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二连三的打击令陆雁芝愣在原地,一时没能反应,待她回过神来,顿时如五雷轰顶,只觉得浑身骨血都被抽空。
她不管不顾地冲出门外。
“你们说谁殉国?”她声音发颤,却又尖锐。
那二人似是知道自己说错了话,不敢回头,抬腿便跑。
“回来!”陆雁芝连忙追上去,可腿脚竟是不听使唤地僵硬、颤抖。
跑不了两步,她便摔倒在地,头磕上廊柱,鲜血直流而下,糊住了双眼。
脚步声渐渐远去,天地间似只剩下她一人。
天旋地转。
四顾茫然。
……
陆雁芝被重新押回了院里,这次他们明显加派了人手,看押也更严苛。
可屋内的人却异常安静,静得令所有人都感到不安。
负责看守的金暝卫当夜便传信给了尚在京中的聂星渊。
……
暗狱的门被月光照的惨白森冷,“吱呀”一声,门从内洞开,一双带血的双手颤抖着爬出。
少年的脸浸润在月色下,苍白的面容,漆黑浓烈的眉眼,以及从头顶流淌而下几乎浸漫他所有五官的鲜红血色。
聂星渊扶着门框,缓缓站起身,无数伤口随着他的动作向外渗出血来,鲜血顺着他的裤脚稀稀落落地滴到地上。
裴轻鸿从里出来,给他披上貂皮大氅,轻叹一声:“暗狱的刑罚向来不留情面,你这身伤至少得静养半个月。”
聂星渊抬了抬眼皮,鲜血洇湿他的眼睫,他似毫无所感:“不了,今夜我便回宁卢。”
裴轻鸿愣了一下:“你疯了?不要命了?”
聂星渊没回应,只抬手打了一声呼哨,远处骏马立刻沿街跑来。
裴轻鸿一把扯住马的缰绳,脸色凝重:“不能走。”
“滚!否则别怪我动手!”他翻身上马,袖中的透骨钉滑落于指尖,毫不犹豫地对准裴轻鸿。
“你和她本就是陌路殊途,而今不过是各归本位,何故生出诸多羁绊来?”
他无言,只挥鞭策马,身影迅速没入京城灯火零星的夜色中。
……
宁卢又下雪了,昔日热闹的庭院被一片素白覆盖。
陆雁芝临窗而坐,窗棂大开,任由风雪穿进屋内。
飘零的雪花落在她未施钗环的头上,少女着一件素白薄衫,近乎透明的面孔无悲无喜,静静望着窗外发白的天空。
屋门被悄然推开,急促的脚步声在走至屏风处便不由得放缓了下来。
这屋里从前都是温煦宜人,未曾有一日像今日般四壁生寒,恍惚间竟有一种物是人非之感。
聂星渊绕过屏风,见少女依旧安然无恙地坐在那儿,提着的心才稍稍落下。
他今日着一身玄色氅衣,领口的绒毛上还压着一层积雪,衬着那张苍白面孔,平添几分生人勿近的寒凉。
他默然走至窗边,将窗棂合上,又命人进屋将熄灭的暖炉重新燃上,方才不紧不慢地褪去氅衣。
陆雁芝似没看见他,只望着窗棂的方向出神。
他弯腰轻触她破了皮的额头:“磕哪儿去的?”
“给听竹收尸的那间囚室门外,磕上的廊柱。”她抬眸,用一种近乎陌生疏冷的目光看向他。
他手还停在她的额头,未来得及收回,只一瞬间空气便冷了下来。
两人视线交错,少年眼底的淡薄镇定,令她更加确定了心底的猜测。
“听竹是被你逼死的,是吗?”她的眼神有些空洞,直直地望着他。
他扯了扯唇角,若无其事地拂过她额心的伤口,替她将发捋至耳后:“一个奴才罢了,也值得你……呃……”
他握住她刺入胸口的簪子,那一刻,他眼底杀意涌动。
几乎是本能,他另只手迅速抵住了她的脖颈,指尖一根细长的透骨钉陷入少女皮肉,只需稍加用力即可见血。
他定定望着她,本就冷白的面孔霎时间血色褪尽,连唇瓣也不见半分暖意。
“那我父王呢?他又是怎么死的?”她眉眼极尽凉薄,仿佛眼前人从未是枕边人。
“殉国……呃……”他话音未落,胸口再次传来一阵锐痛。
簪子又被她往里推进了几分,像是要将他体内的血肉戳烂。
“殉国?你敢发誓所言不虚?”她问。
他笑了笑,眼底透着一丝残忍:“我发誓,若所言为虚,则万刃加身、乱箭穿胸、横死荒郊、尸骨无存。”
他当然不会告诉她,镇北王的死是他一手促成。
永远不会,死也不会。
陆雁芝怔怔地看着他,眼底陷入一阵空茫。
她的身子摇摇欲坠,一时间大哭大笑,好似疯魔,却又瞬间发了狠似的将簪子刺进他的血肉深处。
鲜血顺着簪子淋漓不尽地流入二人交缠的指缝里,湿滑且黏腻。
窗棂忽然被风吹开,将案上的纸张吹散一地,雪花淅淅沥沥地飘进来,落在少女纷飞的长发上,落在少年染血的肩头。
他二人之间,好似有一扇关不上的窗,从前那些满室的温煦幻梦终被风雪冲散,冲散在关城生死的城墙里,冲散在京城无声的锦绣猎场里。
若镜花水月,浮云过隙……
他的眼尾泛起一丝猩红,手中的透骨钉悄然撤下。
“看来我说什么,你也不会信,既如此又何必来问我?”他抬手猛地掰过她的手腕。
几乎不费什么力,那簪子便已从她手中脱离。
陆雁芝力竭地瘫坐在地,整个人再次陷入绝望的死寂。
聂星渊踉跄着后退几步:“来人!看紧郡主,不准她离开这个院子,更不准她伤了自己!”
他边走边从血肉里拔出发簪,那支带血的簪子被随意丢在了地上,好似一个无人在意的杂物。
……
聂星渊走后,金暝卫的人进到屋里,搜走了所有尖锐器物。
晚萤不敢多言,默默守在陆雁芝的身侧,待他们全部搜完,这才着手将满室狼藉收拾干净。
陆雁芝依旧静静坐在窗边,目光落在角落里那支未来得及被处理掉的染血发簪。
她起身,径直绕过屏风,蹲下身捡起那支发簪。
负责看守的两个金暝卫忽然就紧张了起来,竟是忘了还有一个。
先前有聂星渊放了话,二人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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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不敢大意,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陆雁芝手里的簪子,唯恐她做出什么疯事来。
好在最后陆雁芝什么也没做,竟还十分贴心地将簪子递给了二人。
那二人顿时松了口气。
“谢郡主!”
陆雁芝转身坐回了榻上,抬眸淡淡望着二人:“我要睡觉,你二人也打算这么看着?”
两个守卫面露难色,一时不知该走该留,犹豫不决。
晚萤随即开口道:“二位放心,有我守在主子身边,她不会有事的。”
到底是贴身奴婢,便是自己没了命,也定会护主。思及此,二人这才安心出了门去。
晚萤拿了伤药,边给陆雁芝的额头擦药,边劝说道:“金暝卫不是善茬,主子可别同他们硬碰硬。”
“透骨钉……”陆雁芝拧了拧眉,似是想到了什么。
晚萤没听清,只一脸茫然地望着她。
“晚萤,你可还记得,当年我是如何受伤回的宁卢?”
“是在战场上,我被射中一根透骨钉,自那之后,便是元气大伤,寒入肺腑,每况愈下。”
说起这些,她眼底无不是怅然懊悔。
“可今日,我见到了一模一样的透骨钉,纹路、制式皆是与当初那支别无二致。”
从前聂星渊需要遮掩他金暝卫的身份,因此她从未见过那根透骨钉。
而今他身份暴露,自然也无须再遮遮掩掩。
同式样的透骨钉,若只有金暝卫所用,那三年前伤她的,便还是金暝卫?
晚萤闻言亦是一阵胆寒:“若是金暝卫所为,岂非说上头那位早就想杀您了?”
镇北王手握北方重兵,屡建奇功,四方百姓心悦诚服、民心归向,却也因此招致君王忌惮。
连她这个骁宁郡主也不得幸免。
“他们都说父王是殉国,可我不信,”她缓缓转过头,望向门外看守的金暝卫,一双杏眸静水流深,“真真假假,虚虚实实,总要弄个清楚明白,才不枉费这一番血泪苦楚。”
……
雾气氤氲的盥室内,浓重的药草味混着血腥气。
聂星渊浸泡在水中,下颌绷成一条冷硬的弧度,豆大的汗珠自额角滚落水面。
房门被敲响,紧接着外面传来下属的声音:“大人,该用膳了。”
聂星渊睁开眼,黑沉的眸子,苍白的唇色,浑身皆透着股凛肃锐利之气。
走出盥室,他一袭贴身的墨蓝纱织长衫,淡淡走过下属的身侧,取一件宽袍套上身:“夫人呢?还是不吃不喝?”
“夫人……睡下了。”
聂星渊眸光暗沉,显然对这个结果并不满意,他慢条斯理地系上外袍腰带,抬步走出了门外。
他进屋的时候,陆雁芝的确是躺下了,至于睡没睡着却不得而知。
他屏退了屋里人,只身走到榻前,动作轻缓地坐了下来。
他在榻旁坐了会儿,见她毫无反应,倒也不急,却是自顾自地说起话来。
“为夫听闻陆世子自幼离家,入京后便与家中再未联系,王妃为其牵肠挂肚,郁郁寡欢……”
他边说边抚摸着拇指上的那枚墨玉指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