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阁楼骨语 > 22. 冬天的秘密
    “对不起。”他说。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道歉。也许是为几百年来林家的人对这口井的恐惧道歉,也许是为爷爷用那虚假的诅咒欺骗了自己一辈子道歉,也许是为他自己差点成为了另一个守门人道歉。也许只是为这团蜷缩在井底的、无辜的、被人类恐惧创造出来又被人类恐惧抛弃的小东西道歉。

    那团黑暗动了一下。不是变大,不是变小,而是像一朵花一样,慢慢地、缓慢地舒展开来。它不再是圆形的了,它变成了一种更复杂的形状,像一棵树,像一张网,像一个由无数细小的线条组成的图案。那个图案在林峰眼前展开的时候,他看到了一个画面——不是用眼睛看到的,而是直接出现在他的意识里的。

    画面里是他的外甥,五岁,趴在地板上拼乐高。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小小的背上,落在他翻动说明书的小手上,落在他专注的、微微皱着眉头的脸上。外甥抬起头,朝林峰的方向看了一眼,笑了。那个笑容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一扇门——不是井底的那扇门,而是林峰心里那扇他一直不知道存在的门。

    门后面是他自己。

    不是现在的自己,而是小时候的自己。七八岁,穿着蓝色的短裤,白色的T恤,蹲在老宅院子里那口水缸前看蚂蚁搬家。爷爷走过来,蹲在他身边,在他耳边说了一句话。那句话他听了很多次,每一次都不同——第三个才是真的,第三个是你,第三个是乃。但现在,在井底的黑暗向他展开的画面里,他终于听到了那句话真正的、最初的、没有被任何人的记忆篡改过的版本。爷爷说的是:“第三个,就是你。”

    不是你,不是你猜的那个你,而是“你”——正在看蚂蚁的那个你,七岁的你,还不知道恐惧是什么的你。

    林峰缩回了手。那团黑暗已经不再是黑暗了,它变成了一团微弱的光,像一颗被灰尘覆盖的星星,在井底缓缓地旋转。光很弱,很淡,但在深黑的井底,它像一盏灯,一盏被点燃了几百年、从来没有熄灭过的灯。

    他站起来,后退了两步,看着那口井。井口的形状还是圆的,青砖砌成,长满了墨绿色的苔藓。但在他的眼里,它不再是囗吞噬人的深渊了。它只是一口井,一口普通的、古老的、被人遗弃在荒坡上的井。它里面没有怪物,没有诅咒,没有需要献祭的契约。只有一团微弱的、由恐惧凝聚而成的光,在等待恐惧散尽之后,自己也散尽。

    林峰转身离开了井边。他走过老槐树的时候,伸手摸了摸它粗糙的树皮。树皮冰凉而坚硬,像一个老人沉默的手掌。他走过乱葬岗的时候,风吹过来,枯草沙沙地响,像无数人在低声说话。他走回车子旁边,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

    他把那本日记放在副驾驶座上,系好安全带,看了一眼后视镜。镜子里是那条被野草淹没的小路,小路的尽头是老槐树,老槐树的后面是那口井。一切都和他来时一样,但一切都不一样了。

    他挂上倒挡,倒出车位,掉头,驶上了回城的公路。夕阳在他身后,把整条公路染成了橘红色。他把车窗摇下来一点,让秋天的风吹进来,吹在脸上,凉丝丝的,带着泥土和枯草的味道。收音机里在放一个谈话节目,两个主持人聊着聊着就聊到了小时候——有人说小时候最怕村口那口井,每次路过都要绕道走;另一个说小时候最怕祠堂里的牌位,总觉得它们在看他。林峰听着,忽然笑了。

    他们都怕过井。他也怕过。但现在他不怕了。不是因为他勇敢,而是因为他知道了井底有什么。井底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团小小的、微弱的、正在慢慢熄灭的光,和他自己的影子。

    他开了将近一个小时,进入了城区。天已经黑了,路灯亮了,城市的夜晚开始了。他把车停在出租屋楼下的路边,拔掉钥匙,拿起日记,下了车。锁上车门的时候,他看了一眼车顶上那几片槐树叶,它们还在,在路灯下像几枚金色的勋章。

    他上了楼,进了屋,把日记放在茶几上,去厨房倒了杯水。水是凉的,他喝了一大口,感觉那口凉水从喉咙一路滑到胃里,像一道清亮的溪流。他坐在沙发上,拿起那本日记,翻到最后一页。那些蝌蚪一样的符号还在那里,但此刻他看它们的时候,它们不再是符号了,它们变成了一句话,一句他早就知道、只是一直不敢对自己说的话。

    “你自由了。你一直都是自由的。”

    字迹从纸面上浮现出来,不是墨迹,而是一种淡淡的、银白色的光。那光和他在手心里见过的印记一模一样,和井底那团黑暗散尽之后露出的光一模一样,和他此刻闭上眼时在黑暗中看到的光一模一样。

    他把日记合上,放在茶几上,靠在沙发上,闭上了眼睛。睡意像一条温暖的河流,慢慢地、无声地漫上来,淹没了他的脚踝,淹没了他的膝盖,淹没了他的腰,淹没了他的胸口,淹没了他的头顶。他在那条河里往下沉,沉得很慢,很舒服,像一个回到子宫的胎儿,被温暖的水包围着,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怕。

    他沉到了最深处。那里没有门,没有井,没有门兽,没有诅咒,没有恐惧。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温柔的光。

    他在光中睡了很久。没有梦。

    林峰不再数日子之后,时间反而过得快了。秋天像一片被风卷走的叶子,还没看清它的颜色,就已经不见了。十一月的时候,公司换了新的办公室,从城东搬到了城西。林峰的工位靠窗,午后的阳光照在电脑屏幕上,反光刺眼,他不得不拉下一半百叶窗。新办公室的茶水间有了一台咖啡机,现磨的那种,同事们都觉得这是公司做过的最好的决定。林峰每天喝两杯,一杯上午,一杯下午,准时得像一台机器。

    他瘦下去的八斤一直没有胖回来。不是刻意节食,而是他的身体好像找到了一种新的平衡——在这个体重上,他的精力最好,睡眠最沉,醒来最清醒。他的黑眼圈淡了一些,但眼窝还是比从前深,颧骨还是比从前高。姐姐说他瘦了不好看,母亲说他是不是工作太累了,同事说他可以去做模特——最后这个是开玩笑,因为林峰的身高只有一米七二,做模特不够用。他笑着敷衍过去,把话题转到天气、房价或者新出的电影上。他已经很擅长转移话题了。这不是天赋,是练习。过去两个月里,他练习了无数次如何在别人问起“你最近怎么了”的时候,既不撒谎又不解释。不撒谎意味着他不说“没事”,因为他确实有事;不解释意味着他不说“那口井”,因为没人能听懂。他的答案是“最近睡得不太好”,或者“可能是季节转换”,或者“年纪大了”。这些都是事实,但不是全部事实。就像冰山露出水面的那部分,你看得见,但水下的东西你永远不知道有多大。

    十一月下旬,母亲在电话里说,老家要降温了,让他把厚衣服找出来。他说好。挂了电话之后他坐在沙发上想了很久,想不起来自己的厚衣服放在哪里。去年冬天他穿的那件黑色羽绒服,好像挂在衣柜的最里面,被夏天的T恤和短裤埋住了。他站起来去翻衣柜,翻到了那件羽绒服,也翻到了一本他忘记了的相册。相册是爷爷留下的,不是老宅阁楼那张照片的那本,而是另一本,更旧的,封面是红色塑料皮,上面印着“吉祥如意”四个金字,烫金的,已经斑驳得看不清了。

    他翻开相册。里面都是些老照片,黑白的,彩色的,大的,小的,有边框的,没边框的。大部分照片他都不认识,是爷爷年轻时的朋友、同事、邻居,那些人的脸对他来说是陌生的,像另一本书里的插图。但翻到最后几页的时候,他看到了一个他认识的人。

    王叔。

    不是中风的王叔,不是井口发绿光的王叔,不是那个在月光下站在老槐树旁说自己“换了活棺材”的王叔,而是一个年轻的、笑着的、穿着一件白色衬衫站在某个公园门口的王叔。照片下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一九九三年春,于人民公园。那一年,林峰还没出生。王叔在那个春天看起来三十多岁,头发浓密,腰板挺直,嘴角挂着一丝不太对称的笑——不是刻意摆拍的那种笑,而是被人偷拍时还没来得及收起来的、自然的、属于瞬间的笑。

    林峰盯着这张照片看了很久。他忽然意识到,他对王叔的了解全部来自于那口井,来自于诅咒,来自于交易。他不知道王叔喜欢吃什么,不知道王叔年轻时候做过什么工作,不知道王叔为什么会和爷爷成为朋友。他只知道王叔是被井标记过的人,是装中风装了三十年的人,是在井口对他露出绿光眼睛的人。这算什么了解?这甚至不算了解。这只是一个标签,一个“受害者”的标签,一个“证人”的标签,一个“工具”的标签。他把王叔当成了一枚棋子,和那口井、那本日记、那把钥匙一样,都是他解谜的道具。

    他从来没有把王叔当成一个人。

    这个念头像一盆冷水浇在他头上。他合上相册,把它放回衣柜最里面,压在羽绒服下面。他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找到了王叔的号码——那是他在第一次去王叔家的时候存的,王叔女儿给他的,说“如果你爸醒了,给我打电话”。他从来没有打过这个号码。他犹豫了很久,按下了拨出键。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

    “喂?”是一个女人的声音,沙哑的,疲惫的,不是王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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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姐,是我,林峰。”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林峰?”王叔女儿的声音里有一种不确定,像一个人听到了一个很久没提起的名字,需要时间去匹配面孔。“你怎么打电话来了?我爸他……”

    “他不在家吗?”林峰问。

    “他在。他在家。但……”她又沉默了。林峰听到电话那头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下一句话。“他最近不太对。你能来一趟吗?”

    林峰没有问“不太对”是什么意思。他说“好”,挂了电话,拿起车钥匙,下了楼。

    去王叔家的路他开过一次,那是深夜,他骑着电动车,心急如焚。这一次是白天,他开着车,阳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暖洋洋的,但他的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沉重。他开了一个多小时,到了镇上,拐进那条他记忆中狭窄的巷子。巷子比记忆中宽一些,也许是白天的光线让一切显得更舒展。他把车停在巷口,走进去,敲了敲门。

    王叔女儿开的门。她比两个月前老了至少五岁——不是真的老了,而是那种被什么东西压垮之后、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架一样的憔悴。她的眼睛红肿,嘴唇干裂,头发随便扎在脑后,几缕碎发贴在额头上。

    “他怎么了?”林峰问。

    她没有回答,只是侧身让开了门。林峰走进去,穿过客厅,上了二楼。二楼最里面的那间房,门开着。他站在门口,看见了王叔。

    王叔坐在床上。不是躺着,是坐着。他穿着一件灰色的秋衣,外面套着一件旧棉袄,棉袄的扣子扣错了位,下摆一边长一边短。他的头发乱得像鸟窝,脸上的胡子有几天没刮了,灰白色的胡茬密密麻麻地爬满了半张脸。但他的眼睛是亮的,不是那种门兽的绿光,而是一种更让人害怕的光——那种“我很清醒但我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的光。

    他看见林峰,笑了。那个笑容不对。不是王叔的笑——林峰没见过王叔笑几次,但他知道王叔的笑应该是短促的、克制的、嘴角只牵动一下的那种。而眼前这个笑容是咧开的、夸张的、像一个人在学习怎么笑一样。

    “你来啦。”王叔说。声音不是林峰记忆中的那种低沉的、疲惫的嗓音,而是一种尖细的、像小孩一样的声音。“我等你好久了。”

    林峰走进房间,在王叔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王叔女儿站在门口,没有进来,只是靠门框站着,两只手绞在一起,指节发白。

    “你知道我是谁吗?”林峰问。

    王叔歪着头看他,像一个小孩在辨认一个不太熟悉的亲戚。“你是……你是林老三的孙子。”他说的“林老三”是爷爷。爷爷在家排行老三,这个称呼林峰已经很久没听到了。他点了点头。

    “你知道你之前发生了什么吗?”林峰又问。

    王叔的笑收了一点。他的眼神从林峰的脸上移开,移向窗户,移向天花板,移向角落里那台落了灰的老式电视机。他的目光在这些地方游移了很久,像一只找不到落脚点的苍蝇。然后他的笑容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林峰从未在王叔脸上见过的表情——恐惧。不是那种看到鬼之后的、尖叫的恐惧,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更安静的、像一个人意识到自己正在消失时的恐惧。

    “我不知道。”王叔说。这一次他的声音正常了,低沉的,沙哑的,是林峰记忆中的那种。“我不知道我自己是谁了。”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进了林峰的胸口。他不知道我自己是谁了。不是“我忘了我是谁”,不是“我不记得以前的事了”,而是“我不知道我自己是谁了”。这是一个存在层面的问题,不是一个记忆层面的问题。王叔记得一切——他记得爷爷,记得林峰,记得那口井,记得三十年的装病,记得井口的那双绿光眼睛。但他不记得“自己”是谁。那个叫“王叔”的人,那个有喜好、有厌恶、有过去、有未来的人,那个在照片里穿着白色衬衫站在公园门口笑的人,消失了。剩下的只是一个容器,里面装着所有的记忆,但没有任何东西把这些记忆组织成一个叫做“我”的东西。

    林峰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伸出手,握住了王叔的手。王叔的手冰凉,骨节突出,皮肤粗糙得像砂纸。但王叔没有缩回去,他让林峰握着,像一个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浮木。

    “你会好的。”林峰说。他知道这是一句谎言。但他不知道除了谎言还能说什么。

    王叔没有回答。他的目光又从林峰脸上移开了,移向那个落了灰的电视机,然后停在了那里。他的嘴角又开始往上牵,那个夸张的、学习来的笑又回到了他的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