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悦拨弄着脚边的一根枯草,眼神飘向远方,喃喃自语的说道:
“以前……是我爷爷的桃园。”
“几十年的老桃树了,结的桃子又大又甜,镇上的供销社每年都抢着要。”
“后来,广德茂当了村支书。他说他不喜欢吃桃子,嫌桃子毛茸茸的扎手。”
林东的心猛地一沉。
就因为……不喜欢吃桃子?
“他带人来,说这片地要统一规划,搞集体经济,种苹果。苹果金贵,能卖大价钱,带领全村致富。”
“我爷爷不肯,那是他一辈子的心血。结果,广德茂直接叫人把桃树全砍了。”
陈悦的声音很轻。
可旁边的林东却是听的很沉重。
“一夜之间,几十年的桃林,就变成了木头桩子。我爷爷那天跪在地上,哭得像个孩子。”
说到这里的时候,陈悦突然变得有些哽咽起来,强忍着情绪对林东说道。
听到这里,林东意识到有些不对劲,疑惑的对着陈悦问道:
“为什么不去告他?县里不是开通了专门的投诉信访通道吗?”
他是体制内的人,本能地相信程序正义。
听到这话,陈悦猛地抬起头,那双眼睛里满是嘲讽,张嘴说道:
“投诉?”
“怎么没去?我爸带着村里几户同样被占了地的人,一个星期跑三趟县城,信访办的门槛都快被我们踩平了!”
“结果就是,我们一家人,彻底被盯上了。”
“只要我爸一坐上去县城的班车,半路上保准会有人把他‘请’下来。要么是车坏了,要么是前面路塌了,反正总有理由。”
“后来,他们干脆不演了,直接上来几个人,把我爸从车里拖下去,说他扰乱公共秩序。”
林东感觉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光天化日之下,直接从公共汽车上拖人?
这不是黑社会么?
陈悦的眼神黯淡下去,声音有气无力的说道:
“我们成了村里的‘重点关照对象’。广德茂放话,谁敢跟我们家来往,就是跟他过不去。”
“乡里的领导也找我爸谈话,话说得很好听,劝我们‘顾全大局’,不要因为一点小事影响全村的‘发展’。最后撂下一句,再闹,就把我们全家拉进黑户。”
“黑户”两个字,压得林东喘不过气。
他之前只是听说过对某些极端上访人员有类似的限制措施,但他一直以为那只是传说。
没想到,这一切竟然是真的。
而且,就落在了石头村。
一旦成了黑户,就意味着在这个社会上彻底“消失”。
没有身份,寸步难行,子孙后代的教育、工作都会成为泡影。
“后来呢?”林东的声音干涩的说道。
“后来……就没后来了。”
陈悦低着头,重重的叹了口气后说道,“跟着我家的那几户人,都怕了,不敢再折腾了。我爷爷也老了,被这么一吓,大病一场,再也经不起折腾。这件事,也就不了了之了。”
不了了之。
听到这里,林东彻底沉默了。
原以为自己带着五十万和县里的支持下来,就算会遇到阻力,也能大刀阔斧地干一场。
现在他才明白,自己要面对的是什么。
他和陈悦谁也没有再说话,周围只剩下风声。
就在这时,不远处一间土坯房的木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布衣,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髻的中年女人走了出来,她先是四下看了看,然后目光落在了陈悦身上,对着后者喊了一嗓子,道:
“陈悦!发什么呆呢?饭都凉了,赶紧回来吃饭!”
女人一边喊,一边朝他们走过来。
她就是陈悦的母亲,刘芳。
刘芳走到近前,看见女儿身边坐着个陌生的年轻男人,脚步立刻顿了一下,有些警惕的打量着林东。
这谁?
村里没见过这号人啊。
看穿着打扮也不像是村里人。
陈悦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土,不自然地挡在了林东和她母亲之间。
刘芳的目光越过女儿的肩膀,继续落在林东身上,问道:“陈悦,这位是?”
陈悦憋了半天,才对着自己妈妈开口说道:
“妈,这是我朋友,林东。”
朋友?
刘芳愣了一下,狐疑地又看了看林天,再看看自己女儿。
林东此刻也站了起来。
他身高超过一米八,常年不对生涯塑造出的身形挺拔如松,简单的白衬衫和休闲裤也掩盖不住那股子精气神。
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嘴唇紧抿时,透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正直感。
这种长相,完美戳中了老一辈人的审美。
刘芳眼里的警惕,在看清林东长相的瞬间,就融化了一半。
哎哟,这小伙子,长得可真俊!
浓眉大眼的,一看就是个正派人!
再看他那身板,结实!
比村里那些瘦猴一样的后生强多了!
刘芳的眼神从审视,到好奇,再到满意,整个过程不过几秒钟。
随后冲林东挤出一个和善的笑容,热情的对林东说道:
“哦……是陈悦的朋友啊!”
“小伙子,这都中午了,还没吃饭吧?”
林东礼貌地点了点头,说道:“阿姨好。”
“正好!别在外面站着了,走,去阿姨家吃饭!家里刚炖了鸡,你和陈悦也能坐下再好好聊会!”刘芳不由分说,就上前一步,伸手就要拽林东的袖子。
陈悦顿时有点懵。
妈这是……什么情况?
她想开口解释,可刘芳根本不给她机会,已经热情地对着林东嘘寒问暖道:“小伙子哪里人啊?是来我们这旅游的吗?”
“看你这身板,是当过兵吧?”
林东看着刘芳,有些懵逼,一时之间没回过味来。
“阿姨,太麻烦您了。”
林东看着刘芳,有些不好意思的开口说道:“阿姨,我这也没提个礼物,就去你家,不太好吧。”
“麻烦啥!不麻烦!多个人多双筷子嘛!”
刘芳大手一挥,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一边拉着林东一边兴奋的对前者说道说道,“走走走,快进屋,外面风大。”
陈悦看着眼前这一幕,低着头小声对着刘芳嘟囔了一句:“妈,你别吓着我朋友。”
“我怎么会吓着人?我这是热情!”刘芳瞪了女儿一眼,然后又笑眯眯地转向林东,开口说道,“小林啊,别理她,这丫头就是这脾气,走,进屋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