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车减速驶进站台,滑入一座悬在半空的玻璃站台。车头缓缓停稳,车门打开,车厢里积蓄的冷气随着上上下下的人群从里面涌出。
叶芾跟着电子女声的提示,走出星际列车的站台。
站台的地面是透亮的强化玻璃,底下几米处,有巨大的鲸鱼投影游过。轨道两侧是林立高耸的霓虹广告牌,一层叠一层,每一块电子大屏都宣传着不同次元的偶像。高架桥纵横交错,透明的轨道像各种纠缠混乱的化学试管,各种列车在管壁内飞速闪过。
桥上桥下,商店鳞次栉比。叶芾混入攒动的人流,目光扫过身旁的行人,她们无一不穿着新奇大胆的服饰,衣服色彩鲜艳饱和,亮绿、粉红,撞色撞得毫无顾忌,充满了自由和艺术的气息。
每家店门口都放着某热门动漫主题曲的电子混音版,节拍震得人几乎耳鸣。
谁能想到,在以贫瘠和废弃物昭著的垃圾星上,还存在这样一个角落呢?
虹町,最受垃圾星年轻人欢迎的街区,也是垃圾星最繁华的商业区。
是这片钢筋废墟的土地上,唯一一块有色彩的补丁。
叶芾快步走向虹町最繁华的街区,然后停在一家很大的商场门口。外墙的显示屏滚动播放着新到的各种烫圈联名,扶手电梯上挂满了巨幅动漫海报,楼上楼下整整五层,每一家都摆满了各型号手办、同人志、以及各种周边。
叶芾目不斜视,径直上了五楼,来到一家店门口的扭蛋机前。
这一排有三个扭蛋机,叶芾选了最右边那个,打开光脑,扫了一下机器,输入账户密码后面前的扭蛋机开始发出响动,少顷,“咚”的一声,一枚塑料蛋从出口滚了出来。
叶芾没有立即打开,而是直接塞进随身的包里。
然后她转身,好像已经逛得差不多了,按下电梯离开。
单程两个小时就是来这里玩个扭蛋机?
宗彝穿着浅色便装从她身后那家店铺走出,双手插兜,看着那扇电梯在他眼皮底下慢慢下降。
浅金色眼瞳竖成一道直线。
说她是二次元,她不抽卡端盒。说她只是喜欢玩扭蛋机,她抽了一个就不抽了,说她来集邮,她东西都不拆开看一眼。
她留给他的谜题也太多了些。
宗彝的视线转回那个扭蛋机,眼神沉了沉,长腿一迈走了过去。
他弓着腰,手肘撑在膝上,带着点漫不经心的专注,扭蛋机外面那层亚克力的外罩反射出他疏冷眉眼。他今天没有穿军装,只是简单的衬衫长裤,没有多余的配饰,气质清爽干净,偏偏五官又优越到让人看一眼就移不开目光。
很多人都打开光脑偷偷给他拍照。
这台机器光看外表,好像跟旁边两个没有任何区别。
宗彝掏出光脑,扫了左边那台机器,屏幕上瞬间弹出个付款码,付完款后塑料球滚下,打开来里面是一个很小的小人模型。
中间的那台也一样。
他又连着扫了五次刚才叶芾使用过的那台,五个小球落下,都是微型手办,没有任何异常。
难道是机器内部有特殊装置?
宗彝掏出光脑将这台机器的每个角落都拍下来,找到出厂厂家和品牌商家。
他现在时间多,有的是时间和她耗。
返程的车上,叶芾掏出光脑,圣殿骑士杀人案又迎来了新的反转。
有人扒出死者生前的黑料,在基地酗酒、斗殴、滥用精神力霸凌普通人,ppt做得详细完美,有理有据令人信服。加上一开始的爆料者提供不了任何实质性的照片和视频,全是私信截图,舆论开始慢慢向圣殿倾斜。
已经有很多人认为这场风波是借机针对圣殿的蓄意抹黑。
她翻遍了所有平台,现在已经发展成了所有人都在拿圣殿骑士团和仇敬的黑料互泼脏水,中间夹杂着一些明星有嫂子的传闻。没有人提及自己和柴拱微,叶芾终于放下心来。
她将手伸向包里,想将那颗塑料球拿出来,但一对上车厢的监控摄像头,又放弃了这个打算。</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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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八点,叶芾回到了自己的宿舍。
她站在书桌前,先撕开一袋营养剂喝掉,然后从包里掏出那枚扭蛋。拧开塑料壳,里面不是微型模型,是一小片白色的药片。
安托素——一种能拮抗精神体躁动的处方药,多给前线将士使用。正版的安托素她没见过,见了也吃不起,听闻是天价。她买得起的只有这种副作用强的替代品。
这种药临床还没做完,据说后面会引起“神经紊乱,衰弱、躁郁......”
但叶芾不在乎。
她一个人在世上,活得开心也好、痛苦也罢,所有情绪只和自己共享。
不吃这个药,夫诸被关在精神图景里时将会非常难受,吃下去,虽然还是被关着,但祂不会有那么痛苦。
她无法放祂自由,只能替祂减轻痛苦。
伪善也是善。
叶芾将药片吞下,闭上眼。
她沉入自己的精神图景,来到一片暗无天际的悬崖上,底下汹集的潮水疯狂地拍打着崖壁。
这里除了海水与冷风,什么也没有。
夫诸睁着那双漂亮的绿眸隔着海浪和潮汐,在对面的峭壁看着她。祂在水雾中垂下了鹿角,没有起身向她跑来,对她也没有任何回应。
叶芾不敢开口,也没好意思开口。
其实习惯了。
她不仅与人无法共存,她与自己也难相容。
她落得什么个报应都是应该的。
夫诸又乖又安静,卧在地上,祂把下颌枕在前蹄上,长耳向后拢着,听海风从远处奔来,在祂耳旁化成细小的呜咽。
祂闭上了眼睛。
叶芾知道祂没有睡着,祂只是不想面对自己。
她干脆也坐下来,与祂隔着一道峡湾。她的视线落在远处,看着茫茫大海,看着那永无尽头的黑暗,任凭海风将她的银发吹得凌乱。
海浪越来越大,潮水肆无忌惮拍打着浪花。她的身形隐在海雾中,化为这湮灭世界中唯一一尊石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