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阁楼骨语 > 16. 梦魇
    林峰坐上最早一班进城的公交车时,车上只有三个人:一个打瞌睡的老太太,一个戴着耳机低头刷手机的中年男人,和一个抱着编织袋、浑身散发烟味的民工。林峰选了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把额头抵在冰凉的车窗玻璃上,看着窗外的田野和村庄一节一节地往后退。

    他的手心在发烫。不是那种被火烧的烫,而是一种缓慢的、从骨髓深处往外渗的温热,像有人在他体内点了一盏长明灯,灯芯是他的骨头,燃料是他的血。他翻过手掌,那个方形的印记在晨光中几乎看不见了,只有当他把手掌凑到眼前、眯起眼睛仔细找的时候,才能看到一个极淡极淡的银白色轮廓,像一张被水泡过的邮票。

    公交车在一个又一个站台停靠,上来了更多的人。穿校服的学生,提菜篮的大妈,夹着公文包的白领。车厢渐渐满了,空气里混杂着早餐的葱花饼味、护手霜的香味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属于早晨的、干净而匆忙的气息。林峰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听着这些声音——报站器的电子女声,硬币投入钱箱的叮当声,两个大妈讨论猪肉价格的尖嗓门,一个小学生背着书包背诵英语单词的含混嘟囔。这些都是正常的声音,属于正常世界的声音。两天前他也是这些人中的一个,匆忙、疲惫、满脑子都是工作和房贷,最大的烦恼是下周要交的项目方案和冰箱里过期了三天的牛奶。

    现在他知道了,在他过那种正常生活的同时,老宅屋后那口井里,门兽每天都在试图打开封印。林守一在那张椅子上坐了一百五十年,爷爷在那张病床上装疯了三十年,而他对这一切一无所知,直到一张照片把他拽了回来。

    公交车驶入城区,街道变宽了,楼房变高了,红绿灯变多了。林峰在一个站台下了车,站在路边愣了好一会儿,才辨认出这是哪条街。他已经两天没有回到这个城市了,但城市看起来一点都没有变。还是那些店铺,那些招牌,那些行道树,那些在人行道上匆匆走过的面孔。城市不等人。你离开两天,它照常运转;你离开二十年,它也照常运转。它不在乎你经历了什么。

    他沿着熟悉的街道走回自己的出租屋。六楼,没有电梯,楼梯间的灯又坏了。他摸着黑一层一层地爬上去,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他忽然有了一种奇怪的感觉——这扇门后面的一切,还属于他吗?

    门开了。

    屋子很小,一室一厅,家具是从宜家买的廉价货,墙上贴着一张他大学时买的老电影海报。茶几上放着那半杯他没喝完的水,水面已经落了一层薄薄的灰。窗台上的绿萝枯了大半,只有两根藤蔓还勉强挂着几片发黄的叶子。一切如常,又处处不如常。不是屋子变了,是他变了。他站在自己家的客厅里,却像一个闯入者,一个借住了一晚还没退房的过客。

    他走进卫生间,拧开水龙头,冷水哗哗地冲在他的手上。他把右手翻过来,让水冲刷那个印记。水是凉的,印记是温的,冷热在他掌心交会,升起一小片肉眼几乎看不见的雾气。他盯着那片雾气,忽然想到一个问题——他还能在这个城市生活吗?他能正常上班、正常社交、正常吃饭睡觉,然后在每天的午夜准时出现在几十公里外的古井边吗?公交车在午夜早就停运了,他没有车,从市区打车回老宅至少要两百块钱,每天两百块,一个月六千,他付不起。

    更重要的是,他能在办公室里坐八个小时,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然后在所有人都下班之后,独自一人坐上开往郊区的末班车,在黑夜里走两公里的村路,去井边说一个“不”字,然后再走两公里回来,赶最早一班公交车回城上班吗?他能。但能坚持多久?

    他关掉水龙头,用毛巾擦干手。毛巾是湿的,昨晚——不对,前天晚上他洗完脸挂在毛巾架上,还没来得及干。他忽然觉得这一切都很荒谬。他在担心毛巾干没干,但他刚刚在一口古井底部和一只名叫“门兽”的东西对峙过,他的手心里有一个永远不会消失的印记,他的意识里住着一扇每天都要关一次的门。而他在担心毛巾。

    他忍不住笑了出来。笑声在狭小的卫生间里回荡,听起来有点不像自己的。他对着镜子看自己,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窝深陷,嘴角的胡茬两天没刮,看起来老了不止两岁。但眼睛是亮的,那种亮不是熬夜熬出来的红血丝,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从里面往外透的光。他认出了那种光——他在爷爷的眼睛里见过。在病床上,在爷爷偶尔清醒的短暂瞬间,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偶尔会闪过这样一种光。那时候他不理解,现在他知道了,那是守门人的光。

    他换了身干净衣服,把脏衣服塞进洗衣机,给绿萝浇了水,倒了那半杯放了三天的水,用抹布把茶几上的灰擦干净。他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动作很慢,像是在对自己进行某种仪式。每做完一件,屋子就多恢复一分“正常”的样子,但他知道,真正不正常的东西不在屋子里,在他手心里。

    手机响了。母亲的电话。

    “小峰,你在哪儿呢?你外甥出院了,非要见你,说舅舅答应给他买乐高的。”

    林峰张了张嘴,想说“我今晚可能回不去”,但话到嘴边变成了:“我下午过去。”

    他挂掉电话,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天空。天很蓝,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他忽然想起了爷爷。不是想起爷爷去世时的样子,不是想起病床上的呓语,而是想起小时候,爷爷带他去村后的山坡上放风筝。那天风很大,风筝线断了,风筝飘飘摇摇地飞远了,爷爷说:“追不回来了。有些东西飞走了就是飞走了。”他急哭了,爷爷蹲下来,用粗糙的手指擦掉他的眼泪,说:“别哭。你哭的时候,它飞得更远了。”

    他当时不懂爷爷在说什么。现在他忽然觉得,爷爷说的不是风筝。爷爷说的是他自己。他哭的时候,爷爷飞得更远了。所以他没哭。三十年来,爷爷一直在飞远,而他一直没有哭。直到那张照片,那口井,那个印记,把他拽回到爷爷飞走的地方。

    他站起来,拿起手机和钥匙,出了门。

    姐姐家在城东的一个老小区,六楼,也有电梯坏了。林峰爬到四楼的时候,听见了外甥的声音——小家伙在楼道里大声喊:“舅舅来了!舅舅来了!”他还没上楼,声音已经先到了。五岁的孩子不懂什么是“大难不死”,只知道今天不用上幼儿园,可以在家看动画片,而且舅舅要来了,舅舅会买乐高。

    林峰拐过楼梯拐角,小家伙像一颗子弹一样冲过来,一头扎进他怀里,差点把他撞得仰倒。姐姐跟在后面,眼眶红红的,嘴上却说:“你跑哪儿去了?打两天电话不接,妈都快急死了。”林峰抱了抱姐姐,说:“没事,手机没电了。”这个谎言说得如此自然,连他自己都差点信了。他忽然意识到,从今天开始,他的整个人生都将由一个又一个谎言组成——对母亲说谎,对姐姐说谎,对同事说谎,对所有人说谎。因为他们不会理解“门兽”“印记”“守门人”这些词,他们不需要理解,他们只需要知道“林峰没事”就够了。

    外甥拉着他进了屋,客厅地板上摊着一大盒没拆封的乐高,是姐姐提前买好的。“舅舅陪我拼!”小家伙把乐高盒子塞进他手里,眼睛亮晶晶的。林峰坐下来,拆开盒子,把零件哗啦一声倒在茶几上。外甥趴在他旁边,小手笨拙地翻着说明书,嘴里念念有词。姐姐在厨房里忙着做饭,锅铲碰撞的声音和油锅的滋滋声混在一起,母亲在客厅另一头择菜,电视里放着午间新闻。

    这一切太正常了,正常到林峰产生了一种错觉——也许那口井,那个印记,那个午夜必须说“不”的承诺,都只是他做的一个很长很长的梦。他只需要在这里陪着外甥拼乐高,等姐姐做好饭,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一顿普通的午饭,然后他回到自己的出租屋,睡一个下午,明天正常上班,一切就会回到正轨。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手心朝向自己,那个银白色的印记在午后阳光下几乎看不见,但他的手指刚刚碰到乐高零件的时候,那个零件震了一下。不是他手抖,是零件自己震了一下,像一个被惊动的小动物。他迅速把零件放下,换了一个。这一个没有震。他试了第三个,也没有。他深吸了一口气,告诉自己:那是错觉。是他太累了,手抖了,不是零件在震动。

    他抬起头,看见姐姐正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她手里拿着一把铲子,围裙上沾着油渍,眼神里有种东西让他心里一紧。那种眼神他见过——在爷爷病床前,在他发现照片之前的那三个月里,母亲看他时也是这种眼神。那是“你还好吗”的眼神,是“你在瞒着我什么”的眼神,是“我不知道你在经历什么但我很担心”的眼神。

    “你没事吧?”姐姐问。

    “没事。就是有点累。”林峰说。

    他低下头,继续陪外甥拼乐高。他的手不再抖了,零件也不再震了。一切正常。他只需要让一切保持正常。他只需要让所有人相信一切都正常。这比他想象的要难得多。

    午饭是红烧排骨、清炒时蔬和一锅西红柿蛋汤。林峰吃了两碗饭,喝了一碗汤,外甥坐在他旁边,把他碗里的排骨偷走了一块又一块。母亲絮絮叨叨地说着邻里琐事,姐姐抱怨姐夫又出差了,姐夫在视频电话那头陪着笑脸。这一切太像一幅“正常家庭”的画像了,林峰坐在画像里,觉得自己脸上的笑容也在渐渐变成画上去的。

    饭后,外甥午睡了。林峰坐在阳台上抽烟,姐姐端了两杯茶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你黑眼圈好重,”她说,“昨晚没睡?”

    “睡了。没睡好。”

    “梦到什么了?”

    林峰沉默了几秒。他梦到了什么?他昨晚根本没有睡。准确地说,从井边醒来之后,他就没有真正睡过。他的身体躺在井边的泥地上,但他的意识一直在别处——在那个树洞底部的黑暗里,在那把钥匙插进青砖的瞬间,在门兽的意识触碰他的那一刻。那不是梦,那是比梦更真实的东西。

    “忘了。”他说。

    姐姐没有追问。他们姐弟俩从小就这样——她不追问,他不撒谎。或者说,他不说真正的谎,只说“忘了”“没什么”“还好”这种模棱两可的话。这些不是谎言,只是省略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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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妈说你前两天回老宅了。”姐姐说。

    “嗯。收拾爷爷的东西。”

    “收拾到什么了吗?”

    林峰夹着烟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他侧过头看姐姐,姐姐的侧脸在午后阳光下显得很柔和,睫毛很长,鼻梁上有一颗小痣。她长得很像母亲,但眼睛像爷爷——那双眼睛的形状,眼尾微微上挑,瞳孔的颜色比一般人深一些,像两汪深潭。他以前从来没注意过姐姐的眼睛像爷爷,但现在他怎么看怎么像。那双眼睛里有没有那个印记?有没有被门兽触碰过的痕迹?他不知道。但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如果门兽找不到他,就会转向“最近的林家血脉”。他逃的那一次,门兽找上了外甥。那他死了之后呢?如果他死了,门兽会找谁?姐姐?外甥?还是母亲?

    “没有,”他说,“就是一些旧东西。没什么重要的。”

    姐姐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她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目光越过阳台的栏杆,看向远处灰蒙蒙的城市天际线。林峰不知道她信了没有。他只知道,从今天开始,他的每一个“没有”“忘了”“没事”都是在赌——赌姐姐不会追问,赌母亲不会起疑,赌他能在所有人面前维持住“正常林峰”的形象。而他甚至不知道这个形象是什么样子的了。两天前的林峰是什么样子的?爱笑吗?爱说话吗?会因为一道菜咸了淡了而抱怨吗?他有点记不清了。

    下午四点多,林峰说他要走了。外甥醒了,抱着他的腿不撒手,说“舅舅别走”。他蹲下来,和小家伙平视,说:“舅舅下次给你带更大的乐高。”小家伙伸出小拇指,要拉钩。林峰和他拉了钩,小拇指勾住小拇指,大拇指对在一起。外甥说:“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林峰说:“不变。”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很稳。但他知道,这个承诺他大概率守不住。不是因为他不想守,而是因为他不确定自己能活到外甥长大。守门人的寿命是多久?林守一活了一百五十年,但那是困在井底的时间。爷爷活到了七十六岁,但最后三十年是在病床上装疯度过的。他能活多久?没有人知道。门兽每天午夜都会来试探他,每次试探都会消耗他的生命力。他会不会在某一天的午夜,在说出“不”字的那一刻,突然心脏停跳?他不知道。

    他离开了姐姐家,走在傍晚的街道上。太阳正在西沉,橙红色的光铺在柏油路面上,把行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他路过一个十字路口,红灯让他停下来。他站在斑马线的一端,看着对面的红灯数字一秒一秒地减少,忽然觉得那盏红灯很像某种倒计时。不是他生命的倒计时——至少他希望不是——而是他在这个正常世界里剩余的每一秒。他马上就要回到那个不正常的世界了,回到那口井边,回到那个午夜必须说“不”的位置上。他还有几个小时的时间,在这几个小时里,他是一个普通人,一个在十字路口等红灯的普通人,一个可以去超市买一瓶水、在路边摊买一个煎饼果子、和陌生人擦肩而过的普通人。

    绿灯亮了。他穿过马路,没有目的地,只是往前走。他穿过一条商业街,两边的店铺亮起了灯,橱窗里摆着新款秋装和打折的鞋子。他走过一家电影院,大屏幕上滚动播放着新片预告,一对情侣在售票机前争论看哪一部。他走过一家药房,门口的电子秤亮着绿光,一个胖大叔站上去,屏幕显示“体脂率偏高”,大叔嘟囔了一句什么,摇着头走了。他走过一家宠物店,玻璃橱窗里的小猫在打哈欠,粉色的舌头卷成一个圆筒。

    他走了很久,久到天黑透了,久到路灯亮起来,久到街上的行人从下班族变成了遛弯的大爷大妈,又从遛弯的大爷大妈变成了挽着手臂的情侣。他在一个公交站台停下来,看了一眼站牌——末班车开往城郊方向的时间是晚上九点半。从市区到老宅所在的镇上,大约需要一个小时。从镇上到老宅,还有两公里的村路,步行大约半小时。他会在十一点左右到达老宅,然后在井边等一个小时,等到午夜。他有一个小时的时间坐在井沿上,看着自己的手心里那个印记从淡到浓,从银白色变成暗红色,然后在那只“眼睛”睁开的时候,说出那个字。

    “不。”

    说一个字。只需要说一个字。然后一切恢复正常——明天的正常,不是永远的正常。明天的正常意思是,门兽退回井底,他回到地面,然后过二十三个小时五十九分钟的正常生活,再回来,再说一次。每一天。每一天的午夜。没有尽头。不是没有尽头的黑暗,而是没有尽头的重复。每一天都是前一天的复制品,每一天他都要做同样的事,说同样的字,面对同样的黑暗,承受同样的试探。这就是“永远不能停止关门”的真正含义。不是悲壮的牺牲,不是史诗般的抗争,而是日复一日、月复一月、年复一年的枯燥。像拧螺丝,像扫落叶,像喂猫。只不过他拧的螺丝是一扇随时会打开的门,他扫的落叶是门兽每天都会释放的黑暗,他喂的猫是一口随时会吞噬他所有亲人的古井。

    他想抽根烟,摸了摸口袋,烟没了。他想起来最后一根烟是在姐姐家的阳台上抽完的。他把烟盒揉成一团,扔进了路边的垃圾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