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阁楼骨语 > 18. 日常生活
    林峰用了整整一个星期,才学会如何在两个世界之间生活。

    这一个星期里,他白天在城市的出租屋里处理工作邮件、回客户的电话、改项目的方案;晚上坐上末班公交车回到老宅,在午夜到来之前走到井边,坐在井沿上等那只“眼睛”睁开,然后说出那个字。每一天的流程几乎一模一样,像一个被精确编程的循环:闹钟响,起床,刷牙,出门,上班,下班,回家,换衣服,赶末班车,走村路,坐井沿,说“不”,再走回来,赶第一班车回城,重新开始。

    唯一的变化是那只手心里的印记。它在白天几乎看不见,只有当他用力握拳或把手泡在冰水里的时候,才会浮现出一个极淡极淡的银白色轮廓。但到了傍晚六点——距离午夜还有六个小时的时候——它开始变深,从银白到浅灰,从浅灰到暗红。晚上九点之后,它已经完全变成了深红色,像一块快要燃尽的炭,边缘偶尔会闪过一道微弱的光。午夜时分,它达到最亮,红得像刚从心脏里泵出来的血。午夜过去之后,它开始褪色,到凌晨三点左右,又回到了那种几乎看不见的银白色。

    他在第五天的时候发现了这个规律,并开始习惯它的存在。习惯是一件可怕的事情。它能让最荒诞的事情变得理所当然,能让最痛苦的经历变成日常的琐碎。林峰在第五天晚上坐在井沿上等午夜的时候,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不像第一天那样紧张了。他的手不抖了,心跳平稳了,他甚至有余裕在门兽试探他的时候去想明天的工作安排。不是因为他变强了,而是因为他的痛觉在麻木。就像陈伯说的——你以为你变强了,其实是你的皮肤在死去。

    但他没有别的选择。他只能让自己麻木,因为如果不麻木,每一次午夜都是一次酷刑,他撑不过第一周。

    第十天的时候,他收到了一封公司的邮件。项目延期了,客户要换方案,他需要在接下来的两周内重新做一版方案出来。这意味着加班。他看了一眼日历,计算了一下时间——如果加班到晚上九点,他赶不上最后一班回镇上的公交车;如果打车回去,单程两百块,一个月下来就是六千块,他的工资只有八千。他算了很久,最后给姐姐打了个电话。

    “姐,你那辆旧车还开吗?”

    “不怎么开了。怎么了?”

    “借我开一段时间。”

    姐姐没有问他为什么突然要车。她只是说:“钥匙在妈那儿,你去拿。”

    林峰请了半天假,坐了两个小时的公交车回到老家,从母亲那里拿了车钥匙。车是姐姐结婚时姐夫家买的,一辆开了七八年的白色两厢车,车身有几道刮痕,后视镜上还挂着姐姐求的平安符。他发动引擎,油表显示只剩一格油。他在镇上的加油站加了两百块钱的油,然后开着这辆车回到了城市。

    从那天开始,他的生活有了车。他不再需要赶末班公交车了。他可以在公司加班到晚上九点甚至十点,然后开车回老宅。从公司到老宅大约七十公里,不堵车的话一个小时十分钟。他会在十一点多到达,在井边坐一会儿,等午夜,说“不”,然后开车回城。回到出租屋通常是凌晨一点多,睡六个小时,早上七点多起来,开车去公司。一天睡六个小时,勉强够用。他告诉自己:有人每天通勤四个小时也是这样过的,他只是多了一个午夜必须去的地方。

    第二十天的时候,他瘦了八斤。不是刻意减肥,而是没有时间好好吃饭。早餐是便利店的三明治和咖啡,午餐是公司楼下的快餐,晚餐通常是在开车的时候解决的——一只手握方向盘,一只手拿汉堡,眼睛看着前方的路,脑子里想着门兽和项目方案。他的黑眼圈越来越重,同事们开始注意到他的变化。项目经理在茶水间拦住他,问:“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脸色很差。”林峰笑着说:“没事,就是睡得晚。”项目经理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年轻人注意身体。”然后走了。

    林峰站在茶水间里,手里端着一杯速溶咖啡,看着窗户玻璃上自己的倒影。那个倒影确实不像他了。眼眶深陷,颧骨突出,嘴唇发白,整个人像一个被榨干了水分的植物。他喝了那杯咖啡,回到工位,继续改方案。

    第三十天。他撑过了一个月。

    这一天是农历十五,月亮很圆。他坐在井沿上,距离午夜还有二十分钟,手心里的印记已经变成了深红色,但他不再盯着它看了。他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想起小时候爷爷教他认月亮上的阴影。“那是吴刚在砍桂花树,”爷爷指着月亮说,“你看,他砍了一刀,树又长回去,砍了一刀,又长回去。他永远砍不倒那棵树。”林峰当时问:“他为什么不换一把更快的斧头?”爷爷笑了,说:“不是斧头的问题。是他不能让树倒。树倒了,他就没事做了。一个没事做的人,比一个永远砍树的人更可怜。”

    他现在理解了。他就像吴刚。每一天午夜,他说“不”,门兽退回去;第二天午夜,门兽又回来,他再说“不”。永远重复,永远没有终点。如果他有一天不说了,门兽就会出来,他的亲人就会死。所以他永远不能停下。就像吴刚永远不能砍倒那棵树。

    手机震动了。他拿起来一看,是一条短信,发件人是一串零。

    “一个月了。习惯了吗?”

    是爷爷。或者说,是那个用爷爷的号码给他发短信的东西。他已经整整一个月没有收到这个号码的任何消息了。他以为它不会再出现了。但现在它来了,像一个远方的亲戚,在一个普通的日子里忽然发来一句问候。

    林峰看着那行字,想了很久,打了四个字:“差不多吧。”发送。消息显示已送达,但没有已读回执。他不知道那头的人——或者说那个东西——会不会回复。他把手机揣回口袋,继续等午夜。

    三分钟后,手机又震了。

    “习惯不是好事。习惯会让你忘记你为什么要做这件事。你忘了,你就垮了。”

    林峰盯着这行字,忽然感到一阵烦躁。他想说:那你告诉我,我为什么要做这件事?为了保护亲人?我已经知道了。为了终结诅咒?我已经在做。你还想让我怎样?但他没有把这些话打出来。他知道,如果他打了,回复他的不会是安慰,不会是指引,而是一句更让人烦躁的话。爷爷——或者说那个用爷爷身份说话的东西——从来不会给他想要的答案。它只会在他最不需要问题的时候给他问题,在他最不需要提醒的时候给他提醒。

    “我没忘。”他打了这三个字,发了出去。

    这一次,那头沉默了。午夜到了。

    月光消失了,井口变成了一只睁开的眼睛,门兽的试探如期而至。那个缺口又来了,那个试图改写他记忆的力量又一次推开了他的意识之门。但这一次,他没有感到眩晕,没有感到恐惧,甚至没有感到疼痛。他只是站在那里,平静地、像完成一件例行公事一样,说出了那个字。

    “不。”

    门兽退去。月光重新涌回来。整个过程不到三秒钟。他看了一眼手机,那条“我没忘”的消息还停留在屏幕上,没有被回复。他把手机收起来,转身往回走。

    走到老槐树下的时候,他看见一个人影。不是陈伯——那个人影比陈伯高得多,也年轻得多。月光下,那个人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双手插在口袋里,靠在树干上,像一个人等朋友下班时的姿势。林峰走近了几步,手电的光照在那个人脸上,他的呼吸停了一拍。

    那是王叔。

    不是他在病床上见过的那个萎缩的、灰败的、像一张揉皱的纸一样的王叔,而是一个站着的、清醒的、眼神清亮的王叔。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了至少二十岁,脸上的皱纹少了很多,头发也不是全白的,而是花白的,鬓角有几缕黑色。他的眼睛——那双在井口发出过绿光的眼睛——此刻是正常的黑色,瞳孔不大不小,眼白干净,像一双健康的、属于活人的眼睛。

    “你看起来不像是中过风的。”林峰说。

    王叔笑了一下。那是一个很短促的笑,嘴角只牵动了一下就收了回去,像一个人太久没有笑过,已经不习惯使用那些肌肉了。“我没有中过风,”他说,“从来没有。我只是在扮演一个中风的人。演了三十年。”

    林峰靠在另一棵树上,和他隔了大约三米的距离。他点了一根烟,没有递给王叔。王叔也没有要。两个人就这么沉默地站在月光下,像两个刚吵完架又不知道该怎么和好的朋友。

    “你是怎么好的?”林峰终于问。

    “你关了门。”王叔说,“门关了,井对我的控制就断了。不是完全断了,是断了一大半。我现在能走路,能说话,能做我自己。但每天晚上,到了午夜,我还是能感觉到它在叫我。不是用声音,是用一种……你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吗?”

    林峰点了点头。他知道。每一天的午夜,那个印记变红的时候,他能感觉到门兽的意识在触碰他。不是语言,不是画面,而是一种更原始的、类似于“饥饿”的感觉——不是他的饥饿,是他感知到的门兽的饥饿。门兽在饿,它想吞噬,它需要吞噬。而林峰的“不”就像一块石头扔进它的胃里,让它暂时感觉不到饿。但第二天,饥饿会重新回来。

    “我熬了三十年,”王叔说,声音很低,“三十年,躺在那里,不能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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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能说,不能让人发现我还活着。你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吗?你不是躺在床上的,你是躺在棺材里的。活棺材。每一天,每一夜,每一分,每一秒。天花板上有二十七块裂缝,我数了三十年,每一块裂缝的长宽高我都记得。窗户在东南方向,每天下午三点十七分,阳光会从窗帘的缝隙里射进来,照在床尾的第三个栏杆上。冬天照不到,因为太阳角度变了。春天又照到了。我靠这个来判断季节。”

    他的声音很平,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像一个人在做一份客观的陈述。但林峰听出了那种平静下面的东西。那不是释然,不是原谅,而是一种被压榨了三十年之后剩下的渣滓——没有任何情绪,因为所有的情绪都已经被消耗光了。

    “你恨他吗?”林峰问。这个“他”是爷爷。

    王叔沉默了很久。久到林峰的烟抽完了,又点了一根。

    “我不知道,”王叔说,“有时候恨。有时候不恨。有时候觉得恨他太累了,懒得恨了。有时候又觉得自己应该恨他,不恨他就对不起这三十年。但大部分时候,我只是觉得累。很累。累到没有力气去恨任何人。”

    他转过身,看着林峰。月光落在他脸上,照出一种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孩子气的迷茫。像一个小学生站在十字路口,不知道怎么回家。

    “你爷爷告诉我,只要我撑到你来了,撑到你把门关了,我就自由了。”王叔说,“他骗了我。我没有自由。我只是从活棺材换到了大棺材。世界还是那个世界,但我不是以前的我了。我出来之后,去找了我老婆。她改嫁了,儿子不认我,说我是骗子,说我抛弃了他们。我女儿倒是认我了,但她看我的眼神不对,像看一个死人。你知道那种眼神吗?她看我的时候,不是在看她爸爸,是在看一个和她爸爸长得一模一样的陌生人。”

    林峰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没有资格安慰王叔。他连自己都安慰不了。

    王叔走了。没有说再见,没有回头,沿着那条被野草淹没的小路,走进了夜色里。林峰看着他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他想起爷爷说过的一句话——不是用那个号码发来的短信,而是很久以前,在某个他记不清的下午,爷爷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突然说了一句:“活着比死难多了。”他当时以为爷爷在说村里的某个老人。现在他知道,爷爷在说自己。活着,每天午夜说一个“不”字,看着自己的手心里那个印记一天比一天深,感受着自己的生命力一天比一天薄。活着,比死了难多了。

    他回到出租屋的时候,已经凌晨两点多了。他没有开灯,摸黑脱了鞋,倒在沙发上。沙发很小,他的腿伸不直,但他已经累到不在乎这些了。他把那截指骨从口袋里掏出来,握在手里,闭上眼睛。温热的触感从掌心传来,像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握着他的手。

    他睡着之前,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爷爷在那三十年里,每天午夜是不是也坐在井沿上,说出那个“不”字?是不是也像他一样,疲惫、孤独、麻木,只有一截指骨给他一点虚假的温暖?是不是也在无数个夜晚问过自己同样的问题:我能撑多久?

    他没有得到答案。他睡着了。

    第四十五天。公司的事情告一段落,新方案通过了,客户满意了,项目经理请他吃了一顿饭。饭局上大家喝了点酒,同事们的脸在酒精的作用下变得红扑扑的,说话的声音大了好几倍。有人提议去KTV,林峰说他晚上有事,先走了。他走出饭店,站在马路边,夜风吹过来,吹散了他身上残留的烟酒味。他看了看手表,八点半。距离午夜还有三个半小时。他从城东开到城西,从公司楼下开回老宅,时间刚好够。

    他发动车子,驶上了通往郊区的路。车窗摇下来一半,夜风灌进来,吹得他太阳穴发疼。收音机里放着一首老歌,女声温柔而遥远,唱着关于爱情和离别的陈词滥调。他跟着哼了几句,发现自己跑调了,笑了一下,关掉了收音机。

    车灯照亮前方的路,路两边的树木像卫兵一样一排排地向后退。他开了快两个小时,终于看到了老宅的轮廓。月光下的青砖灰瓦像一个安静的老人,坐在那里,等着他回来。

    他把车停在村口,走进老宅。院门还是虚掩着,他推门进去,院子里的杂草又长高了一些。正厅的门关着,他没有开。自从林守一的身体在那把椅子上彻底风化成一堆灰白色的粉末之后,他就再也没有打开过正厅的门。他知道里面只有一把空椅子了。但他不想去看。不想看那把椅子上没有任何人,不想确认林守一真的已经不在了。因为确认了,就意味着他要独自面对接下来的一切,没有任何前辈在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