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阳没恼,反而在案板旁边的破布上蹭了蹭刀上血水。
“我卖我的肉,碍着你秦大少爷哪条道了?”秦阳头都没抬。
“碍着老子眼了!”
秦凛作为秦五的儿子,在这村子里也是跋扈惯了,猛地一拍推车木架。
“你在秦家的地盘上摆摊收钱,问过我爹点头了吗?你都要去死的人了,要钱有屁用!”
当兵几乎是每家每户都要出人头,秦家这不就出了秦阳这个冤大头吗?
秦凛心里面清楚,秦阳就是他的替死鬼!
但他对秦阳可没什么愧疚之心。
秦阳能成为他的替死鬼,那是秦阳自己没投个好胎,活该被他欺负!
秦凛转头冲着身后那几个横肉家丁打了个手势。
“来啊!把这两车肉全给本少爷推回院里去!一分钱不准给这怂包留!”
几个家丁听令,挽起袖子就要上前抢车。
秦阳抬起头,视线越过秦凛,直接看向周围乌泱泱的人群,嗓门瞬间拔高。
“大伙儿听见了吧?”
“我秦阳今天把这上好的野鹿肉降到十五文一斤,为的是让咱们同乡过个好年,让大伙儿一年到头的肚子里能沾点荤腥!”
秦阳伸手一指秦凛的鼻子。
“现在,有人要一毛不拔,硬生生把你们这口肉从嘴里给抠出来,揣进他秦家自己那流油的锅里!”
“我秦阳无牵无挂,大不了这肉不卖了。”
“可你们呢?你们就打算这么干看着,饿着肚子看他把肉拉走?”
他一个人的利益受损,或许没人会站出来。
但眼下,吃亏的可是整个村子!
“放他娘的屁!”
果然,人群里一个皮肤黝黑的汉子猛地跨出一步。
“十五文一斤的肉,凭什么不让卖!”
这一声吼,就像往滚油里泼了一瓢冷水。
几十双泛红的眼睛,像饿狼一样死死盯住了秦凛和那几个家丁,连带那些即将要去当兵的,也是满脸怨气。
马上就要去战场上当随时没命的填线耗子了,骨子里的戾气正愁没处撒,现在家里好不容易能有口好肉吃,还要被人找麻烦!
秦凛被这阵仗吓了一跳。
他就算平时再嚣张,现在面对三十个浑身冒着凶光、马上就要去卖命的家伙,再加上这一村的人,心里也止不住地直发毛。
真要是闹出群殴来,他这细皮嫩肉的挨上两拳,回县衙找关系也晚了。
秦凛咽了口唾沫,脚下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半步。
好巧不巧,一脚踩在了一个干瘦老汉的破布鞋上。
“哎哟!”老汉正端着个破粗瓷碗想买肉,被踩得一个踉跄,手里的碗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不长眼的老狗!往哪挤!”
秦凛正愁没台阶下,这一下彻底找到了撒气的活靶子。
他猛地转过身,一脚狠狠踹在老汉的心窝子上。
老汉闷哼一声,瘦骨嶙峋的身体像破布袋子一样砸进泥地里,捂着胸口疼得缩成了一只大虾。
“爹!”
人群里突然冲出一个身材极其魁梧的年轻人,一把推开家丁,扑跪在老汉身边。
年轻人双眼通红,拳头捏得骨节咔咔作响,脖子上的青筋暴起。
他猛地转头,死死盯着秦凛。
这人正是三十个新兵之一,叫罗明锐。
“怎么?你想造反啊!”
秦凛看着罗明锐那要吃人的眼神,反而挺直了腰板。
一群人他怕,但对付单门独户的罗家,他可有的是底气。
“罗明锐,你小子还敢瞪我?”
秦凛从鼻孔里哼了一声,伸手指着地上的罗老汉。
“你老子半年前借了我秦家的印子钱!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你爹今天就在这儿,来,正好当着全村的面,咱们把这旧账翻一翻!”
罗明锐一听印子钱三个字,就像是被抽干了浑身的力气,捏紧的拳头不受控制地抖了起来。
他不敢动手。
真要打下去,他过几天进军营一走了之,可他爹和他那还重病在床的妹妹,绝对会被秦家在县衙的干儿子给活活弄死在牢里!
罗明锐死死咬住后槽牙,口腔里甚至溢出了一丝血腥味,最终只能满脸屈辱地低下头。
秦凛看着罗明锐这副怂样,刚才丢掉的面子瞬间全找回来了,气焰更是嚣张到了极点。
他从怀里抖落出一张皱巴巴的草纸,当着所有人的面晃得哗哗作响。
“还不上钱是吧?行!”
秦凛一脚踩在罗老汉的手背上,将另一张契约扔在泥水里。
“上个月你闺女不是满十四了吗?虽然带点病,但在床上将就用用也行!欠的钱不用还了,签了这卖身契,让你那病秧子闺女去我秦家后院当个通房丫头抵债!”
轰的一声。
周围村民彻底炸了。
抵债去当通房丫头?
到了秦凛这畜生手里,那闺女不出半个月就得被折磨死!
罗老汉浑身抖得像筛糠,绝望的眼泪糊了一脸,嘴里哆哆嗦嗦地喊着:“不行啊……少爷,小草会死的……求求您宽限几天吧……”
“按手印!不然我现在就告到县衙,你们一家子都得死!”
罗老汉哀嚎一声,绝望地咬破自己的大拇指,哆嗦着手,朝着地上的卖身契按去。
千钧一发。
一只穿着粗布草鞋的脚,毫无预兆地踩了过来。
这只脚的主人步子不大,但力道奇重。
“啪”的一声。
那张决定一个小姑娘生死的卖身契,直接被这只脚踩进了烂泥里。
罗老汉的手僵在半空。
全场原本嘈杂的怒骂声、叹息声,在这一刻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死一样的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顺着那条裤腿往上看,最后定格在一张波澜不惊的脸上。
是秦阳。
秦阳甚至连看都没看秦凛一眼,只是平静地站在泥地里,右脚死死碾着那张废纸。
三十名新兵蛋子猛地屏住了呼吸。
他们的眼睛瞬间亮得吓人。
当兵打仗,跟什么样的头目最重要?
能打是其次,最核心的是这老大得护短!得敢在关键时刻替兄弟扛事!
现在就看秦阳想怎么做了!
“秦阳!你他娘的找死是不是!”
秦凛彻底挂不住了,折扇在手里快要被捏断,指着秦阳的鼻子破口大骂,“你敢管我家的账?”
秦阳充耳不闻。
他弯下腰,单手抓住老汉的胳膊,稍微一发力,就将干瘦的老汉硬生生从地上提了起来,推给旁边的罗明锐。
“你叫罗明锐?”秦阳掸了掸手上的泥,看着眼前的魁梧汉子。
罗明锐眼眶红得像要滴血,重重点头:“阳哥,我是。”
“欠了多少钱,怎么借的?”秦阳问。
罗明锐擦了一把脸,声音哽咽。
“阳哥……半年前我妹发高烧快死了,家里实在凑不出药钱,我爹背着我去找秦管事借了二两碎银救命。”
“我们家每个月都还几百文利息,连口饱饭都没吃过,可上个月去对账,秦管事说利滚利,本钱已经变成二十两了!二十两啊!把我们一家子拆了卖骨头都凑不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