噩耗一路传入东宫,整座朱墙宫苑瞬间被沉沉乌云裹住,处处静得压抑。
往来奔走的太监宫女皆是神色惶惶,私下暗自揣度往后出路。
太子身死,东宫便失了根基,一朝大厦倾颓,谁也不知日后会被发往何处,人人心底悬着一块大石。
可所有人都清楚,这群人里最绝望、前路最难熬的,当属桑雪。
大夏礼制森严,储君一旦薨逝,无子嗣傍身的太子妃再无半分依仗。
她出身七品小吏之家,母家无权无势,朝中无半分靠山,往后无外乎两种结局:
或是迁居皇家冷寂别宫,独居到老,余生困在方寸院落,不见天日;
或是待皇家葬礼过后,由太后与皇后做主,送入皇家尼带清修,青灯古佛消磨余生;
若是皇后照拂,也许能够顶着太子妃虚名,困在空落落的东宫,了却残生。
廊下两名洒扫小宫女捧着竹帚,压低声音窃窃私语。
“方才传消息的内侍说,噩耗送到凝香园时,太子妃当场便晕死过去了。”
“换作是我,怕是也撑不住。”
“谁说不是呢?好好的储妃,一夜之间只剩一个空名头。她娘家又无势力撑腰,往后的日子,说不准还不如我们这些当差的宫女自在。”
细碎私语随风散落,道尽了桑雪如今的窘迫绝境。
两日后,帝王降旨,为大行太子李寂举办盛大丧仪。
举国挂白,朝野举哀,文武百官斋戒半月,普天同悼储君陨落。
丧期过半,昔日繁华鼎盛的东宫彻底门庭冷落。
往日里络绎不绝前来请安攀附的宗室权贵、世家命妇、朝中官员尽数绝迹。
偌大宫苑萧瑟冷清,车马绝迹、人声寥寥,仿佛这座盛极一时的东宫,从未有过万丈荣光,更无人再主动提起那位痛失夫君、孤苦无依的太子妃。
沉寂数日,一道皇后懿旨传入东宫,召桑雪即刻前往坤宁殿觐见。
坤宁殿为中宫正寝,桑雪来说,殿内气氛沉凝压抑,让人喘不过气。
殿中不止端坐着的皇后,还有皇帝和七皇子李晏。
桑雪一身素白,缓步入殿,依着规矩屈膝行大礼。
皇后垂眸落在她身上,眼前便不由自主浮现出早逝的儿子。
如果没有这场意外,她的皇儿日后是皇帝!
若不是娶了这个出身低微、福薄命浅的女子入宫,她的皇儿怎会年纪轻轻、大好年华便沙场陨落、尸骨无存?
心底的悲痛尽数化作怨怼,皇后眼底飞快掠过一抹厌恶,语气冷硬刻薄:“自打你入了东宫,寂儿便诸事不顺,如今——”
她停顿了一下,接着道:“寂儿糊涂,娶了你这么一个不详的女子!”
字字如冰锥,毫不留情。
桑雪闻言,脸上血色尽褪,连忙摇头辩解:“母后,儿臣没有,儿臣不是……臣妾也未想过殿下会……”
她语无伦次,说到后面眼眶含着泪水,身体更是在颤抖。
身侧的李晏见状,喉结重重滚动,唇瓣几度翕动,心底护她的念头翻涌不止。
可帝王皇后在前,礼制规矩压顶,他身为皇子,万般心绪只能尽数压下,终究硬生生忍住,未曾开口替她辩解。
殿内死寂片刻,皇帝缓缓开口:“今日召你前来,不为追责,是为商议你日后的去处。”
桑雪低眉顺眼,没有说话。
“你是寂儿明媒正娶的太子妃,是皇家在册之人,身份名分既定,断不可随意安置。”
皇帝目光沉沉落在她身上,语气不容置喙,“朕思虑再三,决意送你前往皇家尼寺,带发清修,常伴青灯古佛,为大行太子祈福。”
此言一出,便是敲定了桑雪往后一辈子的归宿。
然而还不等桑雪出声,下一瞬,身侧骤然响起一道声音:“儿臣以为,此事不可。”
李晏跨步出列,躬身垂首。
此话一出,满殿目光骤然齐聚在他身上,帝王挑眉,皇后眼底满是不悦。
李晏神色淡淡地解释:“父皇,皇嫂如今不过双十年华,年岁尚浅。”
“若此事若是传至民间,世人只会议论皇家凉薄,苛待殉节孤妃,于皇室颜面有损,得不偿失。还望父皇三思。”
皇后蹙了蹙眉,语气冷厉驳斥:“放肆!皇家规矩,谁敢置喙?谁敢妄议皇室是非?!”
眼看君臣母子起争执,一直沉默垂泪的桑雪忽然缓缓抬眸,眼底水光盈盈,语气却无比恳切:“父皇,母后。”
“儿臣自愿前往皇家尼寺清修。”
“大行殿下已逝,儿臣余生再无半分欢愉念想。往后青灯古佛,斋戒诵经,日日为殿下祈福,岁岁为殿下超度,愿能护他来世安稳顺遂,岁岁平安。”
“这是臣妾唯一能为殿下做的事,亦是臣妾心甘情愿的归宿,无怨亦无憾。”
一番话字字情真、句句动人。
皇帝望着眼前柔弱却又忠贞的女子,眼底的冷漠稍稍松动,心底微微动容。
丧子之痛未平,桑雪这般忠贞心意,终究让他软了几分态度。
殿内沉寂片刻,皇帝终是缓缓颔首,沉声定论:“既你自愿,便依你所言。择日迁入皇家尼寺,带发修行,永世为大行太子祈福。”
“儿臣遵旨。”
李晏垂眼,看着桑雪平静无波的眼眸,深知自己多说无益。
桑雪已经答应了下来,他再说几句,怕是会让父母母后起疑心。
可寺庙清苦,桑雪身体羸弱,又爱耍小性子,这样娇气的姑娘,能受得住吗?
更让他心中不是滋味的是,她竟然心悦皇兄到了这种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