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云绾柔没有去看厉寒。
她坐在洞府窗前,看着窗外那片被晨光照亮的桃林,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她的目光落在远处山脊线上那一道正在变亮的金色边缘上,却并没有真正在看它。晨光沿着窗台缓慢爬升,越过她交握的指尖,在她手背上留下一道细长的暖色痕迹。她没有去客院,也没有差人送话。她只是坐在那里,像一枚已经被放回了原位的棋子,正在缓慢地、无声地适应它该在的位置。
第三天,她依然没有去。午后的日光从窗外照进来,在地面上画出一道正在缓慢移动的光带。她起身关上了窗,像在合拢一枚她不敢再打开的信封。窗外的桃叶在风中沙沙作响,她站在窗边听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床边坐下。她不知道自己还能这样坐多久,也不知道当那道门再次被敲响时,她是否还能保持沉默。
第四天清晨,天刚蒙蒙亮,厉寒就来了。
他的脚步声从走廊尽头传来,急促而沉重,每一步都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存在感。他停在洞府门前,敲了两下门,声音像一枚正在被反复叩击的旧锁:“绾柔,你在里面吗?”
云绾柔坐在床边,没有起身,没有回应。
“绾柔,我知道你在里面。”他的声音沿着门板的纹理渗进来,像一枚正在被风吹到她面前的叶子。“你开门,我有话跟你说。”他的声音比前两天更沙哑了,像一条正在干涸的河床,边缘已经开始出现细小的裂痕。
门内没有回应。厉寒站在门外,能听见自己的呼吸正沿着门板的缝隙缓慢渗入那间安静的房间里,像一枚正在被风吹动的旧信,正在寻找一个可以落定的位置。他咬了咬牙,一掌拍在门上——那一下不重,却足够让门沿着它的合页向内旋开,露出门后那片昏暗的空间。
云绾柔坐在床边,背对着他,像一枚已经被放回了原位的棋子。她的脊背挺直,双手交握放在膝上,肩膀线紧绷而安静。晨光正从半掩的窗帘缝隙间漏进来,在她脚边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带。她没有回头。
厉寒站在门口,他的脸色苍白,嘴唇干裂,像一张被风吹干了的旧纸。他的眼睑边缘有细小的暗色痕迹,像一层正在缓慢干涸的水渍。他后背的伤还没有完全愈合,每走一步都会牵扯到尚未长合的组织,但他没有在意那些。他想见她,想得快要疯掉。“绾柔,”他开口,声音像一枚被反复折叠后展平的旧纸。“你为什么不见我?”
云绾柔没有说话。她能感觉到他正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像一棵被风吹弯了却还没有折断的树。他的呼吸急促而紊乱,她能听见他衣料摩擦的细碎声响,和他每隔几下呼吸就会微微停顿的间歇。
“是不是你师尊不让你见我?”厉寒的声音带着一层正在缓慢变厚的、他努力压住却还是溢出来的沉重。“是不是她逼你的?你告诉我,我可以用我的方式来见她。我也可以找她谈,不是用剑,是用别的方式。”
云绾柔依旧没有说话。她的手指在膝上交握得更紧了一些,指节微微泛白,像在握着一件她正在缓慢合拢的物件。
厉寒走到她面前,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像在走过一段他还不确定是否应该踏入的水域。他蹲下身,伸手轻轻捧起她的脸。她的脸是凉的,像一枚被露水浸透的旧瓷。她的眼睛红红的,像刚刚哭过,但泪痕已经干了,只在眼角处留下两道几乎看不见的浅痕。
“绾柔,你看着我。”他的声音像一层正在缓慢铺展开来的旧布料,边缘已经被磨得发亮,却依然柔软。“你告诉我,你想不想跟我走?”
云绾柔抬起眼来看着他,她的目光落在他的眼睛上,那儿有焦急,有期待,有担忧,有爱意,还有一种她从未在他眼中见过的东西——执着。那是一枚被反复压平过的旧信件,像他已经将这枚信物放在心里反复掂量了很多遍,已经确认过它的重量和温度。那执着让她的心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了一下。
“厉寒,”她的声音像一枚正在缓慢沉入深水的叶子,正在沿着那道正在合拢的水面寻找它的出口。“你走吧。忘了我。”
厉寒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像一枚正在被风突然吹灭的烛火。他的声音沙哑:“你说什么?”
“我说,你走吧。”云绾柔别过脸去,不再看他的眼睛。“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你是散修,我是合欢宗的弟子。我们不可能在一起的。你有你的路要走,我有我的路要留。我们只是恰好在那片竹林里碰到了而已。”
厉寒的手在发抖。“我不信,”他说。“这不是你的真心话。是你师尊让你这么说的,对不对?”
云绾柔没有说话。她的沉默像一层正在缓慢变厚的雪,在他的问题与她的回应之间堆积。
“绾柔,你看着我。”厉寒伸手将她的脸轻轻转回来,让她看着自己。他的目光像一层正在缓慢流动的暖流,沿着她颧骨的弧度向前延伸。“你告诉我——你喜不喜欢我?”
云绾柔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那些眼泪沿着她颧骨的弧度缓慢滑落,在她下颌处汇聚成珠,滴落在两人交握的手指上。“喜欢,”她的声音像一枚正在被风吹动的叶子,边缘还带着晨露的湿润。“我喜欢你。可那又怎样?喜欢能当饭吃吗?喜欢能让我离开合欢宗吗?喜欢能让我师尊放过我吗?她不会放我走的,就像她不会让你带走我一样。你以为她不知道你喜欢我吗?她什么都知道——她会用各种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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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你推远。她会让你相信你是在为我好,而我在为我自己的选择付出代价。”
厉寒看着她,眼眶微微泛红。他看见那些话语沿着她下颌的弧线缓缓落下,在她颈侧的皮肤上留下细微的、正在干涸的湿痕。他感觉到自己的手正在微微收紧,像在握着一枚他不敢用力、却也无法松开的事物。
“那我带你走,”他说,声音像一条正在缓慢解冻的河流,边缘还带着未化的碎冰。“现在就走。不用等明天,不用等伤口好全。你想去哪里,我就带你去哪里。”
“走不了。”云绾柔摇头。她的声音像一枚正在缓慢沉入深水的叶子,正在沿着那道正在合拢的水面寻找它的出口。“合欢宗有阵法,没有师尊的许可,谁也出不去。你一个金丹初期的散修,闯不出去。”
厉寒咬着牙。他能感觉到自己后背的伤口正在因那些紧绷的肌肉而微微作痛,但他没有松开她的手。“那我就闯,”他说,“大不了拼了这条命。”
“你不能死。”云绾柔握紧他的手,像在合拢一件她不敢用力、却也无法松开的信物。“你答应过我的,不会死。”
厉寒看着她,泪水从眼角滑落。那些泪沿着他颧骨的弧度缓慢滑落,在他下颌处汇聚成珠,滴落在她的手背上。“绾柔……”
“你走吧。”云绾柔松开他的手。她的动作很轻,像在放下一件她已经握了很久、终于决定松开的旧物。“忘了我。找一个好姑娘,好好过日子。你值得一个不会让你站在门外等太久的人。”
她站起身,走到门口,伸手拉开门。晨光从门缝间涌进来,在她脚边的地面上铺开一道长条形的光带。“厉寒,后会无期。”
厉寒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他的目光落在她微微颤抖的肩膀上,又沿着她脊背的弧线向下滑落。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正站在一扇正在缓慢合拢的门前。他转身离开——动作很慢,像在走过一段他正在努力记住的路线。
走出门时,他回头看了她一眼。她站在门内,背对着他,肩膀正在微微颤抖。他知道她在哭。他没有再说话,只是转过身,沿着来时的路走了回去。他的脚步声在走廊尽头渐渐变小,像一枚正在被风吹远的叶子,越来越轻,越来越远。
云绾柔站在门内,听着那脚步声渐渐远去,直到完全消失。她缓缓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到地上,将脸埋进臂弯里,没有发出声音,只有肩膀在微微颤抖着。晨光正从窗外照进来,在她脚边的地面上铺开一片正在缓慢移动的金色光痕。她的手指垂在身侧,微微蜷曲着,像在握着一件她以为还在、却已经不在的东西。那阵风已经吹过去了,可她还坐在原处,等着风再次转向。