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的脚步声停了一会儿,又响了一下。两下叩门声落入寂静之后,门被轻轻推开了,没有发出太大的声响。

    一个中年男人走了进来,步伐带着一种不大确定的重量,像是在试探脚下每一块地板的虚实。他穿一身深灰色的衣袍,袖口处绣着几道暗色的云纹,在月光下几乎看不清楚。他进门后先是微微顿了一下,目光在黑暗的房间里扫过一圈,最后落在了床沿那道坐着的轮廓上。

    云绾柔已经坐了起来。她没有点灯,也没有迎上前,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像一件早已被放置好、等待着被人取走的器物。她的姿态很自然,双手交叠着放在膝上,脊背微微挺直——那是苏怜幽教她的坐姿,她已经练到不需要刻意就能保持的地步。

    “云姑娘,还没睡?”周姓散修在床沿边坐下,声音带着一种试图让自己显得轻松的语气,他侧过头来看她,脸上挂着一层薄薄的笑意,像是想通过那笑意来缩短他们之间的距离。可云绾柔没有回应那笑意,她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安静地等着他开口,也等着时间流过。她看着他的眼睛,像在看一件已经没什么新鲜感的物件,既不害怕也不愤怒。

    “周前辈,您怎么来了?”她的声音很轻,像一片叶子落进流水里,很快就被带走了,没有留下声响。

    “我……想你了。”他的声音沉了一些,像是这句话他自己也在心里反复铺垫过几遍。他的手落在她的肩上,隔着那层薄薄的衣料慢慢收拢,像是在试探一件物件的质地,看它会不会因为触碰而产生什么变化。他的手指粗而温热,带着轻微的粗糙感,像晒过很久的树皮。

    云绾柔没有躲开,也没有迎上去。她的身体像一扇半掩的门,既没有完全合拢,也没有朝他敞开。那扇门就那样静静地停在那里,不推也不拉,任由风从门缝里穿过,带着远处草木的气味和夜晚的凉意。她知道他在试她的温度,试她会不会缩回手,试她会不会在那触碰之下产生什么他期望看见的反应。她的身体只是安静地待着,像一片积着薄灰的玻璃,不再映照什么,也不再拒绝什么。

    “周前辈想聊什么?”她问,语气没有任何起伏。她的目光落在他衣襟上的一道褶皱上,看它随着他的呼吸微微起伏又平复。

    周姓散修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看她。他的目光里有一种她见过很多次的东西——既像是期待,又像是某种正在被慢慢填补的空白。他看着她安静的脸,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他试图掩饰的迟疑:“云姑娘,你……不害怕吗?”

    她已经很久没有被人问过这样的问题了。她甚至忘了这个问题的重量,只是下意识地往嘴角叠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不怕。”她的声音依旧平淡。“师尊说了,周前辈是个温柔的人,不会伤害我的。”

    她说完这句话,自己也愣了一下——不是因为那句话是假的,而是因为她说得太熟练了。像一件被反复使用的工具,已经不需要再去琢磨应该怎么用它了。它就那样自然而然地滑出了她的嘴边,带着一种光滑而妥帖的边缘,没有任何裂缝。

    周姓散修微微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他俯下身,吻上了她的唇。他的动作带着一种干燥的急切,像是赶了很久的路终于到了一处可以歇脚的地方,却还不敢完全放松。他的唇是温的,带着一点酒气,在贴上她嘴唇的那一瞬间微微加重了力道,像在确认什么。

    云绾柔闭上眼睛。她感觉到他的嘴唇正沿着她的唇线缓缓移动,像在翻阅一页他已经读过很多次的书,动作不算粗暴,却带着一种被反复练习过的熟练。他的手指慢慢穿过她散落在肩侧的发丝,落在她的后颈上。她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也能感觉到他指腹间那些细微的粗糙纹路,像晒过很久的树皮。

    她没有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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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应,也没有拒绝。她只是让自己像一株水草一样柔软,被水流带着往任何方向弯折。她觉得自己的意识正慢慢地从身体里抽离出去,像一只风筝被风托着往高处升去,越来越轻,越来越远。她的身体还留在那双手掌与呼吸之间,可她已经不在那里了。

    她学会了一件很重要的事:不去想,不去感受,把自己当成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这样就不会痛了。她的心像一片被风吹了很久的湖面,终于学会了不起波澜,也不再映照任何东西。那些触感还在,像潮水一样一次一次地漫上来,又退下去,拍打着她已经不再有知觉的堤岸。

    周姓散修的呼吸渐渐变得深而重,像是终于从那场赶了很久的路途里被放了下来。她的意识还浮在半空中,像一只搁浅了很久的船被潮水重新托起,她慢慢地、慢慢地把自己从身体里抽离出来。她能感觉到他的额头靠在她肩侧,那里有一点温热的重量,她能感觉到他的呼吸正在慢慢变得平稳,像一条终于流到了开阔处的河流,流速减缓下来,水面变宽,也变安静了。

    他松开她,坐直了身体。她睁开眼,看见他正抬手整理自己微乱的衣领,动作带着一种慢腾腾的从容,像是刚洗完一个热水澡后,被午后的阳光晒得困倦了,正一点一点地把自己重新安置好。他像是忘记了她还坐在那里,目光已经落向了别处,仿佛她已经从这间屋子里消失了。

    云绾柔没有说话。她只是安静地坐在床沿,像一件已经被使用完毕、正在等待被放回原处的器物。她感觉到自己的指尖还有些凉,像是被夜风久吹后的石头。她没有去看他的脸,也没有去看他离开的方向。她只是望着窗外那片被月光照亮的空地,正在一寸一寸地爬过她的脚边,像水流一样,不疾不徐地,朝着她不知道的地方流去。而夜风还在吹,她的心空旷如一片早已干涸的湖床,没有任何声音会在上面留下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