现在要将您置于泉中,难免又需亲密接触。若莼某做了‘兰时方丈’的关门弟子,那咱们从关系上讲,就不算是外人了。此事过后,您可莫要反悔,翻脸无情,使我背负污名,被逐佛门呐。”

    真正的兰时悠长地叹了口气,仿佛所有的无奈都融进了这旖旎的空气中:“贫僧没必要扯谎。”

    戚灼打算去扶兰时的手一紧,佯装好奇探问:“那师父通常在何种情境下才会说谎呢?”

    这种情况下哪怕是最普通的僧人,都会来上那么一句:出家人不打诳语。

    现实是兰时顺着戚灼力道缓缓起身,轻声答道:“或许,是在试图与这尘世再度结缘之时。”

    这句话把戚灼逗乐了,跟没说一样。

    凭听觉知道兰时稳当入了冰泉,不禁戏谑道:“难不成‘主持’是西方极乐世界来渡劫佛陀,在赤水这乱世之中,身负普度众生的宏大使命,引导历经战乱与饥荒的百姓们走出困境,抚平这些深植于骨髓的痛苦,抵达内心的宁静彼岸?”

    寒气瞬间在兰时体内四处穿梭,每一次的颤栗都让他更加清醒。

    他顺冰泉石壁缓缓下沉,直至没顶。

    手腕上的血,如猩红刺目的花,蜿蜒绽放。

    虽未获回应,戚灼心中却对兰时萌生了一缕好奇。究竟是怎样的红尘经历,令他舍弃一身武艺,痛失挚爱,心灰意冷至不愿以真颜真面目示人。

    泉中人迟迟未有动作。

    戚灼意会,知道做事不可过于冒进,悄然转身离去。

    方才自打晕宋听禾身边男仆的身上,寻得疗伤药膏,她行至清业窟外,艰难地为自己敷上药膏。

    之后,静静等待。

    曙光初现,天边渐露晨曦。

    兰时紧闭双目浮上来,慢慢睁开眼,满目是厌世的凉薄跟阴冷。

    当清晰的屈辱,被放大的一刻。

    脑海回到兰时十五岁那年,中秋宴结束后。

    他,被灌下掺料的果酒后,衣衫不整从不着寸缕乳娘的床榻挣扎而起,被震惊的接连呕吐数次。

    步履踉跄地徘徊于熟悉的九曲回廊,行至中段,琉璃瓦上,稠密血滴如连绵丝线,无声滑落,点点染红他习以为常的脸庞。

    倏忽间,毫无征兆,一具披头散发、面容死寂的尸体,宛如厉鬼般倒悬而下,惊煞端着瓜果点心路过的侍女,接连尖叫。

    好不容易寻到兰时的近侍,先是自请了罪,然后,剑柄轻挑,拨开尸体的乱发,审视其貌,低语道:“殿下,此乃……。”

    “是七哥。”兰时目光如止水,缓步走近那倒悬的尸体。

    猛然间,尸体突然睁开了眼睛。

    近侍反应迅捷,利剑出鞘,瞬间围成一圈,守护在兰时身旁。

    兰时神情纹丝未动,淡然言道:“恭喜七哥。”

    死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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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的人奇迹般地死而复生,翻跃而下,异常的兴奋让人真正的尸体,如同战利品般,炫耀性掷落。

    沉闷的“咚”声响起。

    是骨骼再度遭受重创之音,仿若朽泥崩塌。

    兰时遥望其死者衣着,嗓音平直:“是六哥。”

    七皇子轻轻转动手腕,言及朝事:“今日早朝,六哥呈上剿匪之策,并详述其法。吾观父皇六哥的之策颇为赞许。”

    “一个想法,便能阻断七哥问鼎东宫之路?”

    七皇子单手去拍兰时的肩膀,另一只手里不知血淋淋盘着什么:“染水,切莫要小看这些想法,其背后往往潜藏着难以估量的拥护之力,朝中人今日向着、维护你,明日很有可能又会倒向其他皇子。如今二哥太子遭废黜,大哥终身监禁,四哥、六哥、八弟、十弟已死,碍眼之辈,算是差不多都死光了……。”

    “七哥不动三哥、五哥、九哥,莫非是因他们与七同为阳数,气运相当?还是难成气候?”

    放在兰时肩头上的指尖,倏忽间力道收紧,伴随着烛火的噼啪声,低沉笑声溢出:“染水,若不是你自小与佛有缘,足不出户,跟个姑娘似的,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以你的心智跟这脑子,为兄真以为你对这皇位也感兴趣呢。不过,即便你真有此念,我又岂忍下手。你,可知其中缘由?”

    忽地,七皇子染上一抹猩红,强拽兰时入怀,癫狂与暧昧交织,湿热气息拂过他的耳畔:"众兄弟中,唯你小十六最懂本殿下的游戏规则!阴数之命,就配生活在地狱,见不得光对吗?"

    兰时指尖一下子掐进肉中。

    “不过。”七皇子指尖顺着兰时的耳廓一寸一寸向下,捏了捏,试了试:“你啊,还是太小,懂得太表面,三哥、五哥只不过是本殿下的挡箭牌,全杀光了,父皇该怀疑我了。借他们百个胆,他们都不敢与我夺位。不过,父皇先前不是也说了,太子之位,有能力者得。难道我方才拼的不就是实力吗?”

    “然而。”七皇子指尖轻滑兰时的耳廓,细细摩挲,微微试探:“你尚稚嫩,认知浅显,三哥、五哥不过是吾之盾牌,尽除之,父皇岂不疑我?纵使他们胆大包天,亦不敢觊觎储君之位。况且,父皇早有明言,太子之尊,能者居之。吾方才所搏,岂非实力之证?”

    言及此处,一枚眼珠自七皇子掌心滚落,硕大浑圆,直直瞪着兰时,恍若往昔每日督促其与诸皇子共读时,那温文尔雅、和煦如春的目光。

    画面转的飞快。

    七皇子生辰宴。

    三皇子化身舞姬,腰缠软剑。

    五皇子赠以稀世夜明珠,暗.□□.烟。

    九哥则率众埋伏,四周戒备森严。

    除了其他年龄稍长些的公主,那日,就连年仅七岁的十公主,亦奉上毒梨花酥一份。

    七皇子的暴虐,终于引起了众怒。

    大皇子,昔日囚徒,竟得父皇特赦,允准参加七皇子的生辰盛宴。然,大皇子连门都没进,仅是端着一个火盆,拿了两包纸钱,就那么坐在门外石阶上一句话不说,默默烧纸,像是在祭奠谁,何其晦气。

    没出意外,七皇子死了,被群起而攻之。

    千防万防,没防住为了自证清白,而被父皇放出来的太子。

    最想做太子的人,最终死在了太子的剑下。

    太子狠剜七皇子双目,神色阴沉而决绝,刚而正直的递予,正为无辜牵连之人超度的兰时手中:“拿去烧给六弟,告诉他,他的仇,兄弟们给他报了。”

    复位后的太子干的第一件事,居然是将七皇子的妻妾赏给自己的亲卫,聚众观赏其轮番受辱之景。

    而第二件,就是窜登自己的母后,也就是叶贵妃往父皇汤药中投慢性毒。

    第三件,便是将兰时的青梅宋听禾勾于床榻之上,将肚兜特意派人,送到两人打算互送心肠的桃花树林中。

    太过恶心的画面,每次想起就头晕脑胀。,

    沉浸于冰泉的兰时,猝然间干呕连连。

    此份不堪之景恰被觉得时辰差不多,去而复返的戚灼撞见。

    借着晨曦的光,她终于看清了那张比兰因寺万阶佛塔更遥不可及,震碎世俗之美的一张脸。

    潭水弥漫,僧服紧贴其身,水波勾勒出他的精|壮|轮|廓。

    寒凉的水雾,蒸得他紧闭的眼尾发红。

    诱惑如潮,难以抗拒。

    她的秘|戏|图的素材,这不就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