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阁楼骨语 > 37. 除夕夜
    腊月二十九的傍晚,林峰开车回了县城。后备箱里塞满了年货——两箱水果、一箱饮料、一箱坚果、一盒茶叶、两瓶白酒。白酒是给姐夫的,茶叶是给母亲的,其他的是一家人的。母亲不让他买这么多,说“花那么多钱干什么”。林峰说“过年嘛”。母亲没有再说什么。她已经习惯了儿子的固执,就像她当年习惯了丈夫的固执一样。有些东西是改不了的,你只能接受,然后在该闭嘴的时候闭嘴。

    车开到县城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县城的主干道上挂满了红灯笼,一串一串的,在路灯下红得发亮。路两边的人行道上有人在放鞭炮,噼里啪啦的,烟雾弥漫,空气里全是硫磺的味道。林峰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那股味道钻进来,浓烈的,刺鼻的,让他想起了小时候。那时候过年比现在热闹得多,从腊月二十三开始,鞭炮声就没断过,一直响到正月十五。现在不让放鞭炮了,但总有人偷偷放,警察也不怎么管,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过年嘛,谁不想听个响儿?

    母亲在楼下等他。她穿着一件暗红色的棉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站在单元门口,手插在口袋里,缩着脖子,像一个在等公交车的人。林峰把车停好,下了车,从后备箱里把年货拎出来。母亲说:“买这么多。”林峰说:“不多。”母亲说:“去年的还没吃完。”林峰说:“去年的过期了,该扔了。”母亲说:“没过期,冻着呢。”林峰没有接话。他知道和母亲争论“过期没过期”是永远赢不了的。在她的字典里,冰箱里的东西永远不会过期。

    上楼,进屋。姐姐一家已经到了。姐夫在厨房里忙活,围着一条花围裙,手里拿着锅铲,像一个专业厨师。姐姐在客厅里陪外甥看电视,外甥趴在地板上,面前摊着一大盒乐高,正在拼一艘宇宙飞船。看见林峰,他扔下乐高就冲过来,一头扎进他怀里。“舅舅!舅舅!你看我拼的!”他拉着林峰的手,把他拽到乐高面前,指着那个拼了一半的飞船。飞船已经拼了大半,机身、机翼、发动机都有了,就差驾驶舱了。林峰帮他找到了驾驶舱的零件,两个人一起把它装了上去。外甥把一个小人塞进驾驶舱,说:“这个是舅舅,这个是妈妈,这个是姥姥,这个是姥爷——不对,姥爷不在。”他又绕晕了,愣在那里想了半天,最后说:“反正都在!”林峰看着他认真的小脸,忽然觉得眼睛有点酸。他没有让眼泪掉下来。过年呢,哭什么。

    晚饭是姐夫掌勺。红烧肉、清蒸鲈鱼、白灼虾、蒜蓉西兰花、凉拌黄瓜、酸辣汤,六菜一汤,摆满了整张桌子。姐夫的手艺比去年又进步了,红烧肉炖得软烂入味,肥而不腻,入口即化。林峰吃了两块,又夹了一块,被姐姐看见了,说:“少吃点,胖。”林峰说:“过年呢。”姐姐说:“过年也不能吃成猪。”母亲在旁边笑,说:“让他吃,难得高兴。”外甥坐在儿童椅上,面前摆着一碗米饭和几块排骨,啃得满脸是油。林峰看着他,忽然想起五年前的那个夜晚,这个小孩躺在医院的病床上,昏迷不醒,医生查不出原因。他那时候站在病房门口,看着那张小小的、苍白的脸,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如果他死了,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他没有死。他坐在那里,啃排骨,啃得满脸是油,像一个普通的、健康的、正在过年的六岁小孩。

    林峰举起杯子,说了句:“新年快乐。”大家都举起了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母亲喝了一口果汁,放下杯子,看着一桌子的人,眼睛里有光。不是泪光,是一种温暖的、满足的、像太阳落山前最后一缕阳光一样的光。

    吃完饭,林峰帮母亲收拾了厨房,洗了碗,擦了灶台,把垃圾袋系好放在门口。姐夫在客厅里陪母亲看电视,姐姐在哄外甥洗澡。林峰洗了手,走到阳台上,点了一根烟。天很冷,风不大,但很硬,吹在脸上像刀片轻轻地刮。他缩了缩脖子,把羽绒服的拉链拉到最上面。对面的楼房亮着灯,一扇一扇的窗户像一个个发光的格子,每一个格子里都有一家人,在吃饭,在看电视,在聊天,在沉默。和他在城里的出租屋看到的夜景一样,只是这里是县城,不是城市。

    姐姐走到阳台上,递给他一杯热茶。“冷,进去吧。”她说。林峰说:“抽完这根。”姐姐站在他旁边,两个人并肩站着,看着对面的楼房。沉默了一会儿,姐姐说:“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林峰说:“没有。”姐姐说:“你每次说‘没有’的时候,就是有事。”林峰笑了,说:“那你觉得我有什么事?”姐姐想了想,说:“我不知道。但你看起来……不像以前了。”林峰转过头看她。“哪里不像?”姐姐看着他的脸,看了几秒钟,说:“说不上来。就是你站在那里的感觉,和你以前不一样了。你以前站在那里,就是站在那里。你现在站在那里,好像在等什么。”林峰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我在等这根烟抽完。”姐姐没有笑。她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和爷爷的眼睛很像——不是颜色,不是形状,而是那种深不见底的、像井一样的感觉。她不知道那口井的事,但她能感觉到那口井的存在。也许这就是血缘,不需要语言,不需要证据,只需要站在同一个阳台上,看同一片天空,就能感觉到对方心里那些说不出来的东西。

    “你没事就好。”姐姐说。她转身回了屋。

    林峰抽完了那根烟,把烟头在栏杆上碾灭,扔进了垃圾桶。他端着那杯已经凉了的茶,回到了屋里。母亲靠在沙发上,盖着那条毯子,在看春晚。电视里的相声演员在说一个不好笑的笑话,观众的笑声是录好的,一浪一浪的,假得很。但母亲看得认真,嘴角挂着一丝笑,不知道是真的觉得好笑,还是只是习惯了在过年的时候笑。姐夫在旁边刷手机,偶尔抬起头看一眼电视,又低下头。外甥已经洗完了澡,穿着新睡衣,在沙发上滚来滚去,像一条毛毛虫。

    林峰在外甥旁边坐下来,外甥立刻爬到他腿上,靠在他怀里,不到两分钟就睡着了。小家伙的呼吸很轻,很均匀,温热的气息透过薄薄的睡衣,传到林峰的胸口。林峰低头看着他,那张小脸在电视的光影中忽明忽暗,睫毛很长,鼻梁很挺,嘴唇微微张着,像一条搁浅的鱼。他想起了五年前的那个夜晚,这张小脸苍白得像一张纸,嘴唇没有血色,眼睛闭着,怎么叫都叫不醒。现在这张小脸是红润的,嘴唇是粉色的,呼吸是温暖的。他活着,他在呼吸,他在长大。这是林峰用一句“不”字换来的。不是代价,是选择。他选择了说“不”,所以他得到了这个——一个靠在他怀里睡着的小孩,一个温暖的除夕夜,一桌吃不完的年夜饭,一个普通的、完整的、不需要奇迹只需要珍惜的夜晚。

    春晚到了零点,倒计时的时候,母亲醒了,姐夫放下了手机,姐姐从厨房里探出头来。大家一起数:“十、九、八、七、六、五、四、三、二、一——新年快乐!”窗外响起了鞭炮声,噼里啪啦的,从四面八方涌来,像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外甥被吵醒了,揉了揉眼睛,迷迷糊糊地说:“过年了?”林峰说:“过年了。”外甥说:“那我长大了一岁?”林峰说:“对,你七岁了。”外甥想了想,说:“那舅舅几岁了?”林峰说:“二十九了。”外甥说:“舅舅好老。”一家人笑了,笑得很大声,盖过了窗外的鞭炮声。

    新年到了。林峰二十九岁了。

    第二天早上,大年初一,林峰起得很早。六点多,天还没亮,他穿上衣服,轻手轻脚地出了门。母亲和姐姐还在睡,姐夫和外甥也还在睡。他一个人下了楼,走到小区的广场上。广场上没有人,只有几只麻雀在地上蹦来蹦去,啄食昨晚放鞭炮留下的碎屑。空气清冽而新鲜,带着鞭炮的火药味和冬天的干冷。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感觉那口气像冰水一样灌进了肺里,整个人都清醒了。

    他绕着广场走了两圈,然后在健身器材上坐了下来。他坐在那个扭腰的盘子上,两条腿垂着,脚够不着地,像一个小孩。他晃着腿,看着天慢慢地亮起来。东边的天际线从深蓝变成灰蓝,从灰蓝变成淡紫,从淡紫变成橘红。太阳还没有升起来,但光已经来了,从地平线下漫上来,把整片天空染成了一幅水彩画。他想起了冬至那天听到的那句话——冬至是一年中白天最短、夜晚最长的一天,过了冬至,白天就会一天比一天长。现在过了冬至一个多月了,白天已经长了将近一个小时。太阳每天都会早一分钟升起,晚一分钟落下。很慢,慢到感觉不到,但它在变。他在变。他也在一天一天地变长,不是白天,是他的生命。他活着的每一天,都是他用一句“不”字换来的。每一天都是赚的,每一天都是礼物。他以前不懂这个道理。他以前觉得活着是理所当然的,是每个人都会做的事,不需要感谢,不需要珍惜。现在他知道了,活着不是理所当然的。很多人没有机会活着。爷爷没有活到看见他结婚生子,陈伯没有活到看见井死的那一天,王叔没有活到看见自己女儿长大的样子。他们死了,他还活着。这不是因为他比他们更值得活着,只是因为他更幸运。幸运地出生在林家,幸运地被爷爷选中,幸运地在井底说出了那个“不”字,幸运地活到了今天。他不应该浪费这份幸运。

    他从扭腰盘上跳下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回了楼里。楼道里的灯是声控的,他跺了一下脚,灯亮了。他爬上了三楼,用钥匙开了门,轻轻地走了进去。屋里很安静,大家都在睡。他换了鞋,走到厨房,烧了一壶水,给自己泡了一杯茶。然后他坐在沙发上,捧着那杯热茶,等天亮。

    母亲是第一个醒的。她穿着睡衣,头发散着,从卧室里走出来,看见林峰坐在沙发上,愣了一下。“你这么早起来了?”她说。林峰说:“睡不着。”母亲说:“过年也睡不着?”林峰说:“过年更睡不着。”母亲笑了一下,走到厨房,也给自己泡了一杯茶,然后在林峰旁边坐下来。母子俩并肩坐着,喝着茶,看着窗外慢慢地亮起来。

    “新年好。”母亲说。

    “新年好。”林峰说。

    母亲喝了一口茶,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爷爷走的那年,也是这样的天气。干冷干冷的,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他躺在病床上,握着我的手。不对,他握着的是管子。他手上全是管子,针头,胶布。他就握着那些管子,看着我,说了一句话。”她停了一下,看着杯子里的茶水。林峰没有催她,等着。“他说,‘小峰就交给你了。’”母亲的声音有些抖,但她稳住了。“我说,‘他不是我的儿子吗?什么叫交给我?’他说,‘你知道我的意思。’我不知道他的意思。到现在也不知道。但我觉得他说的不是把你交给我。他说的是把你交给我保管。他怕他走了之后,没有人替他看着你。”

    林峰握着茶杯的手紧了一下。爷爷说的“小峰就交给你了”,不是交代后事,不是托付,而是一种转移。他把林峰从那口井的诅咒中摘了出来,然后交给了母亲。他用自己的方式保护了林峰,然后让母亲用母亲的方式继续保护他。他不是一个人。他从来都不是一个人。他有母亲,有姐姐,有外甥,有一个完整的、普通的、充满烟火气的家。那些人是他的土壤,是他的根,是他能从那口井里爬出来、还能继续活着的全部原因。

    “妈。”林峰说。

    “嗯?”

    “谢谢你。”

    母亲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她伸出手,拍了拍他的手背,然后站起来,去厨房准备早饭了。

    大年初一的早饭是饺子,除夕夜包好的,冻在冰箱里,早上煮一煮就能吃。母亲煮了两盘饺子,一盘给林峰,一盘给自己和姐姐。姐夫不吃饺子,他要吃汤圆,母亲又给他煮了一碗汤圆。外甥什么都不想吃,只想吃糖,被姐姐瞪了一眼,乖乖地坐到了餐桌前,吃了三个饺子,喝了一碗粥。

    吃完饭,林峰开车带一家人去庙里烧香。庙在县城东边的一座小山上,不大,只有两进院子,但香火很旺。大年初一,来烧香的人排成了长队,从庙门口一直排到山脚下。林峰停好车,一家人跟着队伍慢慢地往前挪。外甥等得不耐烦了,在队伍里扭来扭去,被姐姐按住了好几次。排了将近一个小时,终于到了庙门口。母亲进去烧了香,磕了头,捐了香火钱。姐姐也烧了香,磕了头。林峰没有烧香,他站在庙门口,看着院子里那棵老银杏树。树很大,树干要两个人才能合抱,树枝上挂满了红色的祈福带,风一吹,飘飘扬扬的,像无数只红色的蝴蝶。

    他想起爷爷。不是病床上的爷爷,不是井底的爷爷,而是他很小的时候,爷爷带他来这座庙里烧香的爷爷。爷爷牵着他的手,走在石板路上,他那时候太小了,石板路的缝隙太宽了,他的脚踩进去会卡住,爷爷就把他抱起来,放在肩膀上。他骑在爷爷的脖子上,看着庙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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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口那两尊石狮子,觉得它们好大,好凶,不敢看。爷爷说:“别怕,它们是看门的,不咬人。”他问:“它们看什么门?”爷爷说:“看平安的门。”他不懂什么是“平安的门”,但他觉得那两尊石狮子很厉害,能把所有不好的东西都挡在外面。

    现在他知道了。没有什么是能把所有不好的东西挡在外面的。石狮子不能,庙不能,烧香不能,磕头不能。唯一能挡住那些东西的,是人。是他自己。是他在井底说出的那个“不”字。但那个“不”字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不是他凭空想出来的,是爷爷用一辈子的时间种在他心里的。爷爷剜掉眼睛,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让他看清楚。爷爷装疯卖傻,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让他有时间。爷爷用血在他眉心画下那个虚假标记,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让他有机会。他有机会说“不”,是因为爷爷给了他那个机会。

    林峰站在庙门口,看着那棵老银杏树,在心里说了一句:“爷爷,新年好。”他知道爷爷听不见。但他知道,如果爷爷能听见,他一定会像以前一样,笑一下,然后说:“嗯,新年好。”

    从庙里出来,已经快中午了。阳光很好,天很蓝,云很白。外甥饿了,吵着要吃零食,姐姐从包里掏出一袋饼干,他拆开就啃,啃得满嘴都是碎屑。林峰看着他的样子,笑了一下,伸手帮他擦了擦嘴角的碎屑。

    “舅舅,你笑什么?”外甥问。

    “笑你像只小花猫。”林峰说。

    “我才不是小花猫!”外甥不服气,嘴巴鼓得像只河豚。

    一家人上了车,林峰发动引擎,驶上了回城的路。阳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照在他的手上,照在方向盘上,照在外甥在后座探出来的小脑袋上。外甥在唱歌,唱的是那首跑调的儿歌,还是跑调,还是唱得很认真。姐姐和母亲在说话,声音不大,有一搭没一搭的,像两条并行的溪流,偶尔交汇,偶尔分开。姐夫在副驾驶座上刷手机,嘴角挂着笑,不知道在看什么有趣的东西。

    林峰开着车,听着这些声音,忽然觉得这一刻很完整。不需要任何别的东西,不需要任何多余的人和事。就是这样,这辆车,这些人,这些声音。这就是他的全部。不是那口井,不是门兽,不是诅咒,不是爷爷留下的烂摊子。而是这些——母亲,姐姐,姐夫,外甥。他们是他活着的理由,也是他活着的证据。他活着,所以他们在。他们在,所以他活着。

    他开了一个多小时,到了姐姐家楼下。姐姐一家下了车,外甥趴在车窗上,说:“舅舅,你什么时候再来?”林峰说:“下周。”外甥伸出小拇指,说:“拉钩。”林峰和他拉了钩,大拇指对在一起。“一百年不许变。”外甥说完这句话,松开了手,蹦蹦跳跳地跟着姐姐上了楼。

    林峰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然后挂上挡,驶上了回城的公路。车里突然安静了,没有了外甥的歌声,没有了母亲和姐姐的说话声,只有引擎的低沉嗡鸣和轮胎碾过路面的沙沙声。他打开收音机,里面在放一首老歌,他跟着哼了几句。

    路两边的田野光秃秃的,麦苗还没有返青,灰绿色的,矮矮的,像一层薄薄的地毯。远处的村庄升起了炊烟,笔直的,细细的,在无风的天空里慢慢地升上去,散开,消失。他开了一个小时,到了出租屋楼下。停好车,拔掉钥匙,下了车。他抬头看了一眼天空,天很蓝,云很白,有几只鸟在天上飞,不知道是什么鸟,飞得很高,很快,像几颗被弹弓射出去的石子。

    他上了楼,进了屋,换了鞋,走到窗边。窗台上的两盆绿萝长得很好,藤蔓垂到了地上,叶片油亮亮的。那个小盒子还在那里,盖着。他没有打开它。他给绿萝浇了水,用湿布擦了擦叶片上的灰,然后把那块布洗干净,晾在卫生间里。他洗了手,倒了杯水,坐到沙发上。

    茶几上放着那本关于古桥的书,他拿起来翻了翻,翻到了赵州桥那章。桥还是那座桥,趴在那里,不声不响。他合上书,把它放回书架上。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前。城市的夜景在眼前展开,万家灯火。

    他在那些灯火中站了很久,久到腿开始发酸。然后他关了灯,躺到床上。窗外的城市噪音在深夜变得模糊而遥远。他闭上眼睛,感觉到睡意像一条温暖的河流,慢慢地漫上来。他没有抵抗,让那条河把他带走。

    他梦到了一座桥。不是赵州桥,不是他认识的任何一座桥。桥很小,很窄,只容一个人通过。桥下是一条小河,河水很清,能看到水底的鹅卵石。河两岸是草地,草地上开满了野花,红的,黄的,紫的,白的,像一块打翻了的调色盘。他站在桥的这一头,看着桥的那一头。桥的那一头站着一个人,背对着他,看不清脸。那个人穿着一件军绿色的外套,头发花白,背微微驼着,站在桥的那一头,像在等什么人。

    林峰走上了桥。桥面很窄,他走得小心,一步一步的,不敢快。走到桥中间的时候,那个人回过头来。是爷爷。他的眼睛是睁开的,完整的,健康的,看得见一切的。

    “你来了。”爷爷说。

    “嗯。”林峰说。

    爷爷笑了一下,转过身,朝桥的那一头走去。他走得很慢,不急,不赶。林峰站在桥中间,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了一个小小的点,消失在一片光里。

    他没有追。他站在桥中间,看着爷爷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走回了桥的这一头。桥的这一头,阳光很好,草地很绿,野花很艳。他走下桥,坐在草地上,看着那条小河慢慢地流。

    河水很清,很凉,很安静。它不需要知道流向哪里,它只是流着。就像他不需要知道以后会怎样,他只是活着。活在这一刻,在这个阳光很好的下午,在这片开满野花的草地上,在这座窄窄的桥的旁边。活着,然后继续走。不是走向某个确定的方向,只是走。走本身,就是方向。

    他在那片草地上坐了很久,久到太阳从东边移到了西边,影子从西边移到了东边。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草屑,转身,走进了那片光里。

    他醒了。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钻进来,在床单上画出一条细细的金线。他躺了一会儿,看着那条金线慢慢地变宽、变亮。

    新的一天开始了。新的一年开始了。他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