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阁楼骨语 > 27. 除夕
    腊月二十九,林峰请了最后一天假,开车回老家。

    不是回老宅,是回母亲住的地方——县城东边的一个小区,三室一厅,电梯房,楼下有个小广场,傍晚的时候全是跳广场舞的大妈和追来追去的小孩。母亲搬来这里已经五年了,爷爷还在世的时候就搬了。那时候老宅太旧了,冬天漏风,夏天漏雨,母亲和姐姐劝了爷爷很久,爷爷才勉强同意搬出来。但爷爷搬出来之后,每个月都要回老宅一次,一个人,坐班车,下车走两公里路,在老宅的院子里坐一个下午,天黑之前再坐班车回来。林峰那时候不理解,觉得爷爷是念旧,舍不得老房子。现在他知道了,爷爷回的不是老宅,是那口井。他每个月都要回去看看那口井,确认它还在那里,确认门兽还在沉睡,确认他争取来的时间没有被浪费。

    林峰把车停在小区楼下,从后备箱里拎出几袋年货——水果、坚果、饮料、两瓶白酒、一条烟。母亲不喝酒,烟是给姐夫带的。他按了门铃,母亲开的门,围裙上沾着油,手上全是面粉。“来了?快进来,外面冷。”林峰换了鞋,把年货放在客厅的茶几上。母亲看了一眼那些东西,说:“又花这么多钱。”林峰说:“没花多少。”母亲说:“你每次都这么说。”两个人笑了一下,像一对普通的母子在普通的年前说一些普通的话。

    姐姐和姐夫已经在了。姐夫在厨房里帮母亲打下手,姐姐在客厅里陪外甥拼乐高。外甥看见林峰,扔下乐高就冲过来,一头扎进他怀里。“舅舅!舅舅!你看我拼的!”他拉着林峰的手,把他拽到茶几前,指着那个拼了一半的乐高飞船。林峰蹲下来看了看,说:“这是什么?”外甥说:“宇宙飞船!”林峰说:“宇宙飞船怎么没有窗户?”外甥想了想,说:“窗户还没拼。”林峰笑了,帮他找到了那几块带窗户的零件,两个人一起拼完了飞船的驾驶舱。外甥把一个小人塞进驾驶舱,说:“这个是舅舅,这个是妈妈,这个是姥姥,这个是姥爷——不对,姥爷不在。”他说的“姥爷”是爷爷。林峰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把小人摆好。

    “姥爷在哪里?”外甥问。

    林峰看着外甥那双又黑又亮的眼睛,想了几秒钟,说:“姥爷在一个很远的地方。”

    “他什么时候回来?”

    “他不回来了。他要在那个地方待很久很久。”

    外甥歪着头想了想,然后说:“那他会不会冷?会不会饿?会不会想我们?”林峰的眼眶发酸,但他没有让眼泪掉下来。他对外甥说:“他不会冷,不会饿,他会想我们。但我们也会想他。想一个人的时候,那个人就不算真的走了。”外甥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然后又去拼乐高了。

    姐姐走过来,在林峰旁边坐下。她没有说话,只是把手放在林峰的手背上,轻轻拍了拍。林峰看了她一眼,她的眼眶是红的,但没有哭。两姐弟就这么坐了一会儿,什么也没说,什么也不需要说。

    下午三点多,母亲说要去菜市场买点东西,林峰说他去。母亲说:“你知道买什么吗?”林峰说:“你写个单子。”母亲写了一张单子,芹菜、蒜苗、豆腐、鱼、鸡翅、几样调料。林峰拿了单子,下楼,开车去了菜市场。

    腊月二十九的菜市场人山人海,每一个摊位前都挤满了人。林峰挤到卖鱼的摊位前,指了一条草鱼,摊主捞起来,摔晕,刮鳞,剖肚,清理内脏,装袋,递给他,一气呵成。他又买了芹菜、蒜苗、豆腐、鸡翅和几样调料,拎着大包小包挤出菜市场。站在菜市场门口,他忽然停住了。

    菜市场对面是一条老街,街的尽头,是通往老宅的那条路。

    他站在那里,手里拎着年货,看着那条路。路上有很多车,很多人,很多声音。卖糖葫芦的,卖气球的,卖春联的,卖鞭炮的。一个小孩骑在爸爸的肩膀上,手里举着一个红色的气球,气球在风里摇来摇去。林峰看着那个气球,想起了那口井。不是悲伤,不是怀念,而是一种遥远的、平静的、像想起一个很久以前的梦一样的感觉。

    他转身上了车,开回了家。

    晚饭是母亲做的,红烧鱼、蒜苗炒肉、芹菜香干、豆腐汤、一盘卤鸡翅。一家人围坐在餐桌前,姐夫开了那瓶白酒,给林峰倒了一杯,给自己倒了一杯。母亲不喝酒,倒了杯果汁。姐姐也不喝,倒了杯白开水。外甥坐在儿童椅上,面前摆着一碗米饭和几块鸡翅,啃得满脸是油。

    “来,碰一个。”姐夫举起酒杯。

    大家碰了杯,喝了各自的饮料,开始吃饭。林峰夹了一块鱼,鱼肉鲜嫩,汤汁浓郁,是母亲的味道。他吃了很多,吃了两碗米饭,喝了一碗汤,啃了五块鸡翅。外甥啃了三块,啃不动了,把剩下的一块放在林峰碗里,说:“舅舅吃。”林峰吃了,骨头吐在桌上,堆成一小堆。

    吃完饭,外甥拉着林峰去阳台看烟花。对面有人家在放烟花,不是那种大型的、升到天上炸开的烟花,而是一种小的、拿在手里挥舞的烟花棒,金色的火花在黑暗中划出一道道光弧。外甥趴在阳台栏杆上,看得入了迷,嘴里发出“哇——哇——”的声音。林峰站在他旁边,看着那些烟花棒,想起了爷爷说过的一句话:“烟花好看,是因为它知道自己很快就会灭。要是它永远不灭,你就不觉得好看了。”

    他不知道爷爷是在什么时候、在什么情况下说的这句话。也许是在某个除夕夜,也许是在某个平常的晚上,也许这句话根本不是爷爷说的,而是他自己记错了,把某本书上看到的一句话安在了爷爷身上。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这句话在他脑子里,在这个除夕夜,在这个阳台上,在外甥“哇——哇——”的惊叹声中,自己浮了上来。

    烟花好看,是因为它知道自己很快就会灭。那口井呢?那口井也在灭。它灭了之后,会不会有人觉得它好看?会不会有人记得它?他不知道。但他记得。他记得那口井的每一个细节,每一块青砖,每一条刻痕,每一片苔藓。他记得井底的黑暗,记得门兽的试探,记得那句“不”字在自己喉咙里震动时的感觉。他记得这些不是因为它们好看,而是因为它们是他的一部分,就像他手上的皮肤、眼睛里的颜色、骨头里的钙质一样,是他之所以成为他的原因。

    外甥看完了烟花,困了,被姐姐抱去洗澡睡觉。林峰回到客厅,姐夫在陪母亲看春晚,电视里的相声演员在说一个不好笑的笑话,母亲和姐夫却笑得很开心。林峰在沙发上坐下来,也跟着笑了一下,虽然他没听清那个笑话的内容。

    十点多,母亲去睡了。姐夫也去睡了。姐姐从外甥的房间出来,说:“他睡着了。”林峰说:“我走了。”姐姐说:“这么晚了,住下吧。”林峰说:“不了,明天还要来。”姐姐没有勉强,给他拿了一件厚外套,说:“路上慢点。”林峰穿上外套,拿了车钥匙,出了门。

    楼下,空气清冷,天上有几颗星星,不亮,像快没电的灯泡。他发动车子,驶出了小区。他没有直接回城,而是拐上了通往老宅的路。不是因为他要去那口井,而是因为他想走一走那条路。在除夕夜,在一年中的最后一个晚上,走一走那条他走过无数遍的路。

    路两边的村庄亮着灯,每一盏灯下面都有一家人,在吃年夜饭,在看春晚,在打牌,在聊天。偶尔有鞭炮声从远处传来,噼里啪啦的,像一阵骤雨。他把车窗摇下来一点,让冷风吹进来,吹在脸上,凉丝丝的。

    他开了四十分钟,到了村口。老宅在月光下安静地立着,像一个睡着的老人。他下了车,走进村子。村里很安静,大多数人都在家里过年,路上没有人,只有路灯发出昏黄的光。他走到老宅门口,院门关着,但没有锁。他推开门,走进去。

    院子里没有雪了,雪已经化了大半,只在水缸的阴影里还残留着几块脏兮兮的冰。他走过院子,没有进正厅,直接去了后院。后院的野草枯了大半,踩上去咔嚓咔嚓地响。他走到老槐树下,井还在那里,井口没有雪,没有雾,没有光。只是一口井,一口普通的、古老的、沉默的井。

    他在井沿上坐下来,掏出一根烟,点上。烟头的红光在黑暗中一亮一灭,像一个微弱的信号,向某个不知名的方向发送着某种不知名的信息。他抽完那根烟,把烟头在井沿上碾灭,站起来,转身离开。

    他走到村口,坐进车里,发动引擎。仪表盘上的时间显示着十一点四十分。还有二十分钟,这一年就要结束了。他挂上挡,驶上了回城的路。公路两边是黑黢黢的田野,远处的村庄偶尔闪过几盏灯,像萤火虫一样微弱而短暂。他开了一个多小时,进入了城区。街上的车很少,偶尔有一辆出租车驶过,车顶上亮着“空车”的绿灯。他在一个路口等红灯,旁边没有车,前后左右都没有车。整个城市像睡着了一样,只有红绿灯在一丝不苟地变换着颜色。

    红灯变绿。他踩下油门,穿过路口,开回了出租屋楼下。他停好车,拔掉钥匙,下了车。他抬头看了一眼天空,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只有一层灰蒙蒙的云。但云层的缝隙里,漏出了一小片深蓝色的、干净的天空,像一只半闭的眼睛。

    他上了楼,进了屋,没有开灯,直接走到窗边。城市的夜景在除夕夜显得格外安静,灯火比平时少了一些,很多人回了老家,很多窗户是黑的。但那些亮着的窗户里,有人在守岁,有人在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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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新年,有人在电话里说着“新年快乐”。他站在窗前,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截指骨。它的温度和他的体温一模一样,分不清哪一部分是它的,哪一部分是他的。

    手机震了一下。一条短信,发件人是一串零。

    “新年快乐。”

    他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打了四个字:“新年快乐。”发送。消息显示已送达,没有已读回执。他不知道那头会不会有人看到这四个字,也不知道如果没人看到,这四个字去了哪里。也许它们去了井底,也许它们去了门兽消失后留下的那个空洞里,也许它们哪儿也没去,只是在某个不知道什么地方的空间里飘着,像一只断了线的风筝。

    他把手机放在窗台上,洗了澡,换了睡衣,躺到床上。新的一年还有几分钟就要来了。他闭上眼睛,听着窗外的声音——远处有鞭炮声,零星的,稀落的,像一个人在做梦时含混的呓语。那些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经过无数墙壁、窗户和街道的过滤,变得模糊而柔软,像一层薄薄的绒布,盖在城市的上空。

    他的意识开始模糊,像一幅被水浸湿的画,线条在晕开,颜色在混合,形状在消失。他沉入了一片温暖的、黑暗的、没有任何东西的水域。他在那片水域中下沉,很慢,很慢,像一颗尘埃落在静水中。

    他没有梦到井。

    他梦到了一片很大的、阳光很好的草坪。草坪上有一棵大树,树很大,树冠像一把撑开的绿伞。树下坐着一个人,那个人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头发花白,背微微驼着,低着头,在看一本很厚的书。林峰走过去,在那个人旁边坐下来。那个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笑了。是爷爷。不是年轻的爷爷,不是病床上的爷爷,而是一个他从未见过的爷爷——既不年轻也不苍老,既不健康也不病弱,只是一个老人,一个普通的、坐在树下看书的老人的样子。

    “你来了。”爷爷说。

    “嗯。”林峰说。

    爷爷合上书,放在膝盖上,仰头看着头顶的树冠。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脸上,落在他白色的衬衫上,落在他放在膝盖上的手上。

    “那口井死了。”林峰说。

    爷爷点了点头。“我知道。”

    “你早就知道?”

    “我猜到了。”爷爷说,“但我不能确定。我剜掉眼睛之后,就看不到井底的情况了。我只能等。等你告诉我。”

    林峰沉默了一会儿。他有很多问题想问爷爷——为什么要用他的血做标记?为什么要把拖进这个诅咒?为什么不在他还小的时候就告诉他真相?但他一个都没有问。因为他知道答案。答案就在爷爷的眼睛里——那双此刻睁着的、健康的、完整的、看得见一切的眼睛里。答案就是:爷爷爱他。用一种笨拙的、残忍的、充满了错误的方式爱他。

    “我不怪你。”林峰说。

    爷爷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不是泪水,而是一种更亮的光,像阳光照在水面上反射出来的那种光。

    “我知道。”爷爷说。

    他们坐在那棵大树下,坐了很久。阳光慢慢地移动,从东边移到西边,树影从西边移到东边。远处的草坪上有孩子在放风筝,风筝飞得很高,高到几乎看不见了。爷爷说:“你看那个风筝。”林峰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只能看见一个小小的、白色的点,在蓝天里像一颗静止的星星。

    “线还在吗?”林峰问。

    “还在。”爷爷说,“但不用扯。它想飞多高就飞多高。线只是让你知道,它还在。”

    林峰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新年的第一天,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钻进来,在床单上画出一条细细的金线。他躺了一会儿,看着那条金线慢慢地变宽、变亮。他拿起手机,早上八点十二分。有很多条未读消息——母亲发的“新年快乐”,姐姐发的“新年快乐”,同事发的“新年快乐”,还有几条群发的、一看就是复制粘贴的祝福语。他一条一条地回复,每一个都打了四个字:“新年快乐。”

    他坐起来,穿上拖鞋,去卫生间洗漱。镜子里的人看起来和昨天一样,又和昨天不一样。不是外表变了,而是他看自己的方式变了。他不再用“被设计出来的工具”的眼光看自己,也不再试图用“自由的独立个体”的眼光看自己。他只是在看自己。没有任何标签,没有任何定义,没有任何预设。他是林峰。一个二十八岁的年轻人,一个儿子,一个弟弟,一个舅舅,一个曾经走进井底、说了一句“不”字、然后走出来的人。这些身份不是标签,它们是他。他是由这些身份组成的,一个都不能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