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别难过！你这菜，我们买！我们今天不买别人的，就买你们的！”
那位最先质疑林东的大妈，此刻眼眶也红了，把手里捏着的黄瓜往自己菜篮子里一放，大声说道：“给我来十斤黄瓜！再来十斤番茄！”
“对！买他的！”
“我也要！”
大家你五斤，我十斤地抢购起来。
与其说是在买菜，倒不如说是在发泄自己曾几何时受到的怨气。
王二麻子和几个村民都看呆了。
回过神来后，一个个手脚麻利地称重、装袋。
林东站在人群中，不停地道谢。
他成功了，他利用了人们的同情心，为石头村的蔬菜打开了一条销路。
可他也感到了悲哀。
因为这场胜利，是他靠卖惨获得的。
而就在这片嘈杂中，一个戴着眼镜，背着相机的年轻人看见人群聚集在这里后，好奇的走了过来。
站在旁边，听完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后，年轻人眼中闪过一丝光芒。
作为《青溪县日报》的实习记者，他正愁找不到新闻。
想到这里，任天悄悄地打开了相机，对准了那个站在菜摊前的年轻村主任。
“咔嚓！”
林东卖菜的图片被拍了下来。
一个舆论正在悄然形成。
而漩涡的中心，最终将指向县委的那个名字。
这股由民间自发形成的怨气，很快出现在了一份报纸的上，并被有心人放在了县委书记曹志明的办公桌上。
县委书记曹志明的办公桌上，那份《青溪县日报》被他推到了一边。
照片拍得不错。
一个年轻人，面容憔悴却眼神倔强，身后是堆积如山的鲜嫩蔬菜，面前是群情激奋的市民。
曹志明靠在宽大的办公椅上，闭目沉思。
他生气的点，和菜市场那些大爷大妈完全不同。
对于林东是不是受了委屈，曹志明根本不在乎。
也不在乎石头村的菜是不是真的卖不出去。
他在乎的是，刘建军竟然用如此上不得台面的手段去处理一件小事。
扶贫是政治任务，是他的主要政绩之一。
石头村作为其中的典型，刚有点起色，刘建军就因为私人恩怨去下绊子，这叫什么？
这叫没有大局观！
更让曹志明感到无语的是，你打压就打压，结果现在搞得满城风雨，让一个实习记者抓住了把柄。
这不就是一个蠢货么？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曹志明缓缓睁开眼，失望的骂了一句。
随后拨通了县委办公室主任王海的号码，冲着那头开口说道：
“王主任，关于石头村蔬菜销售的问题，你跟农业局那边打个招呼，让他们协调一下，不能让扶贫成果烂在地里。”
“另外，告诉刘建军，让他注意一下工作方法，不要脱离群众。”
王海听着这话，后背已经冷汗连连。
他跟了曹志明这么多年，清楚书记的语气越是平淡，就说明问题越是严重。
于是，王海连忙恭敬的冲着曹志明说道：
“好的，书记，我马上办。”
曹志明挂了电话，在他看来，这件事到此为止了。
打了刘建军，也给林东那边一个态度。
只要双方都有点脑子，就清楚这件事情不能继续这么发酵下去了。
但曹志明没想到的是，那个叫任天的年轻记者，竟然是个犟种，根本不愿意就这么善罢甘休。
……
《青溪县日报》编辑部。
任天的那篇稿子，得到了编辑部主任老张的口头表扬。
老张拍着任天的肩膀，说道：
“小任啊，新闻敏感性很强嘛，是个好苗子。”
“这事儿就到这儿了，稿子已经送上去了，剩下的事情领导们自有决断。你安心去跑跑其他线口的新闻吧。”
其实老张说的这番话，就已经有了一点警告的意思了。
任天自然也是听得出来，嘴上“哎哎”地应着，心里却憋屈的很。
站在原地，纠结了一下后，任天继续说道：
“张主任，我觉得……这个题材还可以再深入挖一下，可以做成一个系列报道，就叫‘关注扶贫最后一公里’，您看……”
老张闻言，抬起眼皮打量了一下任天，随后缓缓地把茶杯放下。
“小任，你是真不懂，还是假不懂？稿子写得再好，发不出去，就是一张废纸。有些选题，碰不得。”
整个下午，任天都坐在自己的工位上发呆。
老张的话像一盆冷水，浇得他心头发凉。
但他不甘心。
如果连记者都对这种事视而不见，那谁来为那些无法发声的人说话？
傍晚。
任天打开了一个新的文档，手指在键盘上悬了很久。
最终，重重地敲下了第一个字。
他决定，自己去调查。
就算这篇稿子永远发不出去，他也要把它写出来。
至少，要对得起自己胸口挂着的记者证。
接下来的几天。
任天游荡在青溪县的各个角落。
第一站是胖子家常菜。
他那天在菜市场，隐约从林东的嘴里听见了这个饭馆的名字。
任天没带相机，也没亮明记者身份，进来后就找了个地方坐下。
饭点过后，店里人明显有些少。
任天点了一盘小炒，两瓶啤酒，看向正在擦桌子的老板胖子王，有一搭没一搭的说道：
“王老板，生意不错啊。”
“嗨，混口饭吃。”胖子王笑了笑，憨厚的说道。
“我听朋友说，前阵子有个村子来推销蔬菜，味道特别好，是叫……石头村？”任天状似无意地提起。
胖子王擦桌子的动作明显一顿。
脸上的笑容也变得有些不自然起来。
抬头警惕地看了任天一眼，表情有些不善的说道：“你听谁说的？”
“哦，一个朋友在菜市场买过，说那黄瓜脆得跟水果似的，就跟我念叨了一句。”任天滴水不漏地回答道。
闻言，胖子王这才放松了警惕，叹了口气，说道：“菜是好菜，真的，我干了这么长时间的饭店，那种菜的品质，我一眼就能看出来。”
“再加上那个叫林东的村主任也不是什么坏人，只是....”
说着说着，胖子王不再说了，反而是长长的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